现在我要去干一件事情,是我以前从来没有干过的。所有的想象让我紧张、兴奋、不安,身体里波涛汹涌,一浪高过一浪的动力几欲将我掀翻,所有的细胞都闪烁着针尖样的光芒。
我的父亲说,别人没有干过的事情最好不要急着干。海明威说,千万不要犹豫去打开一瓶美酒和亲吻一个姑娘。海明威的话是我在初中时在《读者文摘》看到的,那时候我正恋着班上最漂亮的女生,几乎全班的男生都恋着这位女生。当时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把这句话告诉她,看看她的反应。这个愿望直到上大学后才实现,她上的是本地一所普通大学,而我在外地一所著名的理工大学里给她写信。她回信说,那你为什么当时犹豫了呢?她的这种口气让我意外,完全不像一个处女的口吻。是的,为什么我当时犹豫了呢?如果我当时是17岁而不是13岁,我可能会义无反顾地扑向她,可是当时我真的只有13岁,是初次梦遗后的第二年。然后,她在信中含蓄地告诉我,她的男朋友如何如何多才多艺。就这样,我很快就不再给她写信了。
父亲和海明威同样伟大,他们的伟大教导像两条紧实的手臂托着我去干这件史无前例的事情。
首先,这件事情绝对不是没人干过的,而且也不是我没有经过思想斗争就急着要干的。事实上,我已经连续一个礼拜没有睡好觉了,现在你看到我眼窝深陷,面色枯黄,肌肉松弛,这都是一个礼拜内的变化。其次,海明威说的绝对是至理名言,我是到昨天晚上才迟迟想起他的话的,一想起来,就有醍醐贯顶之感,心中大叫一声,差点儿没从床上翻下去。然后我的身体就开始持续地膨胀,这几天来压抑在体内的星星之火倾刻间燃烧成熊熊火焰,这种感觉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来得强烈,汹涌澎湃,我差不多只是刚刚触碰到下面那震颤如碳棒的小弟弟,它便像高压水枪一样喷射出两米多远。
你可以想象,后半夜我睡得很香,这是一个礼拜以来最为踏实的睡眠。在睡着之前,我迷迷糊糊地想起了父亲,他此刻在这个城市的另一个郊区的工业区的一个筒子楼里和我的母亲一起睡觉。我突然觉得他很可怜,像一个愚钝的老头子,总是受人欺骗,也包括来自我这个儿子的不折不扣的糊弄。父亲的话我并非言听计从,有时候我甚至以他的话为耻辱。比如,在我初次离家去外地上大学前的晚上,他对我谆谆教诲,那些数千年来流传在民间堪比《论语》的人生准则我倒不很反感,反正听着也是听着,点头也是点头,哼哼哈哈也是哼哼哈哈,可是当他自我安慰地说出一句总结性的话时,我羞耻得满脸通红,差点儿没暴跳动如雷。他说:“知子莫如父,我的儿子的老实、本分我绝对放心,你不是那种刁顽的孩子。”他的这个意思在我大学毕业,到这家企业报到后的当天晚上又以另一个版本出现一次,他说:“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叫人不可思议,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好在我的儿子还不是那样。”
我真的不是父亲不希望的那样吗?也许是吧,不然就不会为这件事进行了一个礼拜的思想斗争。在我的想象中,或者在我的期望中,我应该是个30秒主义者,用30秒的时间深情地盯着一个女人,在她羞涩地一低头或者莞尔一笑之后,用30秒的时间决定下一步的行动,在一连串的30秒之后,我就是一个成功的征服者。
可这件事情我竟然用了一个礼拜。
