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出发前师哥李提出了一个疑问,他发现硬梆梆的夜行衣还没出门已经磨破了他胳膊上的皮——这不是主要问题,毕竟衣服硬一点让他瘦骨伶仃的胳膊有型多了,这点牺牲不算什么,关键是他是觉得胳膊一动衣服就沙拉作响,循声摸去才发现磨破了皮——这盖过了皮肉之痛的夸张声响会不会提前暴露我们的行踪而导致行动失败呢?
师父对此的回答是屈指作暴栗状,向师兄李的头顶凿去,这个动作伴着夜行衣的沙沙声显得地动山摇、声势浩大,但并未趁势命中目标——事实上师父在有生之年从未把暴栗准确地凿到我们中任何一个人的脑袋上,也从未真正杀死过一个人,因为级别太低、功夫太烂,他所承接的业务都是虚张声势型,旨在将对方吓得尿裤子即可,这次也不例外,只不过雇主固执地要求杀手形象必须光鲜体面,甚至愿意负担一半的置装费,他才逼不得已将大家的夜行衣都送去浆洗,还用墨笔细致地涂黑了所有开线、磨损和补丁,但装神弄鬼、风声鹤唳、声东击西甚至歌声魅影都是本次行动的必要手段,衣服沙沙作响正符合需要,还省了小师妹蹲在墙外拼命摇竹子的工夫,简直是功德无量——师父收回暴栗的半成品,恨铁不成钢地叹息了一声,道:“熄灯,锁门——出发。”
但后来发生的事情却证明了一向缺心眼的师兄李这次指出的居然是问题的关键,我们五人——小师妹不用摇竹子,便也加入了爬墙的队列——刚从不同的位置无比夸张地沙沙作响着爬上墙头,站起来互相瞄了一眼,正要跳进去,突然喊声大作,若干举着火把的官兵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并一齐将火把掷到院子正中,堆成一个熊熊燃烧的大火堆,整个院子顿时亮如白昼。
我们还在发愣,师父大叫一声“快跑”就率先向外跳了下去,我们紧随其后扑通扑通地跳下去,顾不得脚底到脊梁都震的生疼,拔腿就跑,跑了一会领头的师父突然站住了,害得低头向前猛冲的我“嘭”一下撞在他胸口,顿时头晕眼花,就地栽倒,好容易用仅存的神志听见他在问“小师妹呢?恒恒呢?”,心里顿时一凉,马上翻身爬起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嚷“我去找,我去找”,据说跑出了史无前例的速度和力度,不仅撞翻了汗流浃背地刚跟上来还没弄清楚状况的师兄李和师兄王,还踢开了蹲在路边喘气中的小师妹——她企图拉住我的裤脚而只撕下了一绺布条——还成功地甩掉了气急败坏地追上来的师父,转瞬间就在黑暗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然这是在许久以后,我们大家奇迹般地重逢时他们讲给我听的,而我当时根本就已经被连唬带吓,加上跳墙、撞人和摔倒估计都震到了脑袋,所以完全处在糊涂和迷乱的状态中,否则也不会拼命跑回去送死了——还没跑回事发地点我就遇上了大批明火执仗追来的官兵,在妄图穿越官兵们的人墙继续前进时被反应过来的他们七手八脚地捉住,然后捆起来带回了府衙。
在无数次的审讯中我逐渐弄明白,原来雇主的仇家不知从哪里收到风声,说雇主出重金请了绝顶高手来准备杀光他全家——从这种口气来看,我认为应该是雇主本人喝醉了自己吹出去的——于是赶忙报了官,要求全天候贴身保护,因为托的关系过硬,官府不得不很给面子地派出官兵日夜埋伏,却迟迟没见到什么杀手光临,碍于面子又不能撤队收工,从上到下都恼火得很。
我们行动的那天已经是双方协商后确定的埋伏期限的最后一天,时过午夜,官兵们已经在收拾家什准备回去睡觉了,突然听到了院墙外一片沙沙的声音——每次想到这里我都郁闷无比:那套生平第一次被浆洗得如此挺括的衣裳啊,唉——然后就看到了五个夜行人落落大方地爬上了墙头,虽然终于等着了目标让他们无比激动,但夜行人们嚣张的态度也让他们狐疑不已,于是队长下令先呐喊点火,看看对方如何反应,本来准备占据了主动好展开一场厮杀的,没想到我们居然立刻落荒而逃,全没有来时不掩行踪的英雄气概,便决定乘胜追击,然后就惊讶地抓住了倒霉的我。
以上经过我本该在第一次审讯就能搞清楚,但他们总用怀疑、猜测的眼光反复地打量着我,七拐八弯地问许多不着边的问题,对那天发生的事情只字不提,对我的交代也将信将疑,频频打断我的叙述,把话题引回他们提出的问题上去——但我根本不晓得他们在问什么,听起来简直就像他们抓错了人,或者我其实是因为别的事情被抓进来的,有时差点把我自己都搞糊涂了;后来实在审不出什么来,才在审讯间隙的聊天中无意中透露了只言片语,然后我自己在睡不着的时候反复思考、拼拼凑凑,终于得出了上述结论——但只为了这些实在没必要出动那么多人审我那么多次,而且每次都重兵押送,还给了我一间封锁严密的单人牢房,所以我总怀疑自己哪句听错了或哪里想岔了,再细致认真地从头想一次、两次、三次……反正不审讯的时候也无聊得很,倒也不失为一项消遣。
直到有一天审讯的时候他们疲倦地说,好了,不要再兜圈子了,说,你究竟是谁?
我是我师父的徒弟,我叫小刀,我师父……说到这里他们照例不耐烦地打断了我的话,但这一次接下来的问题却让我听懂了并非常震惊——他们说,住口!老实说,你和聂小无究竟是什么关系?!
?!……
我被吓傻了。
他们却露出了得意之色,一旁的书记郑重地递给主审一样东西,主审接过,看看它,再看看我,然后缓缓地放在桌上,向我推了过来——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糙白纸裁边,上面用几乎一模一样的字迹写着“聂小无”!
?!?!……
我被吓得更傻了。
只听见他们用更得意的声音问,说,你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