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服侍者先倒退而行两步,才转身走开去。
这里是左近最高的山丘了,夜里凉风袭人,五个人就这样坐着。吉儿与素园抱膝抽烟,小叶跳上花台跷着脚哼歌,藤条干脆仰天躺下看星星,大家都很自在,旁若无人。
马蒂渐渐了解这群朋友为什么可以在百忙之中,常常到伤心咖啡店相聚。像这样不顾旁人的聚地等候,太过风格,像是进入法国的新浪潮电影中,真实生活里的拘束抛之如过眼云烟,开始面对生命中的脱轨之必要,浪漫之必要……她抱紧双膝,靠着小叶,觉得很快乐。
“海安他,会不会来呢?”马蒂问。
“谁知道?”吉儿仰头吐烟圈。
“吉儿说,岢大哥是职业的缺席者。”小叶说。
这么说大家并不在乎海安来不来了?马蒂有一点失望,她倒是希望进这俱乐部看看。
远远的山的那一边,路的尽头有一些骚动,像是闷雷一样的轰然声响渐渐靠近,俱乐部门口等待进入的宾客们都转头翘望。来了!一群重型机车像奔马一般声势惊人地驶近,一共有七辆,都是海安的那种真正重型机车,车上的人都是嚣张的飞仔打扮,海安在他们之间,跟其他人一样,海安也绑着头巾。
七辆车驶到马蒂他们眼前,纷纷下车。马蒂随吉儿他们站起来,只见海安与其他骑士把臂说着话,海安裸着的臂上那个刺青,在花园的探照灯里斑斓得醒目。马蒂看清楚了,是两条蛇吐着信,交缠成螺旋状。朋克骑士们围着海安,马蒂看得出来,他们以海安为首,他们都眷恋海安。一个高大且俊美得出众的飞仔在海安耳畔说了句话,马蒂清清楚楚看见他吻了海安的耳垂,骑士们都上了车轰隆离去。
海安两臂各搭着吉儿与小叶,大家朝俱乐部门口走去。还未到门口,那中年服侍者已匆匆迎向前,表情失去了原有的稳重。他的背后门口处伫立了几位衣着高贵的会员。
“晚安,岢先生,晚安。”服侍者说。
“晚安。阿Paul。”
“岢先生您,”阿Paul的表情很艰难,“我们讨论过的,您不能穿这样进去。”
阿Paul的不安具有十足理由。海安的上半身穿着一件短背心,裸露着半个胸膛,胸前绕着粗铜项链,肚脐隐约可见,低腰牛仔裤上有几个绽缝。就算是在城里的迪斯科,海安这身打扮也叫人侧目。
“放心,我不为难你。”海安笑了。小叶卸下她的双肩背包,从里面拿出一件上衣,一件外套。
然后,在宾客们瞠目结舌的注视下,海安扬臂脱下背心,裸着他的上半身。马蒂也不能不睁眼注目,海安他那从胸膛到腰际的垒垒肌肉,年轻、均匀又壮丽的胴体。海安先扯下头巾,甩甩头,再从容地换上上衣。小叶帮他穿上外套,素园帮他摺起背心,阿Paul尴尬地回头看看宾客们。
“担心什么?这么养眼的镜头,白白便宜他们了。”吉儿笑着。
在大家的簇拥之下,海安进入俱乐部大门。在进门之际,他顺手塞了一张千元钞票进阿Paul上衣口袋中。
一进大门,是一座欧式的大型中庭花园,花园中还有仿古的优雅水榭,一个南美风味的外国小乐团正演奏着轻快的歌曲,花园里错落着露天桌位,处处火炬、烛光摇曳。
过了花园是一排横式的欧式建筑,海安领着他们进入大厅,在壮观的宫殿式餐厅里,海安点了一份地中海烧烤海鲜全餐,马蒂与其他人凑兴地点了一些串烧和饮料。海安饿了,很快将他的食物吃得精光,然后大家一起喝整壶供应的咖啡。海安在一本烫金有他名字的专用簿上签账,用的是服侍生呈上的一支通体澄金的笔。
之后,穿过重重豪华休闲设施,还有些很洋化的时髦运动,壁球间,板球区,槌球场,电脑模拟高尔夫球棚等等,他们来到了俱乐部领土的最外缘,一个面向台北市夜景的山坡。
夜深了,这绿树笼绕的山坡非常寂静,没有其他客人伫足。遣走了服务生后,他们一行人占有了夜里的整片树林,眼前囊括整个台北市的璀璨夜色。一片灯光大海熠熠生辉的壮丽景观,像一只闪耀着千万个金色鳞片的巨兽的,像集合了无数星斗明灭着无数命运的,像一片碎钻海洋的,台北。
马蒂席地坐下。这儿经过特殊培养的青草触感很柔软,她几乎想躺下了,但又舍不得山下这一片灯海风光。素园与小叶沿着山坡边缘散着步,海安和吉儿不见了人影,只有藤条坐在她身边。
“好美!这些灯光像星星,我就是其中的一颗,”马蒂揣摩着台北的地形,遥指西南角边的部位,“在那里,有点闪烁的那抹灯光。你呢?你是哪一颗?”
藤条将左右看了一圈,摇摇头说:“我不是哪一颗,哪一颗也不是我。我是很多颗的总和,这里、那里,很多很多颗。”
“哦?藤条很狡猾,狡兔多窟。”
“这么说也对。一颗哪够?除非你甘心做个小人物,一辈子受人摆布,不然你就千万不要钉死在一个地方。这样讲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
“小精灵你总玩过吧?”
“玩过。”
“这个世界就是一场不平衡的竞赛,我们是一个个单打独斗的兵,很弱,很渺小,像小精灵,你不吃人,人家吃你。要强壮,就要吃下你身边的所有你找得到的东西。吃得多了,猪羊变色,变成人家怕你,走到哪里都威风凛凛,不必挨气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