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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目:蘑菇女人
亲爱的:我在这个午夜十二点钟的窗前给你写信,很热的夜,电脑都是热的,好像随时会热出毛病似的。我睡不着,就更想你。
突然想起一月份的艺术节,明年你最好能在,那时悉尼是热烈的,你一定喜欢。大家都在艳阳里东奔西窜地寻找自己热爱的东西,各种露天的音乐会在各个公园、海岸招惹着人们,你很少看到这么多的人的,悉尼是一个安宁的城市。那时我却无心欣赏任何艺术,我的情绪里只有你的存在,好像是特别的一种音乐,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可以看到欢乐,像蓝天一样简单的欢乐,但是我独自一个人却很少看到这蓝天。
这种时候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话,还是给你画张小画吧,把它发给你。我不喜欢这么过分的现代技术,像你说的,因为太懒。但是我却在为伊妹儿欢呼了,高尔基的《在人间》里有句话说:像蘑菇需要潮湿一样,女人是靠着爱情活着的。
这话说的不错,和爱情有关的现代技术我是喜欢的。和爱情有关的东西都让我感兴趣,可是男人是什么呢?男人不是蘑菇,我想,男人是蜜蜂吧,喜欢和花有关系的东西,不一定是爱情。
(发给你一张画:镜子)
我喜欢镜子,因为它让我看到自己。
有时我读你的诗会美滋滋地笑起来,好像尝到了活着的甜头似的,像巧克力。我是说连化学成分都是巧克力的。
我爱你的《大自然之恋》,大概因为里面有我的插图我就更喜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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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目:笨鸟乱飞
亲爱的,昨天没有给你送"啤酒",实际上满脑子都是原料,只是画累了,躺到床上就睡着了。
上午去了一个面试,是一个高校聘请助理教师,是一种移民英语学校。进了校门,就看到许多中国孩子,大概十四五岁的,被父母送来上学的。我问一个女孩从哪里来的,她说是从福建来的,还有一个和她一起坐在石阶上的是从哈尔滨来的。她们显得那么小,如果不告诉我,我要以为她们只有八九岁的样子。接待的人递给了我一张表格,说要交有关部门申请,表格大意是问你是否有犯罪记录。
我拿着那张表格走出来,学校的感觉让我特别不舒服。我不喜欢学校,记得从大学毕业的时候,我看着那扇大门对朋友说:我可永远也不要再进一扇这样的门了。大概是因为那种特别的严谨,特别的规范,我觉得沉闷。以前是无法选择的,沉闷也只好沉闷了,记得中学、大学的光景,我都能厌倦地睡过去。
把表格扔进了垃圾箱,我觉得舒畅了一点儿,本来想找学校的工作一定是安全的,不会再找出妓院情人一类的事情出来,这是严肃的地方嘛。可是看来我又走了另一个极端,对我,太严肃了。走在街上的时候,突然下起雨来,下得挺大,我就躲在路边的屋檐下,看着行色匆匆的人群,想你。觉得这种天气你应该在我身边,和我一起躲雨,一起抱怨失业,抱怨忘记带伞,然后一起跑进街边的小吃店去吃午饭。
天后来晴了,走在路上看到有一只小鸟大概被雷电打得晕头转向了,飞不了几步就停下来,往另一个方向飞,飞了两米,又停了下来,再往一个方向飞,最后决定飞到一棵大树上去了。大概自己也认为自己应该清醒一下,我望着它突然冲口说了一句:稀里糊涂。说完才想起那是你用来说我的话,不禁大笑起来。想来自己和这鸟也差不多的,叫笨鸟乱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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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目:月全食
Z,在月亮将被黑影遮盖住的时候,你的伊妹儿飞过来了,好像一个小天使一样。
我的感觉我是明白的,就是爱你爱到了发傻的地步,像月全食一样心被想你遮盖住,等你来了,就云开月朗了。
但愿夜里梦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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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目:长跑
亲爱的Z,早晨给你打完电话以后,出去买了份报纸,天气特别清爽,好像是被雨水洗过的,舒服得很,可是昨天晚上并没有下雨,空气中的凉意使我想起北京的秋天就是这样的一种舒服。
好像是马拉松,你跑呀跑呀,突然抬起头看到终点了,是你自己的终点,因为其他人还都远远地落在后面呢,于是突然有了一种安宁享受的感觉流进神经里来,本来一直是急急地奔向终点的,这时反而不着急了,甚至希望剩下来的这段距离可以延长一些,让自己好好感受一下,好像路上所有的辛苦,都在剩下来的这段距离里得到报偿了。
