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忙,不要忙坏了身体呀,你这个新科爸爸。”素园说。
“不会不会,我为了强迫自己运动,特别买了个健康俱乐部会员。”藤条从他的皮夹里秀出一张K金卡片,“你们看看,贵得不像话,加入费就要六十万元。在哪里?在信义路五段再过去,很漂亮的田园式俱乐部,都是一些有钱得鼻孔朝天的人在里头游泳晒太阳。过两天我带小梅去里头减减肥,恢复魔鬼身材。”
“什么话嘛,小梅还是很苗条的哦,根本看不出刚生过。”小叶说。
“对了马蒂,”藤条说,“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要买的那栋白色别墅。”
马蒂记得,在北边山区上,那一栋像是欧洲古堡的可爱建筑。
“我找人去探过了,他们开价三千三百万,我告诉你,明年我就贷款买下它!”
“哇塞!三千三百万!”小叶咋舌了。
“人家真的会卖吗?”马蒂问。
“会的。既然开得出价钱,就是肯卖了。这栋别墅迟早是我的。”
藤条的脸上泛着志得意满的光彩,连原本高而尖的笑声都变了,变得嗓音开放,很浑厚,很悠扬。
马蒂捏着婴儿透明一样的小手,问道:“女儿名字取了没?”
“取了,好特别的名字喔,叫乐睇。”小叶说。小梅用笔写在纸上给马蒂看。
“藤乐睇,真特别的名字,有什么特别的意思没有?”马蒂问。
“有啊,说是‘在人间一回快乐地注视与谛听’。对了,都忙忘了,明天得去给乐睇登记户籍。”
“这个名字美极了,谁给取的?”马蒂衷心感到佩服。
“海安啊。他听说我生了个女儿,就给取了这个名字。”藤条说。
马蒂与小叶面面相觑。小叶问:“你怎么联络上岢大哥的?”
“碰到他啊。”藤条说,“我在健康俱乐部的时候,碰到海安,带着一个很亮的妞。”
“什么时候的事?”小叶追问。
“我想想。”藤条敲敲额角,“很久了喔,快半个月了都。”
小叶的语气很不耐烦,她用台语对着电话说:“没空啦,我说真的没空啦。啊,拜托拜托你们不要无聊好不好?好了啦。——有客人要找我,我要挂电话了啦!”
小叶真的挂了电话。马蒂刚刚洗刷完厕所出来,她站在吧台前不远,店才刚开门,一个客人也没有。
“又是你妈?”马蒂问。
“烦死人了,他们又要我回去相亲。好像非把我推销出去不成,才二十二岁,有什么好急的?拜托你也不要提这件事,我想到就烦。”
小叶坐立难安,她去把寄养架里的咖啡杯都擦拭一次,把小豹子抓来整只掸一遍灰尘,现在又在鸟笼前逗弄着小鸟。
星期六的午后,她们提前到下午两点开门。马蒂乘空把每个桌面的烟灰缸清理一番。吧台前那个腰果形的桌子上,两只烟灰缸都很干净,吉儿素园藤条有两个多星期没来了。海安也没有回来过。自从上次藤条透露了海安在台北的消息后,她们静候了几天,小叶终于打电话给海安,海安在电话那头很平常的语气,好像只不过是一不小心遗忘了伤心咖啡店。他说,过两天会回咖啡店,如今又是半个月过去了。
马蒂到鸟笼前,与小叶一起看着这只翠绿色的爱情鸟。小叶打开笼门用指尖拂着它的腮边羽毛,爱情鸟蹲踞着非常乖巧安静,鸟笼下面那个刻有“浓情蜜意”的竹牌蒙尘了,小叶用手揩干净。
“好乖的小鸟,它怎么不会冲出来?”
“已经养驯了,就是放它出来也不会飞走。”
“你不觉得它寂寞吗?我们再买一只来做伴好吗?”马蒂说。
“一开始是两只的。”小叶答非所问,“鸟店卖爱情鸟都是一对的。”
“怎么只剩一只?”
“两只的感情不太好,会抢窝,有一天我打开鸟笼要喂,结果其中的一只——”
“飞了?”马蒂问。
“死了。都怪我。我把客人送的芒果签削得细细的给它们吃,结果其中的一只就这样噎死了。”
“真可怜,不知道剩下这一只是公是母?”
“不知道。总是其中的一只吧?”小叶说。马蒂觉得她这句话有诗意。
还是没有客人上门,小叶煮了两杯意大利咖啡,和马蒂坐在腰果形桌前,两人边喝边抽烟,小叶一人闷闷地吐着烟圈。
“怎么了,这么不开心?”马蒂学小叶,用手刮她的脸颊。
“我觉得一切都变了,以前我们好热闹,现在大家各忙各的,都忘了伤心咖啡店。”
“开心点嘛,每个人都有他追求的生活啊,总是会变的,你也在追求你要的生活,不是吗?”
“不要逗了,又不是小孩子,我觉得最没有成就的人就是我。”小叶垂头丧气。
“怎么这么说呢?”
“就是没错啊。藤条变成暴发户,素园又上班又上课,忙得很过瘾,还有岢大哥跟吉儿,他们两个像是在霹雳大竞赛一样,拼命读书。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没有。”
“你有伤心咖啡店啊。不然告诉我你想要做什么?”
“我告诉你我要做什么。”小叶抬头看着马蒂,“我最想要做的一件事,就是放一把火,烧掉伤心咖啡店。”
小叶站起来招呼进门的客人,是四个国中生模样的清纯少女,她们像麻雀一样围绕住小叶,一起向吧台前走去。小叶的手搭在其中一个少女的纤细腰臀之上。小叶比少女们高挑挺秀,举手投足都是男孩子气,从背后看起来,真的像是个男孩拢在少女间。她们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只听到小叶仰天放纵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