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刻表

　　作者：麦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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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目：时刻表

　　亲爱的Z：我把你给我列的"时刻表"拿了出来，贴在了墙上，决定要像中学生一样遵守纪律,你还记得它吗？

　　六点半：起床出去跑步半个小时

　　七点钟：吃早餐(一定要吃早餐。早餐里必须包括一个苹果，至少一个苹果)上班去记住吃午饭(一定要吃午饭，不许不吃午饭)

　　我总是记得去年你来的时候，你给我留下好几个这样的条子：对不起，肘子做的不太好，酱油放多了，糖放少了，等我回来再做一下。这种条子我都像宝贝一样收着，因为它们真是宝贝，有好长一段时间我都把它们放在书包里，随时可以拿出来读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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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目：征兆

　　Z，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当我从机场送你回来的时候，突然意识到我肯定马上要搬家了，你不是提议说我应该搬出这个兔子洞吗？当时我没有应声，可是心里却在想，或许是搬家的时候了。

　　你会为此高兴的吧。这大概是一种征兆，我逃出恐惧，重新生活的征兆，一切都在因为你而变化，不是吗？每一次你来到悉尼，我的生活都会因你而发生一些变化，变化应该是好事情，是吧?我要开始找房子了，为我找到好房子祝福吧。

　　三

　　1、我坐在地板上的一大堆报纸中间，和丽丽安一起"打猎"，这里把找房子叫"打猎"，星期六的两种主要英文报纸，《澳洲邮报》和《澳洲日报》上出租房子的广告都占两三版，但是真要找到合适自己的也还是很难。我的条件又比较"苛刻"，条件一是地区，华人区我是不住的，因为我依然恐惧"故乡人"，好像自己的脑门上写着"红字"似的，不行。我需要时间，我对自己说，比起几年前，我连中国城都不敢去的日子，不是已经过去了吗？我自言自语，尽可能笑笑。条件之二当然是租钱，每一个星期不能超过一百六十元。丽丽安拿着一支红颜色的笔在有可能的地方划着记号，我继续说，条件之三是不和别人合租，我需要自己的空间，这很重要。丽丽安听到这，把手中的笔一扔说："人家在这里认真帮你找呢，你却来说笑话，你的条件也太多了，那怎么可能找得到呢！""为什么没有可能，我这个地方就是每个星期一百六十块钱嘛。"我笑着看丽丽安一脸沮丧的样子。"那是因为你这个鬼地方没有阳光，澳洲人是喜欢阳光的，如果你这个房间是朝阳的话，那么大概两百块钱也租不下来了。""那我就再找一处不向阳的地方好了，我不是向日葵。只要不是在地下室就行，我的要求还算苛刻吗?"丽丽安摇头叹气的说："试试吧，反正试又不要钱。"

　　一个小时以后，我们开着车把四个划了圈的地方都浏览了一遍，结果是令人沮丧的：不是房子看起来要蹋了，就是需要好好修缮以后才能住，再就是潮湿得可以长蘑菇。看完最后的那家以后，丽丽安把车一气开到海边停车场，一边下车一边说："我可要在阳光下躺一躺了，那样的房子只看看都觉得骨头发潮了。我说呀，你还是搬来和我一起住好了。"我坐在她身旁的草地上，对她说："如果我们两个住到一起，好朋友可就做不成了。""为什么?"她问。"因为不是你把我闹死，就是我把你烦死，我要安静的时候，你呢，整天把音乐放得山响，结果某一天你回来，就会发现你的音响被扔到窗户外面去了，当然更可能的是我把自己扔出去了。"丽丽安听着，眯着眼睛笑起来："这倒是有可能的呢！""所以嘛，别再提什么和你合住的事情了。"

　　"去咖啡店喝点什么吧。"我提议说。沿着克露思路我们往那家叫"步极"的咖啡店走，一边有意无意地浏览着路边的地产公司的广告玻璃窗。

　　"喂，看这栋小楼挺好看的。"丽丽安在一个玻璃窗前站住，用手指着一个附有图片的房子，有些像我们西班牙的房子。不过真够贵的，一居室也要两百一十块一个星期。我凑过去看，那的确是一栋挺漂亮的小楼，"进去问问嘛，或许一直没有人租，房东决定做做好人呢。""你就会做美梦。"丽丽安一边反驳着我，一边推开了那扇明晃晃的大玻璃门。我跟着她走进去，心里知道她实际上是不会错过看漂亮房子的机会的，她曾经想过学建筑设计的，她曾经告诉过我，她对各种风格的建筑非常感兴趣。隔着柜台，她已经和那个负责出租的小伙子聊了起来。"你们去看看嘛，价钱是不便宜，可是花钱买快乐嘛！"小伙子对丽丽安笑着，把钥匙递了过来，"你们算是运气，这广告刚刚贴出来，我敢保证，如果你们明天早上来看的话，这房子肯定已经租出去了，真的，这个地区的房子一直是供不应求的。"丽丽安接过钥匙，对小伙子说："我们去看看再说。"