对了,来的时候给我带几盒中药吧,我和你一样,不信西药。我对朋友说,西药是彻底的"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你要是说你有些上火,医生会认为你是在说疯话:人怎么会上火呢,只有炉子才上火呢。他们会建议你吃一些镇定药,而且非常好心地告诉你,你起码应该吃上一个月以后再来看病。我相信等我把一个月的镇定药吃完就真的需要看病了。
热烈地吻你的每一根手指头。
三十四
1.Z永远像个候鸟似的,飞来了又飞走了。
我仿佛永远只能在记忆里生活,永远也不能把这只候鸟关进笼子,哪怕是最美丽的爱的笼子。
2.这个早晨我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了灰蒙蒙的天空,有淅淅沥沥的雨声透过窗子传进来,真的又赶上雨天吗?我对自己说:好像这雨是为了我们才下似的,一定是的。我和Z都喜欢雨,每一个雨天都让我那么强烈地思念他,思念我们一起在雨水声中聊天的惬意,在雨水声中接吻抚摸做爱的热烈。因为雨水,世界好像离开自己很远,好像我们可以永远这样在一起,永远也不要再为了什么而奔忙,好像雨水可以把两个人的世界变成惟一的世界似的。
现在,我坐在Z的身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闻到他的美丽的味道,手被他轻柔地握着,我就又慢慢地落进这安宁的美好的两个人的世界里去了。
我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感到自己的心在剧烈地跳着,虽然我们的恋情是稳定的,我并不怀疑他是否爱我,但是依然常常被一种莫名的恐惧摇动着,感到有什么危险的事情会降临。不过那种恐惧是不一样的,我又可以用满腔的热烈爱他了,没有了那种"逃跑"的恐惧,没有了那种"毁灭"的恐惧,没有了那种"自己没有再生活再爱的权利"的绝望……那一切挣扎都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地走远了,我的心里是有着和这雨水一样宁静和美丽的活着的愿望。我把他的手送到我的唇边,轻轻吻着。
天有些要下雨的样子,Z说看来悉尼喜欢他,因为他最喜欢雨水,悉尼总是用雨水来欢迎他。
车走过一条条小街,那些美丽的小房子像一些积木一样,整齐而干净。这是澳洲最典型的老房子,两层或者三层的叫"泰偌斯"的房子,大都是这个世纪初修建的了。走过一座老教堂,走过一块连一块的广告牌,走过一片草地,走过又一片草地,再穿过那条靠着海岸的大路,就到了我住的小地方"密尔顿"了。
Z还没有看到过这个地方,上次他来,我还住在"峡谷洞穴"里呢。
"真古怪,昨晚我还在夜空里想你,现在你就在我的身边坐着了,这一切都有些像梦。是不是?"我对着他的耳边说。
他用双臂环绕着我,我把身体贴紧他,又一次深深地吸了一口他的气味,他吻吻我说,你是不是昨天又一夜没有睡,看你的眼神,好像做梦一样。
"不是昨夜没有睡好,前天一夜也没有睡好,而且今天晚上一夜更不会睡了。"我对着他的眼睛笑着,觉得自己是在一个美梦里面睡着。
3.雨下得更大了,天空已经变成了黑色的,突然一道闪电划过,接下来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雷声。
悉尼的雷雨是惊人的美丽的,闪电笔直地像是一把宝剑的光芒,从天顶直劈下去,有几次我正好在海边,就站在那里发呆地看着,发呆地被雷声震撼着,可以感到脚下的土地的震撼。
"你不怕吗?"Z问我。
"我一点儿也不怕闪电,实际上,一般来讲让人们怕的事情我并不怕,在这种事情上我是很胆子大的,像那时我住在卓玛本,晚上一个人走过那条需要二十分钟才能走完的森林马路,被夜色笼罩着,可是我从来没有害怕过。我害怕的东西是不实际的东西,比如我害怕你突然消失。可是我知道你不会突然消失的,是不是?"
晚餐以后,我把澡盆里放满了水,点上了一只蜡烛,这个动作这个情景显得那么熟悉,让我永远会想起来那一次他来悉尼,我们分手以后的第一次做爱。
我喜欢蜡烛,它的小小的火焰让我觉得又安宁又热烈。
我后来带Z去过几家蜡烛店,他也不禁要为那些小小的蜡烛感叹:这么好看的蜡烛,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我把酒杯放澡盆边上,告诉他洗澡水已经好了。
"我要宠坏你了。"我说,把一杯红酒递给他,在他的嘴唇上吻了吻那丝醉人的甜味。
"过来吧,水已经好了。"我叫他。
他走过来,看了看蜡烛,把我抱过来说: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我问。
"你在这烛光里的样子真好看。"他说,把毛衣从头上脱了下来。
"别动,"我抓住他的手,"这些衬衣的扣子是我的,你忘了吗?需要解开也是我来解开的。"
"好吧,遵命。"他说,做出一副老实的样子。
我闭着眼睛,裸露的身体享受着他的抚摸。他的皮肤在我的嘴唇的触摸下那么光滑,那么充满魅力,我的血液永远要因为他而兴奋起来。
我又想起那一次做爱,那一个晚上,我在他的紧紧的拥抱里睡过去,睡得那么实在,第二天清晨时看到他在枕边,竟然以为是在做梦呢!
