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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作品名:盆栽 作者:soultyegg

  在坐上长途客运巴士之前,我特意将行李袋里的相机和随身听拿出,放进裤子和外套口袋里。口袋虽然因此而撑得鼓鼓的,甚至有点儿妨碍步行,但毕竟长途巴士上人来人往的混杂不清,还是将这些贵重的物品随身携带安全些。票在一星期前就订好了,所以不需要在拥挤的售票口排队。候车室旁有间小的杂货铺,门口架了一盏报纸。我看着各个不同报社出版的报纸,虽然都是同一天的,但头版的标题、照片和口号都不尽相同,不禁开始怀疑起这世界上是否真的有这么多需要我去关注的头版头条新闻。

  正在犹豫是否该买份最厚重的报纸来在旅途中解闷时,不经意地听见了站在身旁的两人的对话:“骨灰坛你都包好了吧?”“嗯,会带上车的。”是一名中年妇女和一名年龄相仿但可能稍微年轻三、四岁的男子,两人都身着黑衣。男子双手捧着一个用白布包裹着的、和人头差不多大小的包袱。

  “和骨灰坛、死尸、木乃伊等等共乘一辆交通工具,似乎不是一个吉祥的征兆。”我心里发出如此嘀咕。“记得Titanic也是这样沉默的……Titanic、Titan、图腾……骨灰坛上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花纹图案在。会有家徽吗?或是至少一个姓氏?或者是宗教信仰的符号……”

  车站里充斥着杂音讯号的广播响起,我等待的巴士要出发了。不再去理会报纸的事,我提起行李袋,径直往队伍走去,想避开和骨灰坛坐在一起的可能。检票小姐长得异常的清新,和背景的阴雨天气呈现出了鲜明的反差。巴士上的座位是两排两排分落在车体的左右两侧的,中间是一条狭窄的走道。地板貌似许久没清洗了,每走一步都可以感觉到鞋底被黏着再分离的引力。

  最后坐在我身边的,是一位穿着红花与黄花相间的阳光衬衣的中年人。他脸上满是胡渣,不过开朗的笑纹告诉我他应该是一个理想的长途客运的坐在身旁的陌生人候选。虽然我并没有打算在这一路上天南地北的和旁人聊天直到目的地,但也同样不希望身旁坐的是个阴沉的使人沮丧的旅客,比如骨灰坛主人的家属。

  一路上我凝望着窗外的景色,没有入眠。坐在旁边的中年人则是嘴巴张得大大地打着呼噜。但这并没有造成我丝毫的不愉快感。骨灰坛主人的家属,在半路就下车了。我甚至没有注意到他们是在哪里、在何时离开的。

  窗外天气逐渐放晴,巴士是往万里无云的方向开去的。中年人醒了,开始向我搭话。内容都是些非常标准的旅行对话:目的地在哪里、去几天、为何独自旅行、喜欢吃什么菜等等的。

  “所以是要到终点站下车咯?”他问。

  “唔。”

  “听说那里的葬礼,是把死人喂给山上的鸟吃呀!”

  “哦?那死人还得自己爬上山去,真辛苦。”我故作趣味地说。

  “您别瞎说了!不过,听说是把死人装在黑色麻布袋里,抬上山去的。”……

  我第一晚投宿在当地山脚下的旅馆。说是旅馆,其实也只是村民将家中多余的房间空出后租给旅客来贴补家用的简陋民宅。老板的普通话说的不标准,所以只是简单寒暄以后,我就到房间休息去了。

  脱下外套,照相机还在外套口袋里头。房间里有股霉味,是从床垫底下发出的。我没有多想什么,走到窗边,看见街口的人,拖着一板车,不知是在叫卖民生用品还是在沿街收破烂的。板车上的黑色麻布袋吸引了我的注意。

  头开始痛了。是从左边太阳穴的位置开始痛起的,而且逐渐向眼球扩散。我熟练地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瓶药,随手摇了摇,两片药片滚出药瓶。直接往嘴里一扔,吞下去了。