　　穿过两条街，就走到了那栋叫密尔顿的小楼面前了。楼前一排整齐的木栅栏上，爬满了密密厚厚的长青藤，入口在楼的左面，一条碎石铺的小路通到楼后面的一个小花园，"大概是值这么多钱的，你看这整治的样子。"走进楼门，一层有两个单元。"几号？"我问。丽丽安看看钥匙上的小牌子说："2号。""那就是这个门了。"我指着右手边门上的铜牌子说："是一层，不太好。""你又不是真的要租，一层二层又有什么关系呢？""那倒是。"开了门进去，下午的阳光从左边的窗户外照进来。这是一个很普通的一居室的单元，进门是一条小走廊，左手第一间就是卧室，房间面积不大，入墙柜占去了一整面墙，第二间是浴室。"我喜欢这个浴缸，老式的，整个人可以没进水里去。"我说。

　　"我也喜欢老式的浴缸，还有老式的房子。"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小客厅，和客厅连着的，是一扇有法国玻璃门隔开的小房间，这可以做你的学习室，早晨的阳光是从这里照进来的。"多漂亮的门！"丽丽安感叹着。厨房在客厅的另一头，不大，但是设备齐全。

　　"真遗憾，你不能租下来。"

　　有人开门的声音。"肯定是又有人来看房子了。"我说。回过头去，进来的是一位女士，走廊里光线很暗，等她走进客厅，我就大叫起来："是你吗?茱迪!你也是来看房子的吗？怎么这么巧！"茱迪，我已经两年多没有见了，我是在一个朋友家的派对上认识她的，后来成了好朋友，但是以后听说她搬到阿德雷德去了，再也没有听到她的消息。

　　"太好了，太好了，又遇到你，你知道我一直想给你打电话的，可是你一定搬了家，电话总是打不通。"

　　"你回悉尼来住了吗？还是来度假?"我问道。

　　她说："来住，我和两个女儿一起。"

　　"彼德呢？他好吗？"

　　"我们离婚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什么，他挺好，他也搬回悉尼来了，住在北岸。"

　　"这是我的朋友丽丽安。"我回头找丽丽安，她刚才已经跑到后院去了，这时走进来点点头对茱迪说："挺好的房子，可惜租金贵了点。"

　　"你们两个谁在租房？"

　　"是我。"我说。

　　"那房租就好办了嘛！"茱迪笑着说。

　　"为什么？"

　　"因为房子是我的。"

　　"你的？我怎么没有听你说起过呢？"我惊讶地问。

　　"是我父母放在我的名下的，我还不知道把它们怎么办，所以先租出去，几年以后再说吧，或许卖掉。"

　　我听出茱迪的话里隐含着什么，也就不再往下追问了。

　　"你如果能住在这里我就太高兴了，房子的租金我们可以商量。"

　　"那怎么行，那是你的收入嘛，我觉得不舒服的。"

　　"不，这是你我都受益的事情，上一个租客把这个房子闹得一塌糊涂，最后没打一个招呼就走了，不仅欠我一个月的房租没有付，而且整修它又花去了一千块钱。我已经害怕了，如果你租下来，那就省去我这份担心了。你看，实际上我是省了钱的，而且省了心。"

　　"真的吗？你肯定吗？"

　　"肯定的。"

　　"那简直太好了，你知道我已经快要放弃单独租房的念头了，以为这一次我一定要找个什么家伙合租了。"我开心地重新把房子又看了一遍。

　　"一百八十块吧。怎么样，茱迪，这是我能够负担的限度了。"

　　"一百六十吧。真的，我可不想看着你挨饿呀。"

　　"没有那么严重，好心的茱迪，就这么定了。"我拥抱着茱迪说，"谢谢，我已经非常非常感谢了，再少我就不能租的了，好吧。"

　　回家的路上，我对丽丽安说："对我这可是一个好兆头，我想，不仅是房子，还是生活的好兆头。"

　　丽丽安摇头晃脑地唱起了澳洲性感女歌手凯丽的歌：我幸运呀幸运，I am so luncky,LUNCK Y,LUNCKY.LA,LA,LA。"

　　2.想想，那时在北京的时候，多么羡慕有自己住处的女孩子，是多么想有一个自己的小地方呢。可是一个女孩子自己独住，在八十年代的北京还是比登天还难的，尤其是没有结过婚的女孩子。

　　结婚好像成了女孩子获得自由的唯一道路。许多女孩子结婚就是为了逃出家庭，逃出那种受到无名的限制的感觉。

　　这种可以自由独居的感觉，是我到了澳洲以后才享受到的。

　　现在，我坐在整装待发的兔子洞的客厅里，坐在一堆大大小小的纸盒子中间，才意识到自己那时对生活还是多么的没有安全感。刚刚结束的离婚也好，对Z的爱情也好，一切对于我来说都像是一个梦，我不能清楚地告诉自己，该结束的是不是真的已经结束了，该开始的是不是真的能够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