"想你,亲爱的。"我低声说着,他抚摸我的身体的感觉让我快乐地闭上了眼睛。
窗外,雷声正惊天动地响起来,雨声像是从天空垂落下来的石子,很响地敲着地面。
我觉得那么安宁,那么快乐,突然,他就来到我的身边了,就在我的世界里了。那时在北京的日子显得那么遥远,那时我连奢望这种"一起"的念头也没有过,那时只是渴望可以在街上和他一起无拘无束地走,可以在见到他时向他飞奔过去,可以抱住他紧紧地抱住他……现在,我们是自由的了,在悉尼,没有任何人知道我们是谁。我们可以走在大街上,像任何情人一样拥抱着走路,想接吻的时候就停下来接吻,再也不会有异样的目光了。我们是自由的了,突然这自由就这样到来了,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还是觉得惊讶。
北京,在我的生活里是家乡的亲切,也是晦暗的束缚。那时的我,像是一只笼子里的鸟,那么渴望天空,渴望自由自在的飞翔。
此刻,我觉得自己是在火焰里飞翔着,我的翅膀那么轻盈那么热烈地把我带到很高很高的空中去了,一直飞升上去了。
电话里有丽丽安的留言,说祝我们今夜快乐,说但愿别疯到明天晚上,因为她非常想和我们一起去吃晚饭,去吃涮羊肉。
她的留言让我和Z都大笑了一阵,疯到什么时候难道还有限制吗,我对Z说,明天去吃饭时,一定别忘记告诉她,我们是为了她刚刚从床上爬起来的。
4.那个清晨醒来的时候,我意识到这不是一个人独自的清晨了。他在我的身边,在我的背后,他的手臂在我的腰上,他的一条腿轻轻地搭在我的两腿之间,他的呼吸声他的味道在我的周围,我感到自己的裸露的身体紧紧地贴着他的皮肤,我的蜜尔顿的小房间里终于有了和他一起的记忆,这种存在在我的生活里是重要的,我是靠着记忆生活的人。
那样被他拥抱着入睡,被他拥抱着醒来,世界突然变成了一个非常安宁的世界。
我看着充满阳光的小屋,从那占了将近一面墙的壁柜的镜子里看着我们自己,看着他,那么舒适地抱着我的样子。
这个地方我已经搬来半年了,好像只有今天我才好好地看了看它,好像这个早晨的阳光才让我回忆起上一次他来时我住的"洞穴",那种晦暗的早晨的感觉,可是那时我却喜欢那种晦暗,它让我感觉到安宁。
现在是阳光让我感觉到安宁了,这是一个不小的变化吧。
悉尼对于我来说已经因为他的不断的存在而变得具有了家的意味。有时我在路上,会突然觉得自己是在一个和自己有关的地方,这于我是一种那么难得的美好的感觉,我非常珍惜这种感觉。
我望着窗外的天空,听着唱歌一样的欢快的鸟叫声。
电话铃响了,是丽丽安。
"喂,今天晚上去中国城吃饭吧。我请你们的客,你、我还有马克。"
在中国城的牌楼下面汇合以后,我们找了一家涮羊肉店,店里人很多,大概因为是周末,很大的饭店里座无虚席。
我们要了一瓶红葡萄酒,Z要了他的啤酒。
"丽丽安,你的索尼公司的事情怎么样了?"Z问。
"进展顺利,或许很快我就可以说,梦想成真了。"
丽丽安穿了一条红色的连衣裙,一双红色的小皮鞋,那样子显得非常像卖火柴的小女孩。我说了出来。
马克笑着说,他就管她叫火柴。
"你可不是什么美意,"丽丽安说,"他的意思是说我太瘦了。"
"你一点儿也不瘦,正合适。"Z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个我们出门时赶着包好了的礼物。
我们看着丽丽安打开了纸包。我不说话,冲着Z眨了眨眼睛,我知道她马上就要兴奋地大叫起来了。
饭店里的灯光很明亮,窗外,雨好像停了。
"太美了。啊,啊,这简直太美了。"丽丽安喊着,饭店里许多人朝这边看了看。
那是一块蜡染的挂件,Z在贵州时买的。
"怎么样,我跟Z说你一定会喜欢得发疯的。"
丽丽安满面通红地拿着它,左看看右看看。
"这边,这样是正面。"Z说。
