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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目:十个笨蛋
突然觉得那么厌烦,如果我在下两个星期再找不到工作,我就觉得自己是十个笨蛋了,虽然自知不是做生意的料,但是多做一份工,多一两次去看你的机会,多一两次买机票的钱总不算要求过高吧。可是已经又应了五个应聘广告,没有一个合适的,朋友都在说找工作难,我也没有太当真的,现在是体验到了。
我开始觉得自己太傻,或许和那个花瑞斯好好谈谈,我还是可以得到一份好工作的。(当然是胡扯,只是慌了,人一慌就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和自己作对。)
不过,这两天在朋友的一个小旅行社里帮忙,也挺有意思。
每一次心情恶劣的时候,就特别想给你写伊妹儿,好像是在和你说话似的,好像你就坐在我的身边。
伊妹儿发出去以后我就会立即觉得轻松一些,好像可以看到你就在此刻坐在电脑前读它,好像这种交流使我可以把你拉进我的孤独无助的世界里。我知道我一直在说一定要动笔写一封真正的信了,可是一直也没有写。写信是难受的,因为你知道等信到了那边的时候已经是十天过去了,十天,对于度日如年的我简直就等于是一种近似于死刑的东西。
我喜欢你在那个生日里送给我的这个礼物。因特网把北京突然拉近了,每天我可以在网上走走,好像逛街市一样。
世界缩小了,北京不那么遥远了,你不那么遥远了。
三十一
1. Z重新进入了我的生活,北京也就同时重新进入了我的生活里来了。
北京的黑白照片似的老街旧巷,北京的人头攒动的早市,北京的寒冷的冬夜,汗湿的夏天……以及……都在我的神经里醒着。
当然,所有这一切都是和Z的影子绞缠在一起的。
我可以在梦中看到他骑着车穿梭在那些街巷里,那些我熟悉的和陌生的街巷。我觉得嫉妒那些街巷,因为我不能和他及他周围的东西一起存在。或许,我应该什么也不考虑地打电话到旅行社去订回国的机票,可是我这个人又是偏偏喜欢考虑太多。我的心太骄傲太自卑,神经太脆弱太敏感,心理又同样程度的清楚和混乱。
这一次Z到机场来接我的时候,我没有敢冲过去拥抱他,意识到了自己是在北京,那是一种奇特的身体的意识。在悉尼机场时早就毫无顾忌的飞奔过去了,究竟是为什么呢,也说不清楚。
深深地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寒冷那么亲切,悉尼是没有过这种寒冷的,以前我没有意识到过,寒冷也会让人思念。
我握住Z的手,Z把一件大衣给了我,说:"赶快穿上,要着凉的。"
我们站在等出租车的地方,这个地方让我想起悉尼机场的出租车站,那一次我和Z也是一起等出租车的。
一路上,我兴奋地握紧他的手。
"这是哪里?"我问,眼前的地方似乎熟悉又的确陌生。
"这是三环。"Z说,"你看到那个楼了吗?那就是文联大楼了,想起你在这里上过班吗?""是吗?"我将信将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正经的外地人,不免有些伤心。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儿,这种寒冷的空气是我惟一熟悉的东西了,车继续往前走着,街灯很明亮,我极力想象着它以前的样子,可是想不起来了。
进到Z的家,那种熟悉的他的味道笼罩住了我,这是我太熟悉了的味道,我不禁像是呼吸那熟悉的冷空气一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坐在长方形的小饭桌旁边一个空着的椅子上,因为其它的三张椅子上都是放了满满的书籍杂志的。
我看着他笑,说:"你还问我是不是记得这里的样子呢,我不是说了,一点儿也没有变吗?"这个夜晚,我们一直谈到凌晨五点才上床去睡了,窗外是凛冽的寒风,在楼群之间喧响着。