  渐渐地,意识开始散去。有一种绿色的半透明的植物在视野中蔓延,类似藤蔓,但是长着黑色的叶子和白色的花。从房门下窜入我的房间里,逐渐扩散到所有的家具:桌椅、床铺、电视机、台灯和电话上。同时还伴有一首耳熟能详的古典乐曲响起,是百货公司和高级餐厅厕所里常放的曲调,以两把小提琴作为主旋律,伴奏是钢琴。

  我不知道这藤蔓是从何而来的。我没有看过它的根在哪里。我想应该是来自一个盆栽的吧,一个像人头一样大小的盆栽。……

  在巴士上,我说我独自来这里旅行的目的只是单纯的旅游渡假而已。事实上,我是为了寻找这盆栽而来的。

  手机响了,是家人的电话。他们不知道我和公司请了假,独自出来旅行,因为如果事先让他们知道的话,一定不会允许我这样做的。打电话给我,是关于家兄的事。家兄再次因为癫痫大发作,住进医院了。

  我听完母亲焦急的讲话内容,没有回答什么。挂上电话后,又再吞了两片药片。藤蔓开始逐渐爬出房间。……

  从旅馆房间的窗台看出去,是一片树林。夜晚月光映衬出树影,随着风摇移。月亮挂在树梢上方,淡淡晕染出蜡黄色的光线来。

  在过去的印象里,月亮是盈白色的。在这样的皎月下的万物也会呈现出洁白的一面来。可没想到在这儿,月亮却是蜡黄色的,是像肺痨病人的肤色一样使人凝固的颜色。窗台上的木纹变得蜡黄了,远处的牛舍顶棚变得蜡黄了,就连树林尖上的阔叶脉管也变得蜡黄了。小学时候有个自然科学实验,要观察植物的叶脉。方法就是把树叶从茎上剪下后,把断端浸在红色的液体里。叶子会自动把这些液体吸收进自己的脉管里,于是乎整片叶子的脉管系统便一目了然了。我当时把这实验看作如同是将一把沙塞进人的肺里后告诉他要多喝水才能够解渴一样的过程。看着眼前一片片蜡黄色的树叶迎着晚风摆动,我想起了这件往事。

  蜡黄色月亮的光晕,就像是黑白时代的模糊照片一样,如同液体一样地在天空中流淌。据说家兄在癫痫发作时,所看到的景象也与之相似。

  家兄第一次发作的时候,我才五个月大,自然对当时的情况是一点印象也没有的。只听已过世的祖母说过母亲背着发着高烧的家兄在半夜四处求诊的情形,和据说家兄癫痫发作时,母亲因为担心家兄会咬破舌头,于是把自己的手指放进家兄的嘴里给家兄咬的故事而已。听了这个故事之后,我还曾因此特别仔细端详过母亲的手指,但除了松弛了的皮肤与皱纹之外,我没有看到别的伤痕。

  ‘癫痫是有遗传倾向的。’祖母也曾告诉过我这句话。我并不清楚她说这句话的目的何在。……

  父亲母亲都没有癫痫,家兄却有严重的癫痫,我在童年成长的日子里却又是一次也没有发作过,而且身体还出奇的健康,即使是在感冒大流行的时候,我也不曾打过一个喷嚏。母亲总是形容我是上帝送给她的天使,‘所以天使都没有癫痫’,这是我小时候的逻辑得出来的结论。

  房间里有台小的黑白电视机,被放置在与之相比大的不成比例的梳妆台上。看样子已经很久没有人打开过它了。不知道在它知道自己已经是被时代所淘汰的物种之后,心中会不会有种类似于这蜡黄色月光一样悲戚的感觉。

  我是整个人沉躺在散发着霉味的床褥里时,观察这山脚下的景色的。窗户两旁垂挂了粗糙质料的大花窗帘,花的颜色已经因为日晒而褪去。月亮缓缓升起的同时,月光透过树影照进房间里,这时如果我身旁还有另外一人的话,在他眼中,我肯定也是蜡黄色的。