这件事情做成之后,最坏的结果可能是我将被迫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家企业。这一点我早有思想准备。我是如此讨厌这个企业,也讨厌这个处于城市郊区的工业区的肮脏、霉烂和人们刻板僵硬的表皮下流淌的工业污水一样的血液。我之所以能够在这里忍受半年,除了父亲认定我的那点秉性外,我在蓄势,蓄时间之势,也蓄心理之势。物理学告诉我,压力越大,时间欲久,势能越大。如果说还可能与什么有关,那就只能是陈虹。
当然,你们已经知道了,我要做的事情与陈虹有关。
也许你们已经猜得更加深入,陈虹绝不是处女,甚至也不会是一个单身女人。那么这件事就成了一次偷情的冒险。
我的父亲从来没有明确地叮嘱过我不许偷情,他也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只能和处女谈恋爱、结婚。前一点,我想父亲可能连想都没想过,在他的心目中,儿子怎么会以偷鸡摸狗的方式解决自己的性欲呢?对于后一点,我怀疑父亲已经掌握了太多的社会信息的濡染,他会和那些老哥老弟们打麻酱打太极拳的时候交换各自的信息和看法。“儿子,你好呆也给咱找个正经姑娘回家。”我想有好多次他是想给我交代这样的要求的,但他终于没有说出口,是因为他和他心目中的儿子一样唇舌自动过滤那些敏感词汇。至于我的母亲,打死她也说不出“处女”一类的词汇,因为我的母亲不喜欢串门,不喜嚼舌根子,她的日常生活就是在家里至菜市场一线度过,也许她压根儿不知道那种正经的女孩子是用“处女”两个字来表示的。
陈虹在星期六上午推开窗户,天空碧蓝如洗,初夏的槐树早已满树葱茏,碧绿与洁白张扬无度,空气中芳香袭人。她精心地化了妆,在身体的紧要部位喷了香水,这种香水陈虹在办公室也喷。在和她第一次相见的时候,我就对她说你的身上真香。陈虹慌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显示出很有教养的样子,莞尔一笑,说声谢谢。在她给一盆花浇水的时候,她背对着我,淡淡地说,你喜欢这种香味?我说是的,很雅致的味道。她说你的品味不错嘛,这是檀香型。我说当然,高贵的味道配高贵的人嘛。她突然就显得不那么高贵了,而是哈哈大笑。陈虹大笑的样子有点野,全然一个野蛮女友,挺耸的乳房像两颗熟透了的苹果吊在树枝上晃悠晃悠,她的身体很紧凑,腰细臀圆,大笑的时候下身安静上身颤动。这时的她上身穿着一件松散的小衣,很精致地披着,下身是一件细条绒紧身裤,这样的衣服只适合于对自己的身体过分自信的女人,陈虹无疑就是这样的女人。这是一个浑身都熟透的女人,芳香扑鼻,一下子激起了我心里众多虫蚁的蠕动,麻酥酥地贯穿全身。从那一刻开始,我相信将与这个女人有故事。
她背靠着窗台站着,虽然面含春光,但我还是感觉到这种姿势的高度警惕性。她警惕着办公室之外,也警惕着办公室里面。外面是巨大的厂房和厂房与办公楼之间的破败花园,还有路上来来往往的人。里面只有我和陈虹,还有两张桌子暂时空着,它们的主人不知上哪儿去了。我是到兰石化一个月以后才有机会到陈虹的办公室的,因为我只是一个见习技术员,而陈虹是财务处的会计。
陈虹说:“你在大学一定谈过恋爱。”
我说:“从哪儿看出?”
她说:“从你的眼睛里,从你的话语里。”
我说:“我的眼睛和话语有什么不同吗?”
“有啊。”她扭了一下身子,但并不回答我的问题,“她现在在哪儿?你们还在一起吗?”
“她回大连了,我来这儿了,从此天各一方。”
“你为什么不抓住她啊?让她跑了你不后悔吗?”
“天涯何处无芳草,你说呢?”