我缩进Z的怀抱中,听着早班的公共汽车上售票员的声音:顾客同志你们好,欢迎乘坐15路电车……"
这声音和穿过楼群的怒吼着的风声都熟悉得使我感动。
我在心底告诉自己:是该回来的时候了,想着,紧紧地抱住了Z的脖子。
2.北京,这个古老的都市正在发生着日新月异的变化,不仅和我十年以前离开的北京相比,就是和我三年前送书稿的时候相比,变化也是让人惊讶的。
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城市,由于我心境的复杂,就更不知道怎么样来感受它。
对于我来说,不用说十年的风风雨雨,就是这几年的,内心的感触也是复杂的,生活的变迁也是巨大的。
首先的不同是,这一年的北京之行,我是住在Z的家里了,而三年前那一次,我是住在父母家里的,那一次连Z的家也没有去过一次。
这一次从Z那里去看父母的时候,那种感觉很怪也很兴奋,这种变化是我所渴望的变化,我没有住在父母那里,对于我意味着和Z的关系的进展。
走出Z的家,在路边的小店里买了些东西,巧克力是给弟弟弟妹的小儿子的,他三岁了,小名叫天天,是我给他起的。
从店里出来,叫了一辆出租车。
去父母家只坐过一次公共汽车,那一次我发现一路上大多的建筑已经被推倒了,新起的高楼大厦陌生的盯住我,我们互不相识,只有从虎坊路出来的路还没有大变。在15路车站上等车,还使我感到一种亲切的感觉,售票员说"先下后上"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回家了。那时曾经常常和Z在这个附近分手,我上了车,看着他穿过马路走到街的对面去了。
15路到达西单以后,我就完全感到是客人了,西单已经不是原来的西单,环顾四周,没有一个地方像"先下后上"一样可以有把我带到家里的感觉了。
而见到家人使我还是一下子有回到"家"的感觉了。
小天天依然活泼可爱,依然问类似这样的问题:姑妈,你住在悉尼,是外国人,为什么说中国话?姑妈你有个口头语,你怎么老说OK呀?
我喜欢听他的小脑袋里的那些疑问,这总是让我想起自己,想起自己长大的时候、曾经有的那些特别"可笑"的问题。
长大了,问题是不一样的了,许多时候也不可笑了。
我意识到父母总是拐弯抹角的问我有关我和Z的事情,我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这些问题,对于我来说,生活是一个梦一样的谜语,我自己不知道答案,又怎么来回答担心着我的父母,怎么来告诉他们放心呢。
父母希望见到Z,也被我拐弯抹角地把问题绕开了,总是和我无话不说的小姨也在不断地问我:你的Z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听说他是很拈花惹草的,是不是?你可别再伤了自己,真让人为你担心呢!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种大概是不近人情的想法,我喜欢Z只是我的情人,而不应该和我的家人有任何关系,他只是Z,他不是父母的女婿,这一点我或许无法让父母明白,他们大概会很失望,不过无论如何,父母都是尽力理解我的,我懂得的一点是:父母只是希望我幸福。
这一点,我告诉了他们:我现在很幸福。
父亲听了,拍拍我的头对我也对母亲说:放心好了。
3.接下来的几天,我在北京的大街小巷里走着,感受着那种我所熟悉的寒冷,和我所不熟悉的城市景象。
北京,正在经历它自己的命运,这是一个飞速转动着的地方,好像一切都在飞旋般的变化着。
路边我和Z曾经约会吃饭的小饭店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拓宽的大路和路边的林立的写字楼。
Z曾经沾沾自喜的小集市也不见了,现在是一些商业大楼的铺面,好看但是好像缺少了什么东西。
我坐上了一辆公共汽车,整整一天努力熟悉着这个地方,发现只有在公共汽车上,我才觉得自己是一个北京人,可以很容易地融合进那种氛围之中去。