  感觉胸口有点闷,于是起身把窗户打开。窗户板上有根不起眼的小钉子,划破了我的左手拇指。血一滴滴地滴在蜡黄色的窗台上。血依旧是暗红色的,没有受到月光的影响而改变颜色。……

  在我的血里,也充斥了癫痫的因子吧。

  为了要让自己得到适当的休息,我把窗帘拉上,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凹凸不平的油漆粉刷痕迹,像是麻布袋一样的质感,只是是灰色的。这又让我产生了不详的预感。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思考得停止吧。……

  停。停。停。

  停了。

  独自旅行,而且是毫无计划的独自旅行,这是头一次。

  只带上了爸生前给我的一台老式旁轴胶卷相机和简单的衣物,心想这样也该足矣。

  多少年来一直梦想着能到充满着异国风情的地域去感受不同的生活文化,但从读书到毕业、从工作到升迁,之中虽然曾经说无数次的旅行计划,却一次也没实现过。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也曾认真讨论关于蜜月旅行的事。

  听说她后来去了苏州三天两夜。

  那曾经是我们的梦想。……

  半年前,她又和我见了一次面。她告诉我她仍然没有孩子,夫家因此给了她很大的压力。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我什么也没回答。只觉得她瘦了。

  只是简单的说了几句寒暄的话,我就以工作为由,提前离去。

  旅行,履行,女性,femme,famine。……

  据说饥荒的时候,人们曾经为了果腹易子而食。但把自己的尸体送给鸟吃,已经超出了我能理解的范围。

  会有人真的为了不给别人造成麻烦,而在死前特别爬上山去等死,好在死后直接变作鸟食吗?

  如果有赶尸的话,可以叫尸体爬山吗?道士应该会收取额外费用吧。

  去看看吧。

  村子周围零落散漫着大大小小的山系丘陵。不知道尸体们在选择‘葬礼(喂食)地点’上有什么特殊的要求偏好。

  此外,也不是任意哪座平顶都住了会吃人的鸟吧?

  这方面的事,该在村里和村民打听吗?

  但这毕竟不是什么充满了喜庆欢乐气氛的嘉年华会或是跳蚤市场,如此轻率地与陌生的村民寻问,会不会有些不妥?

  况且,若真要问的话,该问谁呢?

  杂货店门口看似无所事事、背倚靠挂着公用电话的地痞?生意冷清的餐厅里两眼无神、驮着背站在餐桌旁帮佣的大妈?还是酒吧里留着长长白胡子的年迈老板?

  出了门,到了村子里最热闹的一条街上,发现事情远比我想象的要来的容易许多。

  当地的旅行社门口放了一个破旧的、由十年前曾经红极一时的女明星代言的啤酒广告看板,但这看板现在只是起着布告栏的功能,上头张贴了当地各式各样的旅游路线信息。

  其中一张粉红色底的A4纸张上,用斗大的粗体字写着:‘经典鸟葬游!必去!’

  即使是尸体们,也如同艺人明星般的具有商业价值。……

  他们在被鸟吃的时候,会有什么极具戏剧效果的肥皂剧演出吗?

  推开沾满雨滴与泥土混杂痕迹的玻璃滑门,里头坐着一个盘着黑头发、过分整齐打扮的服务人员。

  “鸟葬班车每天早晨4点准时在旅行社门口出发,中午12点返回。先生有意愿参加吗?”

  我毫不犹豫地从口袋里掏出订金,并留下联系方式。

  “尸体也和我们一起坐车上山吗?”临走前我问了一句。

  “不,那样岂不是太可怕了?他们会自己另外想办法上山去的。”

  自己另外想办法上山去?那岂不更可怕了。……

  这才仔细一看服务人员盘着的头发上,罩了一片黑色的网点发套。一缕缕盘缠着的黑发段,被压制在发套之下,人造纤维与发丝的交密结合,给人一种很立体的突出感觉。仿佛是在视觉的层次上增加了触觉的感受,像是一阵清风吹过的同时带着一片风沙一样的令人清新的恼怒。