“那你可得抓紧啊,兰石化的女孩子惦记的男人多着呢。”她回到坐位上坐下了,这样我和她就是面对面了,我的身体前倾,她的身体后仰,她身上檀香木的香味从我的鼻子钻入,缭绕到身体的角角落落。她说,“你要个什么样的,姐姐给你介绍。”
这么快她就成了我的姐姐了。我没用30秒,几乎一秒也没有犹豫,果断地说:“像你一样的。”我没有笑,而是用眼睛深处的神经盯着她。
她的脸红了,彻彻底底红了,她甚至有点儿急,显然她没有料到这个才和她认识不到一刻钟的男生会这样直截了当地调情。她猜得没错,这个男生的确谈过恋爱,而且肯定不是童男子,而且还是个老手。
陈虹说:“你瞎掰吧你。”她显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低垂着眼睛,手指在桌子上写写画画。
“你的意思是说我已经没指望了?因为你是有夫之妇。”我发现自己有些口无遮拦,甚至有点咄咄逼人。她会认为我很轻浮,一个刚刚走出校门的小男生像个老色鬼一样同女人讲话,这是多么失败的举止啊。“有夫之妇”是个多么暧昧的词,它的后面常常跟着一大串与“有夫之妇”所代表的内容不相称的词句,那些句子几乎每天都出现在都市报的社会新闻版上,而且常常是头条,标题上只要有个“有夫之妇”,当天的报纸算是有卖点了。我有点后悔,有点愧意,但无形中又也有点兴奋。
陈虹并非没有涵养的女人,这是一开始她给花浇水然后靠着窗户跟我说话时我就发现的,她的神经显然也为“有夫之妇”悸动了一下,因为她还没褪去的羞红又燃烧起来了。
陈虹说:“你为什么要欺负我?”
我说:“你不是要给我介绍女孩子吗?你问我要什么样的,我说像你一样的,把你作一个参照物就怎么是欺负你了?如果我说我要章子怡那样的,你能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吗?”
陈虹说:“那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吗?”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只知道你就是这么样的。你有没有妹妹,最好是双胞胎妹妹,有吗?”
“你又瞎掰。”陈虹开心地笑了。我们的谈话从无意到紧张再到松弛,就像攀登了一座高峰来到了一片开阔地,阳光普照,芳草青青。陈虹说,“我哪儿有妹妹啊,我家就我哥和我自己。”
“你现在的家里是谁?”
“老公呀,儿子呀,你想还有谁?”
“儿子?你怎么会有儿子?”
“我结婚三年了为什么不能有儿子?我又没病。”
“我看你未必没病,最正常也是个虐待狂。”
陈虹瞪大了眼睛:“我有病?我是虐待狂?”她的样子可能真是委屈到了极点,大概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她吧。
我说:“是啊,你不承认吗?在你鲜花盛开、辐射力最强的时候就让一个男人独占花魁,让别的男人痛不欲生,这不是虐待吗?你让一个平凡的男人因为得到你而成为大众的敌人,让他从此没了安全感,这不是虐待吗?”
“哪儿跟哪儿呀,简直是胡说八道。”陈虹顺手抓起桌上的蒜盘向我砸过来,我头一偏,抬手一把抓住。我也是打过几天篮球的人,怎会被轻易击中?
她笑着说:“我看你是个危险分子,女人得提防着点你。”