丽丽安走过去在Z的脸颊上亲了亲,说:"谢谢,这礼物实在是让我太喜欢了。"
我们走出饭店的时候是九点,天上已经满是星星了。
"我们去我唱歌的那个酒吧好吗,就坐半个小时。"丽丽安恳求说,"好吗,我想唱一支歌送给Z,因为他太甜蜜了。"
我们走过几条大街,来到了黑巧克力酒吧,这个晚上人挺多,大概正是大家出来喝酒的时候。
丽丽安走到柜台那里,和老板说了几句话,问我们要什么酒。
"你喝一杯白兰地吧。"Z对我说,他特别喜欢我喝这东西,因为我一喝醉了就特别想要他。我笑着看了看他。冲丽丽安说:"我就要一杯白兰地吧,只加冰。"
"你呢,还是啤酒?"丽丽安问Z。
"我去唱歌,你们喝酒。Z,可要听着呀,我这歌可是献给你的。"
"好,我听着。"
Z的惯常的和女人调情的样子露了出来。我笑着对他说:"喂,你的酒是烧酒,别烫了你。"
丽丽安唱的是那首:《明天我将是你的回忆》。
5."我想把那幅我画给你的油画装上镜框,你和我一起去吧。"那天我对Z说。
他正在小客厅的阳光里弹吉他,吉他的声音使这个小家显出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活力来。
"你知道,这是我在悉尼惟一觉得安宁下来的地方,像是接近家的地方了。"
"只是接近吗?下一次就应该是家的感觉了吧。"
"不要提什么下一次好不好,我已经搬得厌烦了。而且这个地方我开始越来越喜欢起来,昨天你在床上睡着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放着两个大书架的小书房,这个客厅里的一面挂满了我的'作品'的画墙,这个角落里的你喜欢的可以陷进去的深沙发,现在卧室里又有了你的味道,当然不仅是卧室,我就这么想着,觉得挺为自己满意的了。"
"当然这是个好地方,我不是说它不好,可是它究竟不是你的家,你应该买一处房子,何必要去付租金,而不去付贷款呢,付贷款的意思就是最后房子是你的。"
"你别做梦了,我怎么拿得了贷款,现在连工作都没有呢!你真会开玩笑。而且,首期的付款我也不够呀?"
"你不是有信用卡吗?而且这也只是一个建议,并没有让你马上买房子的意思,只是我遇到许多这里的中国人,他们都告诉我在澳洲不买房子租房子住是很不合算的呢。所以我就想你应该想一想别的住房方式。"
"好吧,那我就想一想,像想比梦还要远的事情一样。"我说,"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陪不陪我去做镜框。"
"当然,那还用问吗,我在悉尼的时间全是你的,在这里,我是被从转椅里拉下马的,既没有事情要去忙要去转,也没有电话要接,什么都没有,怎么样?"
"那好哇!"我用我时常用的句子说。
6.丽丽安的这个星期四下午的演唱是在丽人酒吧,这是她很重要的一场演出,因为这是索尼公司第一次付钱给她开的演唱会。
"可惜我去不了,我要上班。"我对丽丽安说,"Z一定会去捧场的。我会让Z给你打电话。"
Z是很喜欢那个酒吧的,因为我和他去过一趟,而且讲了它的历史。现在他说,他一到那里,看到那个像玩具城堡一样的吧台,就看到了那个前主人,看到了他为了他的情人所做的一切。好像连空气都充满了爱情。他说连那里的酒也好像是有魔力的。
我想我要找一个夜晚好好和Z谈一次,因为我意识到我一直在回避谈到过去,谈到和过去有关的任何事情:大事情也好,小事情也好。过去使我陷入一种无名的恐惧之中,究竟恐惧什么呢?我说不清楚,好像过去本身是一个梦,一个岩石边缘的梦,在一个瞬间里我就会跌落下去,永远地失去活着的尝试。
但是七八年就这样过去了,我觉得自己不仅在背负着沉重的十字架,而且也让Z背负着,这是一种无名的背负,或许更加沉重一些,我想,他可以感觉到我的沉重,但是他又不愿意去触动伤口。