  黑色麻布袋再次朝我袭来。我迅速步出旅行社。

  从现在到明天凌晨四点,都没有别的安排。

  回忆总是在这漫无目的的时间之中,悄悄地爬到人身上去。

  我走在近乎是空无一人的泥土马路上,两排的平房默不作声地看着我。

  经过一个没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对面有一个摊贩在卖当地的小吃早点。

  它使我想起了多年前的一则新闻:

  某天清晨,有个摩托车骑士被撞死了,事发经过正好被路口的摄像机完整地记录下了。

  经过调查,找到了肇事后逃逸的小货车司机的住址。警察上门查问,发现门没有锁。走进去一看,发现肇事司机在里头上吊自杀了。

  经警方调查,肇事司机生前身兼数职,早餐店送货员、便利商店柜台人员、报社叠报纸发广告的工人等等,只为了偿还父亲留下的债务。

  车祸是他在替早餐店送货的时候发生的。

  无限的无奈与遗憾,只能如此来形容了。……

  摊贩身旁的土梗上,长着几株长长的杂草。

  我在图谱上看过这种草,记得叫做矮灯心草,分布在中国长江以北及川藏地区。似乎还有药用价值。

  之所以引起我的注意,是因为我在一个朋友的葬礼上也看过这种草。

  过世的朋友是我初中同学,三年都坐在我旁边,和我的感情相当要好。

  大学毕业、出了社会开始工作后,她突然就走了。死因是严重感冒。

  就在她走以前的一个礼拜左右,就是我的生日。她生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生日快乐”。……

  在她的葬礼上,我和其他初中同学在灵堂前的树荫下等待火化结束。树荫底下也长了几株这样的草。

  即使到现在,我依然很难接受她的死。

  与其说是死,毋宁说‘只是见不到她人’会来的更贴近于我心中的感受。

  无法生育、没有小孩,是否也是如此感觉呢?

  她为什么要告诉我她没有小孩呢?难道她在怪罪于我吗?还是她在给我一种暗示?暗示我,希望我带她脱离现在的处境。

  但那是不可能的,她应该比我还清楚才对。

  还是她只是在单纯的抱怨?对我过去的不干脆的埋怨?

  头又开始痛了,眼前的土梗长出串串的藤蔓来,将矮灯心淹没了。白色的花盛开在黑色的藤蔓芽上。鲜艳的黄色花蕊从四片大花瓣中间突出。最后就连摊贩也给吞噬在巨大的蔓茎之中。

  趁着天还亮,回旅馆去。……

  乡间小路在隔夜茶一样暗黄的路灯下从脚底向远处蔓延,世界颜色的光谱仿佛被局限在从亮黄到暗黄之间似的,只存在色阶的梯度变化,而没有实质的颜色跳跃。

  我到的时候,已经有其他人在旅行社门口等候班车了。

  为了避免错过班车,我还特地三点半就到了旅行社的门口。

  不过由于灯光过于昏暗的缘故,我判断在旅行社门口不断来回走动的影子是‘人’完全是出于对常理的推论。这些影子也完全可以是熊、是猩猩、是站着的狗……

  有人背着自己亲人的尸体要上山参加鸟葬而在此等候班车、其他人却全然不知有个死人在这当中也说不准。

  总而言之,我推断这些影子都是人;我相信这些影子也是用同样的理论来推断我。

  车子提早到了15分钟。有了车灯的帮助,我才总算看清楚了旅行社前那些晃晃悠悠的影子的真面目。

  除了活人,没有别的。

  其他人都是三五好友成群结队地来,貌似只有我一人是独自报名参加这旅游路线。

  坐在车上,我将手指戳进软椅垫上的小破洞里,不停地向下抠挖着里头的海绵。

  每个人无聊的时候、紧张的时候……都会有一些小小的习惯动作。不知道这无意识的动作反映了我的哪一面心态。

  看着车窗外的疾闪而逝的树木,心中不知为何想起了以前曾经背诵过的五脏六腑和经络循环的关系。

  “肝、心、脾、肺、肾,大肠、小肠、胆、膀胱、胃、三焦……太阳阳明少阳、太阴少阴厥阴……”