我很快知道了陈虹的基本情况。她27岁,有个两岁的儿子,这就是说她是在24岁结的婚,基本符合当地人的习惯,半包办与半自由相结合的一种恋爱婚姻模式。她有一半东北人的血统,父亲来自吉林,是五十年代来到兰石化的,所以她的身上透着一种东北女人特有的野性、精致和通透。
你们已经知道,我大学时代的第二任女朋友也是东北人,只不过她是大连人。我对东北人的好感基本来自女朋友杜梦怡,那种好感犹如阳光打在你的脸上。
在我们相处两年的时间里,她竟然没哭过。我曾经是非常喜欢梨花带雨的女人的,大概与我高中时痴迷柳咏有关,我的第一任女朋友就常常梨花带雨,让我曾经一度对春天和秋雨有点神经质。关于这个女孩子,以后如果行文需要,我再详细介绍。现在我说的是杜梦怡,她竟然没有哭过,甚至在我们毕业分手的最后时刻,她只是眼圈红了一下,我试图用手去擦她的眼泪时,她又吝啬地收了回去。这是在车站,站台上哭声一片,窗户里也抽抽噎噎,唏嘘成一片汪洋,可杜梦怡硬是把她的眼泪收了回去,这使我的眼泪一下子喷涌而出,滴在她的手上,她抬手又摸在我的脸上,然后凄然一笑,登上了火车。
在火车的最后一节车厢从视线中消失的时候,我收到杜梦怡的手机短信:“如果我怀了你的孩子,我就把他生下,你就来大连吧。如果没有怀上,那就是上帝不给我们承诺。”
我这才知道,为什么在毕业前的一个月里,她坚持不让我戴套子做爱。
可是上帝没有给我们承诺,杜梦怡回到大连后换了手机号,在梦里,我一次次祝愿她幸福。
关于杜梦怡的眼泪,我在毕业三个月之后的一个不眠之夜突然想起,其实我的记忆错轨了。
那一夜下着很大的雨,窗外是绵稠的唰唰声无边无际,我想扔一个烟头也穿不过雨丝的天罗地网。潮湿的水汽破窗而入,有点罗衿不耐五更寒。我想杜梦怡,不光生理想,心理也想,巨大的伤感引发通天的悲鸣,于是,和杜梦怡经过的细节黑白电影般地回放在我的脑海。我们的第一次见面,第一次做爱,第一次看到她来月经,第一次给她去买卫生巾,第一次在教学楼的楼梯拐角处做爱,后来我就想到了她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流泪。
她真的哭过的,而且哭得摇头摆尾,拳打脚踢。
那是在大三的寒假分手之前,在她的宿舍里。
那个晚上我是那么地伤心,因为分手,因为一个假期的不能相见,我整个心都在抽着,像被一团气体堵着。所以,我是以舒缓而无限悲情的节奏替她脱光衣服,又以同样舒缓漫长的动作亲吻她,从头到脚,从前到后。我的手、嘴唇、舌头在她的胸前和腿间来回地奔走,我把杜梦怡当成了一枚精致美味而不再复来的话梅,不忍心一下子吞食,只想慢慢地品尝,让所有的感觉和滋味慢慢渗透到我的心里。后来,在她的反复呼唤下,我才进入她爱液泛滥的身体。她像每次一样激动,呻吟如水,扭动如蛇,而我的心还是在悲鸣中抽着,被一团气体硬硬地堵着,巨大的伤心让我的节奏如此不伦不类,有力而莽撞,粗俗而蛮横,但又是那样的柔韧、绵密。她的反应也是如此地不同寻常,先是摆动,呻吟,后来变成抗拒,低鸣,她抓住我的手使劲地往外推,好象要把我掀下床似的,口里大声地喊着“不要——不要——不要了”,可她的里面却似乎要把我夹断。她达到了一次前所未有的高潮,爱液喷涌而出,将半片床单淋湿了。可是我的心还是被一团气体堵着,巨大的快感并没有完全冲开它,我只有一个念头,穿透她,穿透杜梦怡,把她带回家。
突然,她的低鸣变成了哭泣,奋力把我掀翻在床上,不但用拳头砸我,还用脚踢我。
我有点懵了。紧紧地抱着杜梦怡,吻着她的眼睛,一个劲儿地问:“怎么了?弄疼了吗?”