有朋友说,你应该再写一本书,写一下那些在写第一本书时你还弄不清楚的问题。我摇头,问,为什么呢?难道我真的想让人们理解我吗?我已经消失了那样的愿望了。而且那也不是我想再回忆的东西,我不想逼迫自己重新去体味那一切了。
可是我应该找一个时间和Z好好谈谈,我需要Z对我的了解。
7.这两天,住在蓝山的两个朋友约我们去玩,Z还没有去过蓝山,给丽丽安打了电话,她也很想去。
我对蓝山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因为,是在蓝山,我第一次看到了那么壮观的星河。
或许是那天正好天气非常好,或许是那天我的心情非常好。那是晚上七八点的时候在去吃饭的路上,我们在"三姐妹"游览点停住车,我无意中抬起头时,被那情景震动得不知如何是好,那条像几万颗钻石组成的长河从天幕中直铺下去,我发呆地站在山顶,好像眼睁睁地面对着一个梦。
这一行队伍是有意思的,有丽丽安和她的目前男朋友马克,有马克的一队男同性恋朋友,和丽丽安的另外两个女朋友。
悉尼是一个自由的地方,特别是对同性恋而言,大概世界上你再也找不到一个比这里更加自由的平常的态度了。每年三月,悉尼的同性恋狂欢节的壮观是世界闻名的。
在车里,同性恋的娜睿,讲起她如何发现自己是同性恋的事来。她说她从五岁开始就意识到自己总想穿男孩子的衣服,总想要男孩子的玩具,圣诞节时如果她收到了像布娃娃一类的玩具的话,就会和妈妈大闹一场,然后把玩具送给姐姐,所以她的姐姐常常得到了双倍的礼物。
"但是这也很难认为自己就是同性恋吧,我想,许多女孩子都是喜欢男孩子的玩具的。"我问。
"当然,发现自己不一样是长大以后的事情,特别是来例假以后。我仇恨例假,就像是仇恨一个敌人一样,当时我也不明白为了什么,只是没有同班女生的兴奋,听见她们在一起讲男生,讲例假的情绪,我就觉得反感。再长大一些,到了十五六岁的时候,女朋友都开始找男朋友了,我却对一个女朋友钟情起来,几乎到了睡不着觉的地步,后来我发现那个她有了男朋友差点儿恨得想把自己杀了。我开始觉得有些警觉了。"
"你的父母没有觉得不对劲吗?"
"他们是觉出来了,大概比我还早就觉察出来了,只是没有告诉我。后来他们说,他们一直在私下嘀咕,这个孩子不对劲,她好像从来没有喜欢过女孩子该喜欢的东西,从来没有。后来,他们知道我爱上了那个女生,就更加明白了。"
"他们不反对吗?"
"他们挺不在乎,只是觉得有些遗憾,大概不能抱孙子了,不过这也不一定嘛,我们可以抱一个,或者还可以体外受精。"她说着,看了一眼身边的女朋友。
"我有过好几个女朋友,但是都没有成功。后来,我意识到自己对男人有兴趣,这让我很恐惧,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就开始吸毒,开始与外界隔绝,生怕别人发现自己的秘密。""对于我来说,我觉得那更是我的选择。"娜睿的女朋友曼莎说,"我十三岁时被我的一个老师强奸了。他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因为那天我在班上胡闹,又没有做好家庭作业。他把门在我后面关上,对我说'你的裙子很好看',说着就开始把手伸进我的裙子下面,我吓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不停地说'停下,停下'。他的身体压过来,这以后发生的事情是我那时所不能理解的了。我回到家,冲进浴室开始呕吐,然后把淋浴打开,拼命地在喷头下面冲,我在水流里呆呆地站了一个小时。"
曼莎的话使大家都气愤得很,她那么平静地说出来如此可怖的情景,好像那是一件别人的事情似的。
"你为什么没有告诉你的父母呢?"