  每当想起这些看不见的线路走在身体上的某一固定部位而影响着我全身的气血运行时,就觉得得拍打下这些线路、身体就会舒畅些。

  但事实却是,“拍打这些部位,会造成我的呼吸的紊乱,有可能会诱发我的大脑缺氧,并诱发出癫痫幻觉来”。这是西医说的。

  为什么会有幻觉……

  就像是为什么“观看人的尸体被鸟啖食”可以成为一个观光路线一样?不过想起古罗马时代将奴隶放置在竞技场内与野兽搏斗也是当时最为热门时尚的一种表演运动的时候,我想“看死人被鸟吃”会比“看活人被狮子吃”要来的更温和而文明……

  据说古罗马的帝王凯撒也有癫痫……

  就当作是一种行为艺术吧……说不准这些死人在生前也明知道自己死后被鸟吃的情况会成为其他活人叹为观止的情景……如此一来,他们更接近于现代的行为艺术家吗?将自己血肉与脏腑当作是图画的颜料、故事的笔墨,尽情鸟儿们自由洒脱地去挥洒一番。

  但是……这有什么好看的,说真的?!

  只是出于一种“平时看不到”的心态才能吸引到如此多的游客吧?

  不过再换个角度想,如果是用猪肉来喂这群鸟的话,相信也不会有人来看“一群鸟吃猪肉”的场景了。

  所以,重点还是在“人”身上吗?“人”果然还是最能引起人兴趣的东西。

  “人”是这么的不同,甚至是超越了“界门纲目科属种”里对同种的定义了,时常让我怀疑,“如此不同的两个人,能生下后代吗?即便能,后代会有繁殖能力吗?”

  她的丈夫与夫家抱怨她不能生育,其实会不会是因为他们之间存在了太大的不同与歧义,才导致他们无法繁衍出后代……

  我知道至少我和她之间不存在这样的问题。

  车子开到目的地的时候,天刚亮。还没看见太阳的轮廓,但是远方山脊后已经有微微亮光散发出来,透过云彩,粉粉地折射回大地。

  这样的光线色彩,显得有些过于喜气了些。葬礼还是适合在没有太阳的阴郁日子里举办,至少不会让人有“天气真好,适合出游”的想法。

  下车后,还得爬一小段山路。住在山脚下的村民们已经起床工作了,远远地看见他们在田中来回穿梭于梗上。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让让”,转头只见两壮硕如牛、皮肤黝黑的男子挑着一袋沉甸甸的包,拼了命地往山上走去。

  是黑色麻布袋包裹的、沉甸甸的一袋东西。

  我没多想什么,只管爬我的山路。

  爬到了半山腰左右的高度时,坡度由斜转平,在山体中心的周围平铺开,形成一片半平顶。

  有座外表残破不堪但结构依然结实的瓦砾房倚靠着山壁,门口还立了个香炉。

  和我同坐班车来的人们爬到了这会儿便很自动地分散成各自的队伍,像是油与水一般的滑溜顺畅。

  我独自一人走进了小屋里。

  虽然屋内没有灯光蜡烛照明,但光线仍旧充足。抬头望去,原来屋顶上破了个洞。

  光线把屋内的灰尘粒子在几乎凝固的室内空气中的踪影透照地一清二楚,随着我的手的挥摆、身子的旋转,都可以看见白色的大小形状不同的悬浮颗粒散去再聚合,如同是我运动的影子。

  室内空间不大,也就两张双人床的大小;墙壁上挂满了各色各样的唐卡。

  有的唐卡画的是当地神佛的形象,有的是描写人一生的变化,不过绝大多数的唐卡都已经褪去了大半的色彩,只留下凹凸不平的斑驳痕迹在挂轴上,像是被泼了硫酸的脸孔似的,以至于我难以判断究竟其主题为何。