我很慌恐,不知的措。我伤害到她了吗?我真的不想伤害她,不想让她受一点点委屈,我只是想表达我的爱意,和我波涛汹涌的难过。
她只是哭,但砸我的拳头渐渐无力,勾在我的脖子上,踢我的脚渐渐地缠上了我的腿。
“你白痴啊,不懂喜极而泣吗?”她温柔地砸着我的肩膀,把潮湿的脸颊和嘴巴拱在我的脖子里,小狗一样顶撞着,蠕动着。
“可你的泣也太可怕了啊。”
“可怕吗?”她酣畅地笑了,“那你就长点儿见识吧,好男人和好女人相遇就是这样的。”
我看过那么多的色情小说和色情电影,“喜极而泣”却是第一次感受。上帝给女人的是多么神奇的器官和感觉啊,她们的深度让男人永远无法探究。
相对来说,男人的高潮就要苍白得多,简单得多。“喜极而泣”是不是男人创造的词汇?这么贫乏,没有想象力,它大概最初不是用来形容女人在高潮中的反应的,它只不过是用来描写游子回家时母亲的那种被巨大的幸福淹没时的反应的。
杜梦怡说,是的,是被巨大的幸福彻底颠覆的感觉。好还说,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会有这样的幸福,有的女人一生也不会有一次。这方面的知识我很贫乏,我相信杜梦怡的说法,对于女人的感觉,她比我有发言权。
杜梦怡像哈气样在我的耳边喃喃道:“成为——”
我应道:“嗯——”
“我爱你。”
这是杜梦怡第一次对我说出这三个字,一股感动的潮水涌上我的眼睛,我几乎哽咽。我更有力地抱住她,亲吻她,挤压着她的乳房似乎要嵌进我的胸膛,我再一次突进她的里面。
我也梦幻般地说出了这三个字:“我爱你。”
“我不要你再和别的女人做爱。”她幽幽地说。
“有了你我别无所求,我只和我爱的梦怡做爱。”我说。
“你和别的女人做了,她会和我一样爱你,会缠上你。我不要别的女人缠上你。”
“成为只属于梦怡,梦怡只属于成为。”
“成为——”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爱你了你怎么办?”
“不许想这样的事。”我奋力挺动,要把这样的念头从她的脑海中排挤出去。她闭上了眼睛,开始呻吟。
我要说的是,这是杜梦怡唯一的一次哭泣,后来她再没有喜极而泣过。
陈虹的老公是设计院的工程师,据说长得高大挺拔,一表人才。
有一天,我突然有了强烈的冲动,我要见见这个男人,不是要认识他,只是想看看他到底是怎么样一个男人。
陈虹的老公。一个平常的短语,但这又是多么富有刺激性的短语啊,它被淹没在语句的海洋中,我必须把它找出来,准确地解释它,理解它。
一天上午,我从厂里逃出来,骑车20分钟来到设计院。
我要找的是一位校友,他也是设计院的工程师。我是从众多的同学、校友的关系网中淘出他的。在兰石化,按照我老家人的说法,我的校友和驴一样多,只要你牵住一条缰绳,就可以串联起一个庞大的驴队。在设计院找到一位校友,我用了半天的时间,通过这位校友串联起陈虹的老公孙伟超,我用了一刻钟时间。这些工程都是在电话上完成的。
我的校友张强和孙伟超在一个办公室。
“我找张强。”
里面两个人都抬起头来,张强站了起来:“我是张强。”
那么另一位就是孙伟超了,他其实是个白面书生,但浓眉大眼,棱角分明。这种男人一般都是很有女人缘的。
“我是成为。”我向张强介绍了自己,向孙伟超微笑着点点头,就坐在张强旁边的椅子上。
张强对孙伟超说:“成为,我的校友,今年刚分到兰石化。”又对我说,“孙伟超,和我一样,下苦的工程师。”
张强正在网上聊天,新浪聊天室的屏闪得很快。张强说:“稍等。”很快在网上打了一行字,我想他肯定是向对方告别,然后退出了聊天室。
我说:“你也喜欢聊天啊。”
张强说:“闲着也是闲着。”
我说:“骗了几个美眉?”
张强哈哈哈地笑着:“不骗白不骗,骗了也白骗,你说呢?”
我说:“不知道。”我看过《天亮后说分手》的几个片段,那些故事大多是从网络聊天室开始的。但我没好意思给他提这本书,毕竟我们才是初次见面。
我和张强聊天,聊大学,聊兰石化,聊兰石化的效益,顺便也发泄我半年来的牢骚。
看得出来,孙伟超并不是一个善于交际的人,这个长相俊朗的男人有点憨厚,或者是内向吧,他除了一开始向我淡淡一笑之外,就一直保持沉默,翻着一本书,远看是技术方面的。他竟然在看技术方面的书,这年月还有钻研这个的?或者他只是在查资料吧。后来这个男人离开了办公室,我想他是把空间留给了我和张强。
从设计院出来,我心里有些难过。不知是因为孙伟超还是国为陈虹,还是为我自己的完全没有理性的冲动。
一种后悔的情绪弥漫上了我的心头,渐渐地控制了我,让我感觉到沮丧、不洁和靡烂。孙伟超的骨子里有一丝忧郁,我不知道这是缘于他的气质还是他不宁静的内心。
当我骑车在阳光下急驰的时候,脑子里反复地拷问:我为什么要见孙伟超?为什么非得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一个男人?如果我要找一夜情,为什么非得是有夫之妇陈虹呢?