到达宣武门的时候,早市还没有散,我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走着,什么也不想买,只是想夹在人群中,感受自己是这人群中的一个。
我不知道自己是感到兴奋还是尴尬,只是意识到自己有一种强烈的回到家的感觉,而且想顽强地保守这种感觉。
晚上和Z的几个朋友去吃饭,这些年轻的男男女女,按照时尚来讲,应该算是下海的,也可以叫做儒商吧,他们都答应绝对不会向新闻媒体透露我回来的事,我坦言:纯属本人神经敏感。
这是多少年以来,第一次和中国人一起吃饭寒暄,我感到很惊慌,对Z说:能不能不去了,我想还是在家吃饭的好。
"不去就不去吧。"Z说,"我只是以为你会想出去吃饭的,因为你已经太久没有去过北京的饭店了,现在饭店很多,想吃什么风味的都可以找到,很有意思的。"
"那就去吧。"我说,觉得自己有些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好惊恐的呢,都是朋友。
Z这时好像突然明白了我的意思说:"是的,都是朋友,你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我也笑了笑,觉得自己很可笑。
的确太久没有在中国饭店吃饭了,在悉尼工作很紧张,我又避免交中国朋友,于是除了和丽丽安和玛迪有时在中国饭店吃早茶以外,去中国店的时候是极少的,特别是和中国人一起吃饭。
他们的车过来接我们,我们在一个饭店门口下了车。那是一家富丽堂皇的大饭店,门口有穿戴整齐的门卫给客人开门,我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很尴尬,大概因为国外很高级的地方也没有人给客人开门的,觉得有些剥削的意味。
进了门,一条很长的大厅过道两边各站着一排漂亮艳丽的小姐,说:欢迎光临。这又让我吃了一惊,忙问Z:我怎么觉得像是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
几个朋友点了很多菜,我想吃的东西是麻婆豆腐,红烧带鱼,溜肝尖,Z叫了这些东西给我,我发现只有我一个人吃这些东西,别人都是吃细菜的,不禁大笑着说,又成了刘姥姥了。
又有一个朋友来了,看见我就说:这一定是英儿吧。
我听了心里一惊,旁边的人大概注意到了,立即说:叫英子就行了。
我的敏感又被触动了一下,只好假装大大咧咧的笑笑过去了。
整个晚上,没有任何人提到过去的事情,我感到轻松起来,觉得大部分的时间里自己可以平常地生活了。
我应该回到北京来,这种朋友的热闹让我想起悉尼的寂寞,有时是过于寂寞了,这对人不好,我想。
饭吃得很开心,不过我还是发现自己已经忘记了应该说些什么话才算是礼貌,什么话算是过于客套。这是我自己的毛病,因为我实在是太长时间没有和故乡人接触了,最最一般的侃话也忘记了。
我在熟悉生活,我自己调侃自己说。
Z到卫生间去了,他的一个朋友坐到我旁边的位子上说:"吃完饭,我们一起去歌厅跳舞吧。我知道一个很好的地方。"
"好呀,唱歌我是不会,但是听是可以的。"我说,却感到他的手已经放在了我放在桌子下的那只手上。
我一惊,赶快挪开了身体,这时Z正好回来了。
我忙着站起身来说:"我要回去了,太累了。"
Z说:"你大概还没有休息过来这三个小时的时差呢。"
回到家,进了门我问Z:"你的朋友算是怎么回事呢?哪里有你去卫生间的空就过来讨嫌的,这算什么朋友?"
Z很生气,但并没有惊讶说:"现在北京是这样的,你小心就是了。"
"是不是因为有人认为我被写成过性感女人,结过婚,又嫁的是老外,于是就可以随意了呢?"说着,开始意识到自己的眼泪在往下流。
Z抱紧我说:"不是这么回事,你不能这么想,知道吗?你这样想是没有道理的,男人都这样的,小心就是了,你不是说你想回来工作吗,那你就更要懂得提防。
"那么,你在国外工作,老板或者雇员这样做你怎么办呢,你不能说老外都是好人吧。"
"老外是直来直去的,而且你可以警告他,再不行的话,你可以报警的。"
我说,"不过,我为什么觉得这种行为是冲着我来的呢?"