  似乎没有看见和鸟葬有关的唐卡。

  忽然,屋内的光线变得昏暗起来,抬头望去,有一阵浓密的灰白色烟雾掩盖了屋顶上的破洞。

  走出门外,有一个身着黄色袈裟、头戴红色法帽的法师盘坐在地上,一只手拿着法轮、另一只手捏了串佛珠,口中振振有词地念着经。

  他身旁有两个人拿着大扇子在生火。白烟就是从这刚升起来的火堆里冒出的;烧的并不是一般的木材,否则烟不会如此的厚实而洁白。

  烟形成了一朵朵可以说是形态可爱的云一样的东西,随着风飘过了一层又一层的山峦。

  鸟出现了。

  包括我在内的半平顶众人都摒住了呼吸,瞪大眼睛看着一群又一群、簇簇相连的鸟从山谷中穿过烟雾,挥舞着巨大得夸张的翅膀,迎面飞来。

  乘着风,在这荒郊野外的山林里,队伍整齐划一地让人以为是在动物园看鸟类飞行表演。

  远看好像飞行的速度十分缓慢,但当你再回过神来仔细观察它们的下一步行踪动向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它们已经就在你眼前不到一百米的半空中了。

  “风林火山吗……?”我心里忍俊不住地想出了这无聊的笑话。

  它们先是在半平顶上空不住盘旋,俯看着我们。

  法师身旁的人这时站了出来,将我们一群人支开,把平顶中央的草地空了出来。

  一只、两只、三只、五只、十只……,鸟用极快的速度从上空中飞扑而下,降落在平顶中央。十五只、二十只、三十只……

  我站在最前面,比其他人都更加靠近鸟。面前的鸟大概距离我不到3米。

  它的头和脖子的颜色和人的皮肤很接近,但是更加粉些,类似于婴儿铺上粉底的感觉。细长的喙尖透露出它的食肉爱好,两只有龙眼大小的眼睛像是避不见面似的远远地落在头的两侧,眼神甚至显得呆滞,只是疯狂的咕噜噜转个不停。

  除了头颈以外,它全身上下都披盖着黑色的羽毛,像是斗篷一样将身体严实地遮蔽了起来。翅膀张开来,大概和我臂展一样长;脖子昂起时,也到了我肩膀的高度。

  它们浑身上下都充满着阴凉的气息,想必常年居住在山洞里或是峡谷中;有几只鸟的表情甚至给我种不讲道理的邪恶的心理压迫。

  其实当时心里,与其说感觉它们是群鸟,毋宁说是群为了葬礼而存在的生物还更恰当些。

  为了葬礼而存在的生物;为了死而生。

  就这样子,这么一大群鸟,接近五十只的数目,聚集在我们围成的一个小圈里。

  第一只黑色麻布袋被抬了进来。包裹打开来,是个人。

  是个男人:他就像是时装店里裸体的假人被推到似的从麻布袋中掉了出来,在地上翻转了好几圈。

  鸟看到了这景象,立刻蜂拥而上。

  但有几名壮汉阻止了鸟;鸟也很听话地按耐住自己的情绪,只是在原处不停地半挥舞着巨大翅膀。

  有一人拿了把布满铁锈的细弯刀,走到仰躺在地上的那男人,一只手令起他的头,另一只手拿着刀把肚子划开。

  皮、脂肪、肉、肠、脏腑,一层层地被剥离……像在拆礼物似的。而那男人的脖子依旧无力的悬吊在半空中,形成了一个很怪异的角度;像是撇过头去,双眼紧闭,不愿意看见自己的身体被肢解似的。

  在弯刀利落熟练的反复切割下,那男人就像是被踩了一脚的香蕉一样,里面跑到了外面、外面变成了里面。

  壮汉们见差不多了,便让开身子;鸟像是孤儿找到了母亲般热情洋溢地一哄而上。

  没有听到什么咀嚼的声音,只看见一群鸟在面前埋头勤奋地工作。

  偶尔见到一两对鸟为了‘谁要处理这部分任务’而吵了起来,不过最终葬仪的工作总是能被很好地清理干净。

  我丝毫没有感觉到面前有个人正被一群鸟大肆啖食;我甚至感觉到了一分喜气:‘一群醉了的人在拜年’会更贴近内心的感受。

  有时会看见像是肉、也像是内脏的带着红色光泽的条索块被扯出鸟群里,不过会有鸟很尽责地立马将这无心之过纠正。

  没有想到葬礼可以是如此充满动感的如同观赏一场精彩球赛般使人精神振奋。我甚至有股冲动想要钻进鸟群中仔细观察他们是如何啃食的!