当天晚上,张强给我打电话:“兄弟,我们出去找个地方喝一杯吧。”
我完全没有这份心思,事实上,从设计院一出来,我心里就对张强有些愧意,他把我正儿八经当成校友,热情有加,而我事实上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我对张强说:“实在抱歉,很不凑巧,我有点事,改天我请你吧。”
张强说:“没关系,改天还是我请你,我好呆也是你的大哥吧。”
这句话,让我深深地喜欢上了张强。
我找了个网吧去上网。
还是没有杜梦怡的邮件。杜梦怡有好几个E-mail,我只知道其中一个,在大学时没怎么用过,毕业之后我按照这个地址给她写了好多信,都石沉大海。也许,她这个地址早就被废除了。
杜梦怡没有怀上我的孩子,这个看来是不争的事实了。因为她知道我的E-mail,而且我们好多同学都知道我的电话。
有几个同学给我写了信,没有一封提到杜梦怡。也许在将来很长一段时间,杜梦怡会成为我们交谈中回避的话题,就像一条河流,受势能的控制,小心地绕过一个长满苔藓的土丘。杜梦怡从我的视听中消失了,捕捉不到,牵挂不上,不知道她会不会像我一样在安静的夜晚想起我,会不会因为想起我而变得柔软、湿润,渴望热烈的怀抱和完整的高潮。
我上了新浪网的本地聊天室,寻找一个叫“红唇如酒”的网友,果然找到了她。
可是她说:对不起,你的南瓜车来晚了,我已搭上了别人的乌篷船,回见!
我说:小心别把你的发卡留在甲板上,聊安!
红唇如酒说::)
我给陈虹打电话:“嗨,你好。”
陈虹说:“嗨什么嗨?叫姐。”
“你知道我是谁?”
“你以为你是谁?要让我给你介绍女孩子就快叫姐。”
“陈姐——”我很夸张地拉长声音叫了一声,“行吗?”
“马马虎虎吧。”她在电话中显得比上次见面时活泼得多,“找我有什么事?”
“吃早饭了没。”我知道这话无聊,我是为无聊而无聊的,这一类问题很容易延续人的情绪。
果然,她说:“无聊的问题,能不能问点别的?”
“今天喷的什么香水?”
“这个问题更无聊,还有没有别的?”
“你窗台上的花今天浇水了没?”
“嗨,成为,你要存心气死我吗?”
我哈哈哈一通大笑,这是我要收到的效果,化无聊为有趣,我让陈虹做到了。我说:“你办公室怎么还是你一个人呀。?”
“你怎么知道办公室就我一个人?”
“只有当你一个的时候你才能气得花枝乱颤,不是吗?”
“你怎么知道我气得花枝……什么呀,这么难听的词。”
“我总不能说气得你杨柳摆风吧,那也太妖娆了吧。”
“成为,你,简直气死我了。”她把电话挂了。我估计她办公室要来人了,那人的身影正好经过窗口。
为了证实我的猜测,我跑向财务处。财务处有我们单身楼上一哥们,在陈虹的隔壁,我不是很喜欢跟那哥们交往,那家伙说话闷声闷气的,声音低得像抽丝,总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我有次跟他绕着弯谈起陈虹,他说那女人傲慢得一踏糊涂,财务处的人都有点怯她。他说财务处的人大多都有外号,陈虹没有,别人都叫她虹子。“陈虹其实挺好的,傲慢归傲慢,却也是热心肠。”他补充说。
财务处的那哥们这会儿不在,而隔壁的陈虹在。
陈虹穿着一件红黑大格子的大摆裙,上身一件精致的牛仔小披肩,内里是米黄色的薄毛衣紧塑着她凸凹有致的身形,丰挺的双峰骄傲的耸立在胸前。陈虹真会穿衣服,女人的品位是通过衣服表现出来的,她这种穿着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诱惑,就像隔岸的风景,会让许多男人梦遗,但不会让一般男人靠近。这仅仅是我浅薄的判断。
办公室还是陈虹一个人。我一进去就表现出很是不满的样子质问她:“刚才为什么挂断电话?”
