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领看到了我的动作,可被“白尖”死死压在地上,根本无法动弹,那一刻它眼中的绝望和愤怒让我不寒而栗,但心里越害怕,手下却越有力,一下子下去震得我虎口发麻,它也立刻软了下去,小麻子反应慢,这才跟着来了一下,砸在了它的后脊背上——它便颓然倒地了。
“白尖”慢慢松开了口,又仔细地嗅了嗅首领的脑袋,确认它真的死去了,才仰天长啸了一声——这一声听起来简直不像狗叫,虽然我从来没有听过狼嗥,但总觉得狼嗥起来应该也不过如此了:凄厉、绵长、清越……带着形容不出的孤独和骄傲。
我直起身看着“白尖”,说不上是惊讶还是释然,佩服还是厌恶……它也看着我,眼神里同样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它低吼了一声,野狗群立刻像得了命令似的,呈半月形散开,然后集中到它身后——新的首领诞生了——然后它最后盯了我一眼,便隐入了野狗群中,带着它们无声无息地退去了。
我俯身拎起地上首领的尸体,甩到肩上,对还在发傻的小麻子道:“走吧。”
小麻子忽然抓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冰凉而颤抖,声音也一样——“小秃子……”
我叹了口气,想起了当初第一次见到人与人之间的欺诈与杀戮的自己,一边拉着他转过身,一边缓缓道:“没事了,你看,我们连皮都没有擦破一块,应该高兴才是……”
可刚转过身,才一抬头,我自己也吓了一跳:所有人居然不知何时都冲了过来,就站在离我们大概一丈远的地方,男女老少都手持火把或砖石,一副要拼命的样子,现在却都目瞪口呆的——大概是被刚才的情形吓到了吧,我有点尴尬,赶忙朝他们挥挥手,又扯扯小麻子,让他安抚一下众人,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众人竟已齐刷刷拜倒在地,口中说的都是些“帮主神勇!”、“帮主大义!”“帮主……”,把我都搞糊涂了,直到大家的情绪平定下来,才弄明白原来是这么回事:
而那三个人带着孩子回去,已经都吓得半死,估计也加上眼花没看清,便将野狗的数目、块头都夸大了好几倍,把所有人也都吓得半死,但孩子的母亲非常的感激,哭喊着要大家照顾好她的孩子,她自己则要来陪我们一起拼命——众人当然拉住了她,但终究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但如果让男人们来帮忙,又怕野狗趁机袭击妇孺……
在一番争执和辩论之后,决定所有人一起上阵:既然两位帮主救了大家的性命,那么也应该由大家一起来报答。不过组织所有人寻找武器、起身、出发、照刚才的方法让大家背靠背移动都耽误了不少功夫,以至于这么一段距离他们且费了点时间,所以到达的时候正好是我们这边打斗的尾声,只看到我和小麻子一人一棍打死了野狗首领,然后听到了毛骨悚然的长嗥——他们认为是野狗对我们表示认输和致敬——以及目睹了狗群的遁去——他们认为是败落和逃走——所以在他们看来,这一幕实在是气吞河山、英雄盖世、古往今来少见的……后面的话我记不住了。
我听得哭笑不得,赶紧让小麻子跟他们解释,小麻子却白了我一眼,只朝他们频频点头,还做出一副居功至伟的样子,背地里跟我说:“那天你也见识到这帮人的真面目了?人丢了,便是我们的责任,不但不帮忙,还有许多风凉话;我们去救人,他们袖手旁观,后来说是来声援,可瞧那磨磨蹭蹭的架势,只怕是想等着野狗吃了我们后自己跑掉,不然为何来到跟前一声不出?吓傻了?骗谁?就算不敢过来动手,呐喊几声也有用啊——既然刚好让他们看见咱们的高大形象,正好趁机树立威信……”
我说不出话来,心里明白小麻子也许是对的,但却不知为何非常的后悔,我越来越发现小麻子其实比我聪明许多,却不知道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从前那个单纯而快乐的小麻子渐渐不见了,我仿佛看到了一个冷酷、精明、非常有心计和手腕的“麻鹰”——人们现在都叫他“麻二爷”——正在成长起来,也正在一步步变成一个让我觉得陌生和害怕的人。
但每次看到他做“二帮主”做得兴致勃勃的样子,我又不忍心责备或干涉,我看出了他的权利欲和控制欲也许都是天生的,只是从前没有表露的机会,所以一直深藏在心底——但无论如何是他给了我第二次生命,而且从来没有人这样对我始终如一的真心的好,甚至可以连命都不要……即使现在在人前喜欢颐指气使作其首领状,在我面前却还是无话不说,无事不为我着想和体贴……想想也算了,还是个小孩子,尤其是这个杀手横行的年代成长起来的孩子,江湖故事听多了,难免有些幼稚的野心和报复,也难免有些得意忘形的时候,他爱怎样就怎样吧,只要他快乐,我也就安心了。
不过说到这个时代,我虽然没有刻意去打听,但从人们平时闲聊的内容和小麻子有时询问的结果来看,似乎已近没落和衰败了——瘟疫之后就是不可避免的战乱,市面萧条,民不聊生,杀手同盟和少林都没了生意,也就一齐败落了下去,况且人们也无心去关注这些事情了,如何填饱肚子、平安度过灾荒才是最重要的话题……不过每次说到这里,他们就要开始对我们表示滔滔不绝的敬仰和恭维,所以最后连虚荣的小麻子也不耐烦了,再也不提起这个话题,我也尽量不去想它——过去了也好,就让一切都过去吧。
五、六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我们终于回到了白杨村,虽然也是废墟,但熟悉的废墟也会让人觉得亲切可爱——我差点就想欢呼和雀跃起来,再在地上打个滚,可一想到后面跟着的一群人,也只好把这点喜悦收起来,先安排他们在我们的破屋里收拾住下,然后生起火来煮了一大锅风干的野兔,所有人吃得陶醉无比——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更合适的词可以形容他们当时的表情了,不过我看着也是很高兴的,小麻子却有些阴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若是平时,我肯定要私底下问问他怎么了,可刚回到“家”,又困又乏又松弛,实在打不起精神来,印象中大家还没吃完我就睡着了,一觉竟睡到了大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