"那是你自己太敏感了,没有必要那样想。"
我想,我也的确是太敏感了,实际上是没有什么,小心一点儿就是了,何必要想到别的地方去呢,不是因为是我人家才这样的,而是男人就是这样的,永远想把没有弄到的女人弄到手的。
4.无论如何,我感到在这个城市里,我的精神开始活跃起来,好像突然我意识得到我是一种想干许多实际事情的人,我对许多的事情都有兴趣,这让我感到很兴奋。
北京提供了一种兴奋的氛围,做事的机会,就像当初出国去寻找自由一样,我感到自己的兴奋,这使我意识到自己正在逐渐地活过来,也逐渐地长大,逐渐地发现自己,了解自己。许多的熟人我依然没有去见,我意识到自己的心里还是有顾虑的,太敏感是一种毛病,可是马上就改了,也做不到的,我希望这是我一次私人的秘密旅行。
最终,在北京只见了原来诗刊社的一个同事,我的老朋友。
见他之前,已经看了他写的电视剧,真觉得好看得很,故事歌词都写得好,见了面和他提起来,他不好意思地说:嗨,挣钱嘛,谁都写得了这种东西的。我觉得这话不是事实,可是也不想争辩。
"回来吧,回来一起做事,一个人在外面做什么呢?"朋友说。
后来的那些天我不断地想起这话,也不断地对自己说:是到了回来的时候了吧。
5.一家大公司的老总付费,约我们去深圳玩几天,那几天是又让我打开了眼界。出国之前没有来过深圳,这一次看了,实在觉得惊人。
我喜欢这种小城的感觉,空气中的湿气也没有让我反感,大概是北京太干燥的关系,或许我可以在这里找到个事情做呢,那也挺好,我想。
Z的老朋友,从香港来的诗人夫妇请我们吃晚饭的时候,我问起了香港的情况。他们说,那就先到香港来看看,下一次你从悉尼回北京到香港转机嘛。
我谢了他们,心想,这也是一个不错的主意,在香港工作,意味着离Z也近了,况且还没有因为太敏感而在北京感觉的刺激。
我意识到自己蠢蠢欲动地在给自己找一条安宁的回国之路。
后来,从深圳回到北京以后,自己又和小姨跑去山东一趟,心里做着做一个生意人的梦,公司是父母的一个老朋友联系的,可是几天下来,我更加意识到的是,自己绝对不是做贸易的料。
但是心动起来,也不好收回的,接下来,又跑了几家旅行社,旅行的工作大概可以成功,我想,因为我知道太多的澳洲人渴望来中国旅游。于是去见了Z的一个做旅行社的朋友,大谈了许多时辰。
(后来真正回到澳洲以后,才意识到这条路也是要太多的手续和钱来支撑起来的,大没有我想的那么容易。)
回到悉尼以后,对北京的怀念使我陷入很长时间的抑郁之中,可是,在抑郁之中,我的脑子里却出现了一个以前没有考虑到的事情:Z的妻子,或者说他的前妻。
他的妻子会不会因为我出现在他的生活里而受到极大的伤害?!
他离婚了。这似乎使我的顾虑显得莫名其妙庸人自扰。
但是离婚对他来讲并不是别的什么,离婚对他来讲是一种对生活的自由的最终尊重,他不能容忍自己在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还依然戴着结婚--这样一种社会赋予人类的枷锁,他觉得结婚本身是非常不自然的存在。
我对玛迪说起过这件事情,她很理解Z。他离婚的基础是建立在她对他的生活方式的理解之上的:他离婚不是为了另一个女人(这很重要)。
而我的出现会造成什么呢?一个误解,还是别的深刻的伤害?!
我非常希望有一种另外的生活方式,我不喜欢结婚这个东西。结婚这个东西和法律挨得太近,我喜欢一种和感情挨得更近更接近自然的生存生活方式。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可是我实在不喜欢女人之间,女人和男人之间,因为婚姻而造成的虚伪和敌对的状况。或许没有婚姻它们也会存在,但是我起码不希望它的存在和婚姻有太多的关系。
我发现自己是如此地思念他,同时又是如此希望保持我们的独立和自由的空间,我明白这是支撑爱情的基础。女人和男人不是敌人,婚姻往往把两个人之间的美丽的神秘的东西抹煞掉了。我想,我一定不让这种悲剧出现在自己的生命中,哪怕这代价是我们永远也不朝朝暮暮地在一起,他应该感觉到自己永远是一个单身汉。
有时我怀疑,生活最终会把我的这种自由的渴望带到什么地方去,会不会最终把Z带来了又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