"谁会相信我呢?"曼莎说,用手指梳了梳她的长发,"我本来在学校里就是有名的淘气鬼,经常穿一些奇装异服到学校去,专门和老师、家长作对。如果有人相信我也是一样,最终我会在人前再也抬不起头来,再也不能像以前的我一样生活,所以干脆我就不再在乎了。这样一来,反而给了自己勇气,第二天我到学校去,迎面遇到了那个家伙,他看到我脸上就露出一种侮辱我的神情,因为我想他知道我是不敢对别人说的,也不敢再正视他,可是我不但没有逃跑,相反我站住了,挡住了他的去路,狠狠地直视着他的眼睛说,喂,老师,你昨晚睡得好吗?没有做噩梦吗?他发呆地看着我,好像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然后就从我身边溜掉了。我觉得自己取得了一个巨大的胜利,从此以后是他拼命想躲着我了。大概从那时起,我开始看不起男人,厌烦男人的面目和身体。"
我发现Z根本就没有注意听什么同性恋的故事,他和丽丽安正在车的后座里比划着说着什么,我突然有一点儿古怪的感觉。
我喜欢和朋友一起走进山里去,走到那些游人很少去的地方,当你在深山里突然抬起头,四周除了山野鸟鸣流水声以外,什么城市人烟的迹象也没有,那种感觉是令人又兴奋又恐怖的。你总以为你永远也走不出去了。
马可生在澳洲,我们都信任他。于是这一天我们准备去一个以前没有去过的地方。
进山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我们决定不要走得太远,在天黑以前出来。
下午五点多钟我们决定往外走。
马克充当了全权指挥,他好像很开心这差事。
我们几个队员就顺着他指的路爬过去,走出一二十分钟以后,他发现有些不对头了,又站住,往四下里看看,说不对不对,应该往那边走,于是我们又朝着那个方向走。
因为前一夜下了一场大雨,山路很滑,我的鞋里已经又是水又是泥了。
体力渐渐消耗下去,我不断申请"巧克力休息时间",马克说再休息我们就走不出去了。丽丽安也站在Z的身边,坚决要求补充养料,说如果真的走不出去就在山里露宿。Z更是同意丽丽安的观点,说:"住在山里也没有关系。"马克哭笑不得地说:"你们这两个老外,以为露宿是那么简单的吗,先不说别的,弄不好我们得冻个半死。"
看着天色黑下来,他说我们真的要做在山里宿营的准备了,因为天太黑再走是非常危险的了。
"我们不是随身带着过夜和御寒的设备吗?"
"那也是救急之计,这会儿喊累的是你们,等到了夜里喊冷喊死的也是你们,要不说你们是老外呢。"
我不得不承认我是绝对羡慕和佩服澳洲人的野地宿营的经验,从搭帐篷到做饭,从防毒蛇到防蚊虫防扭伤,就和我给他们做一个鸡蛋炒饭一样容易。
每次他们做这种事的时候我总是惊讶地睁大眼睛看着,跟看星河差不多。
不过我们在做最后一次尝试的时候终于找对了路,就在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踏上了大路。说实在的,我除了腿累得直打颤以外,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可担心的,因为我一点儿也不在乎在山里过夜。当然按照马克的话叫做"不知天高地厚"。
丽丽安和Z落到了队伍的最后。
8.丽丽安家的派对,我和Z到的时候,已经有一堆人在翻阅丽丽安的相册了。
记得刚刚认识丽丽安的时候,也认识了她的一大堆相册。她到过许多地方,有时是因为母亲,她妈妈喜欢旅行;有时是因为他父亲,她的父亲也喜欢旅行。父母离婚那么多年了,于是无论她和谁在一起度假,她都要带着她的相机。从很小的时候她就养成了这么个习惯,不知不觉地就有了像个小图片展一样的收藏了。
"这是意大利,那是我的父亲,我已经有两年没有见到他了,和我妈妈离婚以后,他又结婚了两次,又离婚了两次,他是那种浪漫的寻找完美女人的人。他很支持我的唱歌的事,比我妈妈要更加理解我,因为妈妈总在担心我的'钱'途,你明白吧,这是女人的一大弱点。"丽丽安说。
"你喜欢你的爸爸还是妈妈呢?"我问她。
"我两个都喜欢,又都不喜欢。我妈妈太喜欢指导我的生活,她总认为她是过来人,我应该听她的话,因为她不会让我受苦的。可是她不明白我或许想受苦呢!爸爸呢,比较而言宽松一些,喜欢倾听我的生活,而不太指手划脚,但是他又太弱,一辈子都在做梦。你永远听到他说出无数的美妙的主意,美妙的梦,可是从来没有实现过什么,他的精神太散乱,我知道他是永远也不会把一件事付诸行动的,因为他实际上太恐惧失败了。我妈妈大概就是因为这个最后离开了他,不过我爸爸认为我妈妈完全是因为爱上了一个有钱人。实际上不是那么回事。妈妈没有再结婚,身边也没有有钱人。妈妈做时装,在墨尔本开了一家小时装店,还是挣了一些钱的。
这一点上我喜欢妈妈,她喜欢做事情不喜欢空谈。在这一点上我有些像她,在浪漫的一点上有些像我爸爸。"
在一个相册上我看到一张老照片。"这是谁?"我问她。
她说:"那是我爷爷,我妈妈的爸爸。我没有什么印象。"
"他长得像中国人嘛。"
"是的,他是中国人,他是很早以前从台湾移民到西班牙的,你看我忘了告诉你我有四分之一的中国血统。"
"真的呀,这可是让我觉得特别好玩了。不过仔细看看你还的确有一些东方人的东西呢?"
"什么呢?"