陈虹有点歉意的样子,不安地看着我:“领导要报表来了,我总不至于把他不当回事儿吧。”
“哦,果然。”我说。“是不是被逮住了?”
她说:“逮住什么了?”
“上班的时候花枝乱颤啊,领导不抓典型吗?”
“他敢?”陈虹嘴角往下一撇,眼睛往天上一撩,完全一副拒绝成熟的样子,“什么花枝乱颤呀,你欺负我。”
我向她伸出手,展在离她10厘米的位置,意思是把你的手给我。她把手往胁下一藏,挑衅似的看着我:“干吗?”
我说:“站起来。”
她说:“不。”
我抓住她的胳膊,这条胳膊跟我想象的一样柔软、纤巧、匀称,有一股悠悠的体香通过手掌传递到我的身上,让我的神经激动地狂欢。她抱着胳膊,藏着手,使劲地侧着身:“你要干吗?”她紧张得如同一只受惊的小兔子,让我心里产生爱怜。
但我还是用力拉她站起,从椅子与桌子的缝隙中出来。然后,我扳着她柔软、圆润的肩膀在地上转了一圈。她嘴里不停地絮叨着:“干吗?你要干吗?”她的身体的颤抖传递到我的心里,让我五脏六腑春水荡漾。
我把她送回椅子上坐下,然后坐在她的对面,微笑着,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的眼睛躲闪着我,喃喃地说:“你有病啊。”
我说:“我看看你的衣服。”
“咋了?”
“很好。”
“怎么个好法?”她的眼睛这才抬起来,饶有兴趣地看着我。这双眼睛,怎么说呢?像一池湖水,浅层是春天般的风情荡漾,深层却是秋天般的冰凉宁静。我想,在兰石化这个地方,这种女人是没有朋友的。
我说:“你得收敛着点儿。”
“为什么啊?”
“你在倾覆着这个世界,让人觉得不公平。”
“什么意思?”
“有人会仇恨上帝啊,如果我是女人我也会这样。同样是女人,为什么独独你风情万种,而人黯淡无光?”
陈虹的脸刷地一下红了,红到了耳根。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绞缠着自己的手指,我感觉她的身体在收缩,要隐藏,她的目光深深地收回到了眼睛深处,样子有些无助。
突然,她抬起头,狠狠地看着我,她刚才已经收回去的目光变得刀子样犀利:“成为,你为什么要欺负我?”
她的这种反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有些傻了。
我感觉自己的脸也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尴尬得不知所措。
陈虹长时间地绞缠着自己的手指,那手指修长细嫩,就像窗台上的盆景,柔弱无力,经不起一点点风浪。
陈虹的沉默宣示着她内心的极度动荡。
我的沉默说明我的心中空旷如荒原,找不到表达的方向。
突然,陈虹站起身来,说:“我还没给你倒水呢?”
我马上制止了她,说:“不倒了,我要走了。现在是上班时间。”
“那好吧。”
我说:“能不能把你的手机号告诉我,我可以给你发段子。”
“不。”她不加思索地说出这一个字,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
“能不能把你的E-mail告诉我?我也可以给你发段子。”
“我没有。”
我沮丧到了极点,胸腔里浊气污水肆意泛滥。我说:“那好吧,我走了。”
在我临出门时,陈虹在身后说:“我真的没有E-mail。”
“我知道了。”我以一个失败者的姿态向她凄然一笑,摆了摆手,离开了财务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