  过了大约三分钟时间,几名壮汉再次走回人们围起的圈中,将鸟儿们驱赶到圈内的一角落。

  地上剩下了一个背包大小的块状物体(是肋骨躯干)和几条七零八落的手脚,还有一颗头。

  这时,一直在人群外念经的法师起身走了进来,捡起头颅,放在一旁的大石板上,用一只脚踩着头,一只手拿着锯子把头颅给锯开。

  头盖骨被锯了下来,盘子一样的头盖骨。

  法师边念经,边用事先准备好的白布将这两只手掌大小的头盖骨小心翼翼地缠绕包起后,交给人群中的其中一人。

  我想那是家属吧。

  先前拿着刀的人这时拖着把看似相当沉重的锤子走进来,把刚被法师锯完的头颅的剩余部分丢回地上,连同躯干手脚的骨头部分一块儿用那锤子砸碎。

  鸟见状又开始活跃了起来。

  不出五分钟,剩余的所有都被埋的一干二净,仿佛这人从来不存在过。

  第二袋黑色麻布袋这时又被提到了圆圈中央来。

  其中一部分人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已经离开平顶,步行回山下。

  我则意犹未尽地继续看着第二个人(是个胖胖的老太太)死后的故事。

  当你看着一个人的尸骨渐渐地回归到赐予他宝贵生命的这伟大来源的时候,不禁会让人回想起过去。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曾经有过一个使连我如此平庸乃至低俗的人都会觉得卑鄙的不洁想法。这念头的来源我已经无法追述了,但应该是来自于我心中的地狱、如果真有这么一个地方的话。

  我不曾和任何人分享过这秘密的思维,它就像是在原本已经相当残破不堪的房子屋檐角落的蜘蛛网一样地存在在我心底,任凭风吹雨打,也不会因飘渺而逝去。它试图捕捉住我内心所有的飞虫与尘埃,但并不是为了洁净心灵才如此做的;它只是恰巧在那里,起到了这样的功效,连它自己也不知道是从何时起、为何而存在于此。

  只有当阳光穿透过心中层层的乌云时,一阵阵光子撞击在这纤细的蜘蛛丝上,它才会意识到:“原来我是如此罪孽的因果。”

  “我希望她死掉……”

  我对她的感情是如此的丰富而缠绵,以至于当这想法从我的心湖中浮出水面的时候,我的第一个反应是:“这不是我的想法。”如同酒醉之人永远不会承认自己酒醉一样的愚蠢。

  但当我冷静下来面对它的时候,它给我的拥抱,是血缘的铰链。我才知道,原来它是我的。

  我为什么会希望她死掉呢?我当时是如此地深爱着她呀!

  但其实深爱她的同时,我也在害怕吧。害怕负担不起她所向往的幸福、害怕失去她的痛苦、害怕我对她的背离、害怕她的纯真。

  我不想对她负起任何责任,虽然我对她的占有欲望不输给任何人;于是乎,她的永远离去似乎成为了最好的解决方案。

  当然,她的死也必须和我毫无关联:她可以车祸死、病死、被坠落的花盆给砸死、被发疯的路人杀死……就是不能与我扯上任何的干连。这样,我才能用一种更为圣洁的姿态来正视她的死,我可以在心中膜拜着她的灵魂,而她也将成为我永世的人质。

  她的死,可以将我的爱升华成一种‘超越世俗之爱’的精神,成为一种粮食、一种命运的力量。我仿佛可以感觉到命运的万有引力牵拉一样地更加尊崇这世界冥冥之中的奇异洒脱。

  而且,我将得到世界的同情。

  我不再需要去为未来可能发生的不幸做预备、找借口,因为一切都已经伴随着她的死而划下了令人热泪盈眶的感人谢幕。我不需要去为任何人负上任何责任。我在她的死之中,同样体会着死亡的含义,只是是从一个活人的角度而已。

  我一面呼吸新鲜空气、一面体会失去她的哀伤,一面欣赏美景、一面回忆她的美好,一面享用美食、一面哀悼她的离去。有什么比这更令人哀怨而又轻松的呢?