"聪明。"我说。
"你说为什么我爸爸和妈妈那么不一样,真不知道他们当初是怎么爱上对方的。"
"不一样就不会爱上吗?这叫异性相吸嘛。而且他们那时是什么样子你也不知道。"
"我想爱情应该是两个人有很多的共同之处,那才会舒服。"丽丽安说。
"我认为爱情没有一个规则,那是纯粹个人的规则,就跟任何婚姻一样。你看了那天的电视节目了吗,一个瑞典人有十七个老婆,二十三个孩子,老婆们都和睦相处,孩子们则一起玩耍。"
"看了的,我觉得她们都有病,或者是装出来的。"
"怎么见得,所以我说爱情的规则就是没有规则,所以根本就不应该有什么婚姻法,这事应该全凭自己的感觉。"
"那要是Z有别的女人你不嫉妒吗?"
"那不是嫉妒不嫉妒的问题,关键是我在Z心中的地位是什么,那是关键的问题。如果他一辈子对我忠诚如一,但是心里根本不把我放在心上,比如一种工作狂一种职业狂或者挣钱狂,那我就要嫉妒了。我只嫉妒那些可以在心中战胜我的东西,表面的东西是没有价值的,你说呢。"
"我想,这有道理。可是,我大概会嫉妒的,我想。"
"所以我说嘛,爱情的规则是没有规则。"
9.Z在悉尼的时候,我们跑了许多的贷款的地方,我一直对Z说:贷款是一件很难的事情,银行也好,贷款公司也好,不会容易贷的。
Z又发扬了他的"试试"精神,而且他的"试试"永远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闹得我跟着他烈日当空地在大街上走来走去,一家一家地问。许多次我都要坐上车扔下他一个人单独"较劲"了。
三天,五天,十天,最终还是让他找到了一家合适的贷款公司。
"你看,怎么样?"
我不得不佩服他的较劲精神。
"搬家的事情我就不成了。"他说。
他这一次离开悉尼以后,就给我留下了一个搬家的任务。
对于我,渴望搬家,就像渴望旅行流浪一样,一个陌生的地方一种陌生的环境一份未知的感觉,总是能使我产生一种模糊的兴奋心情,使我觉得这一次有什么东西在那个不知道的不确定的空间里召唤着我,使我能找到那个我苦苦寻找的东西。
自然,搬家不是流浪,每一次它都没有给我带来什么可以兴奋的东西,一段时间以后我开始习惯开始烦闷了,于是又想搬家了。
丽丽安说我不是在搬家,是在打赌,好像每一次都下了这样的赌注:这一次我是不是能够搬到命运的红方来?这一次我是不是能赢?
不过,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不是我一个人的赌博。
这一次,是Z和我一起去看的房子。
那个星期天,我们起得很晚,早餐是在床上吃的。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面包苹果煮鸡蛋上,那种感觉很安逸。
"我要把这样的有阳光有苹果鸡蛋面包的早晨留住,我不想再搬家了。"我突然对着Z的眼睛说,我没有意识到自己就这样把话说出去了,我说我想有一个和他一起的家。
他没有做声,发呆地看着窗外的天空。我从侧面看了看他,心想,你在想什么呢?后来他突然就跳下床,穿上衣服,一句话也没有说地跑出了房间。
那一瞬间我呆坐在清晨的阳光里,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消失了,那一刻我以为他永远也不回来了。我后悔自己提什么家了,因为他对家有一种恐惧感。
"我是一匹野马,家对我是牢笼。"他总是这样说。
10.医院打来一个电话,告诉今天早晨安娜被送进医院了,她已经不能说话了,但是她用手指颤抖着指了指口袋,我们从那里拿出了一个电话簿。
我放下电话,在椅子里呆坐了一会儿,告诉了正从外面买报纸回来的Z。
这个早晨天空里又下着的细雨,天色是隐晦的。
坐在去医院的车上,我感觉到自己几乎在有意识地记住这种感觉:Z坐在我身边的感觉。因为火车是我每一天的生活的一个部分,我要把Z的影子拿进来,我要在一个人的时候,可以非常清晰地感到他的存在:在我的身边。在火车上,特别是有些和悉尼的生活、和悉尼的朋友相关的生活,我更愿意把Z记住。
"安娜一直盼望着我们一起去大教堂呢。"我说,看着路边飞奔过去的花草。
"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在了。"Z说,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我很少看到的忧郁色调。
我挺清楚地感到我和Z的生活正开始进入了安宁的阶段,虽然心底里依然有那种莫名的不安全感危险感,但是我知道那是属于我性格里的东西。我好像很难使自己相信,有什么东西是属于我的,而且不会突然消失。
Z在我的身边,火车的声音,细雨的声音,路边的树丛,花丛,人群,一栋栋小房子,一切都在我的身边和Z一起,走进了我的"简单的没有过去的"生活,这让我感到兴奋和感动。终于,我觉得生活已经慢慢地重新开始了。我感到那种特别的感动的情绪。
好像有一阵风最终推开了堵在大门后面的石头。
风吹进来了。
"我上次见到安娜的时候,就有一种她是在和我告别的感觉。"
安娜的葬礼很快就安排好了,她的孩子们都已经飞到了澳洲,我在葬礼上见到了他们,他们握着我的手说:"安娜常常提起你。"
他们的样子让我想起安娜总是说的"他们个个都是好样的"话来。
墓地,就坐落在步朗堤海滩的边上,这是我见到过的最美丽的城市墓地,因为做心理咨询的地方就在附近,所以时常来这里散步的。
这里不是在人烟稀少的乡野,无论是下班回家,或者到海边散步,都常常要穿过它。这个墓地已经成了人们生活中的一个自然的部分,它不会给人那种荒凉沉寂的感觉。
"我们和他们共同存在。"一次散步遇到一个老人,他对我这样说,"我总是要对他们说早晨好的。"
"他们回答你吗?"
"当然。用风声呀鸟叫声呀什么的。我知道。"
雨已经停了,我坐在一节石阶上,很小心地读着一块墓碑上的字:献给我永远的二十一岁的女儿。
二十一岁,我想着一种年轻的充满朝气的脸,想着生命实在是一种谁也说不清楚的宿命。我随便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来,一张纸从书页里飘落出来,那是我昨天读Z的诗时抄在纸上的几句诗:
又是那遗落的蛙声凝聚静谧
浅草缭乱着黑泥土湿润柔软
风无声地把阳光搅入浮萍
我已经忘记了我为什么抄下了这几句诗,或许是因为想到他就要走了,想到分开的时候又到了,而我的生活那么残酷?!我不知道生活是不是很残酷,或许只是我的感觉方式的问题。现在我就把这诗送给了安娜,安娜告诉过我她特别喜欢诗,而且我特别知道安娜喜欢蛙声。
我永远想从Z的身上吸摄一些精神,快乐的精神,简单的精神。但是在关键的时候,在我最需要它的时候,我还是发现自己对生命的绝望要占据上风。
我希望他能在我身边呆长一些,让我有可能把那种后天学来的东西据为己有,但是或许多久也是短暂的,对于改变自己来说,一辈子也是短暂的。
11.Z永远像个候鸟似的,飞来又飞走。
Z来悉尼的二十多天又梦一般地消逝了。
他每次来总是能倒腾些什么事情,这次居然把买房子的事情搞定了,当然接下来的贷款按揭、相应的法律手续、搬家等等事情就剩下给我来完成了。
他终日在我上班时就写他的东西,尤其是翻译《当代英雄》,那种认真劲、分秒必争劲是我永远也学不来的,我总是担心他的身体,他却说:"我要是不干事,那身体就会垮了。"
在他全部译稿完成后,他兴奋地让我点上一支蜡烛,他开始给我念其中的片断,我印象最深的是主角皮巧林的一段内心独白:
我常常反躬自问:我为什么不愿踏上命运为我打开的这条路呢?那里等待我的本是宁静的欢乐与心灵的安详……不,我不会屈从于这命运的安排的!我,就像一个在海盗船的甲板上出生并成长起来的水手,他的心灵已和暴风雨及厮杀交融于一起了,而且,一旦把他抛到岸上,无论那浓密的树阴怎么引诱他,无论和煦的阳光怎么照耀他,他都会感到百无聊赖,疲惫不堪的;他会整日为自己徘徊在滨海的沙滩上,倾听着此起彼伏的波浪的单调的声响并注视着雾蒙蒙的远方,会不会有一只朝思暮想的白帆正劈开蓝色的浪花与灰色的乌云,从苍茫的海平线上出现,起初像海鸥的翅膀,但渐渐地剥离出浪涛的泡沫,以平稳的速度贴近那荒芜人烟的码头……
我说:"这是不是像你?"
他说:"像一点儿吧,可惜我的青春已经过去了,如果我的青春时代能够赶上今天,那么我一定可以做一些比较大的事来的,现在我老了。"说到这,他显得很忧郁,随手把邓丽君的声音放小了些。从他的嘴里吐出这样的话,让我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安娜这人真好,可就这样悄悄地走了。"他自言自语地说。"我也老了。"
他又飞走了,带走了他的《当代英雄》,留下了我要搬的家,但是我们都没有想到,他还在这里留下了一颗不可思议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