  但这想法最终还是没能实现。

  我们的正式分手,是在她的结婚典礼上。我看着她和她的丈夫交换戒指的时候,我才深刻地体会到:“我要失去她了。”

  不过就在这时,我那‘希望她死去’的念头也随之消散。它代表是怨恨吗?我不认为。因为怨恨是不会如此轻易消失的……无论是何物,反正已经不见了。

  那之后就一直没再见到她,直到上一次的短暂寒暄。

  回到旅馆,发现有两通未接来电和一封短信。电话是父亲打来的,短信是母亲发的。

  短信很简短,“哥哥病危,速回。”

  我已经学会不再去想剩下的事情了。

  我在自己空荡的房间里,面前的墙上挂的是十年以上的老旧月历和过气啤酒女郎海报。我不知道这一切该如何结束,但我知道这一切目前还不会结束。

  在医院的哥哥进入了昏迷状态;因为癫痫严重发作,他的神智严重受损了,即使清醒过来,可能也会成为智障。

  看到他躺在面前,身下铺的是洁白干净的医院床单,呼吸机规律的运动不停地将氧气打尽他的肺里,我不禁疑惑着:这是不是也预示了我的未来?

  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了,如此一来。因为我没有办法看着自己的未来在眼前如同电影预告一样的重播。就像是一个糟糕的舞台表演者:照着剧本,也无法顺利完成内容对白一样的不利落。

  我不敢独自一人面对母亲,因为在她的背影里,我看到的尽是落寞与哀怨。我没有办法忍受心爱的人所受到的任何创伤,以至于我只能选择逃避不去给予任何安慰或者补救。先是父亲、再是哥哥、然后就是我了吧……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我倒更希望母亲能够尽早离开人世,因为我已经看不到任何会带给他一丝快乐的可能了。接下来的,只有徒然悲伤。我能够承受没有母亲的痛苦,但我无法想像母亲要承受没有我们的痛苦,那该是何等一番炼狱的光景。

  这是一种不孝的阴谋吗?但它的初衷正是孝顺真谛的体现呀……

  我不能再在如此的反复矛盾中继续思考下去,于是起身往窗户旁走去。

  窗外站了一对年轻情侣,热吻着,以为在小巷子里就不会着人看见,殊不知我在窗户边的角度是欣赏他们激情青春的最佳镜头。

  我看着他们两人的舌头在对方的嘴里颤抖蠕动着,像是市场里的鱼一样的活蹦乱跳。我感觉到一阵恶心,便不再去满足心理不为人所知的偷窥欲望。

  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曾有过如此激烈的拥吻。我们之间似乎不存在任何肉体上的情欲,只是一切顺其自然的,就这样子发生了。我相信窗外那男的一定是在苦苦哀求了那女孩子一番后,女孩子才答应他做这种事的。

  我昨天收到了一封来自她的书信,内容大致如下:“无法怀孕的事,已经确诊。丈夫是独子,必须有后代。夫家让我自己做决定:忍受丈夫在外有家庭,或者离婚。我选择忍受。”

  信现在还摆在我书桌上,信封是黄色牛皮纸做的,邮票上的邮戳明显地盖歪了,把收件人的名字都遮盖去了一半。

  突然间,一朵玫瑰从信封上冒窜而出,盛开的花朵将整个房间灰黄的色调照映地充满了喜气的味道。盆栽里种的,原来是朵玫瑰吗……

  “玫瑰……霉……没……没了……”

  想不下去了。

  我真希望有人可以在我睡觉的时候,用枕头悄悄地将我闷死在睡梦之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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