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星期天,春翔像个影子一样又跟在杏花后面。
“杏花姐,今天下午我就得去上学。”“噢,那你去吧!”“杏花姐,你用的什么香水,这股香味真好闻!”“没有啊,我没用什么香水。”杏花停了手中的活,抬起胳膊闻了闻,也没闻到啥味,惹来了春翔的笑声。
“杏花姐,有姐姐真好,好幸福。” 春翔满脸幼稚的笑容。
“噢!”……
杏花心里在想,他是像自己的弟弟为为还是像逃逃呢?她自己也分不清。春翔有时在她心里比弟弟亲,有时比弟弟远,还有时把他到底放在什么位置,她自己也说不清、弄不明白,反正有种难割舍的感觉。
“杏花姐,听说你快走了,真的吗?要是你天天给我做姐姐多好,来家有人说话,再不寂寞了!你洗的衣服真香,比洗衣机洗的干净,你做的菜也好吃……杏花姐,你怎么不说话?”“噢!我听着呢。”“你听我说的什么呀?”杏花红着脸笑了。
“我说你真漂亮,天天能和你说话才好呢!”“瞎说,你们学校,漂亮的女孩多着呢!”“我看你最漂亮呀!…”晚上,杏花像往常一样,最后一个洗澡;把大家脱下的汗衣服都洗出来,凉好。月光像流水一样透过窗户,流进屋里,泻在地板上。卧室里静悄悄的,劳累一天的王嫂已发出熟睡的呼吸声。
杏花轻手轻脚地拿起枕头铺床。突然“叭”的一声,震得杏花心头一颤。一个白色的信封掉在地上。她悬起来的那颗心又急骤地突突跳起来。她忙用抖动的手拾起来,惶惶张张的瞥一眼王嫂。王嫂翻身打起来了呼噜声。她轻轻拉开床头的台灯,悄悄拆开信封,展开里面一张白纸,见上面工工整整写着:杏花姐:你愿□□我□吗?“杏花有几个字不认识,但是她能猜到那是什么意思。她幸福地躺在被窝里把这些字反复的看了又看,把纸放在胸口,凉冰冰的。但是她心里却甜甜的,涩涩的、酸酸的……
傍晚,荷花兴冲冲地来找过她。让她准备行李,最近两天就该回家了。听到这个消息,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特别是现在又收到春翔的信。怎么办?该怎么办?杏花脑子里乱极了,她恨不能把剩余的日子掰开来过,有足够的时间让她思考。她有两次几乎要冲到王嫂床前,想把她拉起来,让她帮自己拿注意……
一群群色彩斑斓的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花香随风飘来。鸟儿在树上自由飞旋。春翔紧紧拉住杏花的手,他们唱呀,跳呀,满山的跑,他慢慢的把杏花向怀里拉。突然一个凶恶的女人举起刀向她劈来,女人身后又跟来很多人,手里拿着菜刀、铁棍……
杏花从噩梦醒来,吓得一身冷汗。她的确喜欢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男孩,她有许多想法,都是想着这个男孩。可她又怕……怕他全家将来会嫌弃她没文化、没教养;又怕男孩将来抛弃她。她在电视里见过这类例子,家里秦大柱的老婆也说过这类事。现在,她一直用的是荷花的话。时间长肯定露相,男孩一定不会再说她有涵养、娴静、说话幽默。她更怕郏真凤那张像刀子一样的嘴骂她,全村人也会骂她伤风败俗,骂她下三烂,藐视她一辈子……
接下来的两天,杏花更沉默了。她不停地干活的方法,来麻醉自己的思绪。甚至于带工的老板把她们的工资都挨家挨户的接清了,她仍糊里糊涂的忙着干活,还没清醒过来。
太阳斜射山坡,小山村的人们就在家里忙碌了起来。还没吃午饭;王嫂就把自己的行李收拾好,提到院里准备回家。杏花把屋里的地板擦了又擦,摆好屋里的物品,独自在站了很久,才关上屋门,把自己的行李提到院里。
胡氏夫妇特意张罗了一桌很丰富的饭菜,来款待她俩。春翔的妈妈不断给杏花碗里夹菜。春翔的爸爸还特意请假来家陪她们吃饭。
“真是好闺女,你妈真有福!能摊上你这么好的女儿!……”吃饭时,春翔妈不断夸赞杏花。
“有空来这玩”春翔的爸爸说:“我们家欢迎你们来做客”。
“哎!这一走不知什么时间才能见那一面?” 春翔妈悲伤的说。
杏花的眼泪围着眼眶直打转,心理有种东西,老是放不下,难舍难割。她很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痛痛快快的哭一场。
路边停一辆大客车,车顶里外都堆满了行李。四周围满送行的茶农。马达声声催人去,喇叭长鸣叫人离。春翔的妈妈和杏花还有许多的话没说完。车要走了。春翔妈妈突然把什么东西塞到杏花的口袋里。
“闺女,留着添件衣服吧!”说完,她匆忙下了车。杏花还没有反映过来,怎么回事。汽车随即关上了门,向前缓缓行驶。春翔妈妈挥动着双手:“再见了,闺女,到家来个电话报平安……”杏花两手伸到窗外挥动着“再见,大婶;大婶,再见!” 泪水模糊了杏花的双眼,晶莹的泪珠滑到面颊。
车里的人挤着探出头,向送行的人告别。车走了很远,还能看见山坡下一个中年妇女摆动的双手。
汽车不知行使了多久,杏花慢慢从离别的氛围中醒来。她揉揉眼睛摸,不经意的摸了一下口袋。口袋里有个硬乎乎的东西。她拿出来,慢慢打开,外面是一层红纸,里面是崭新的四张百元大票。
她情不自禁的喊:“停车,停车……”全车人惊奇地把目光投向她,荷花忙把她按倒坐位上。
山区里的太阳向山下滑行,落日的余辉斜射过来,给路面铺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地毯。五颜六色的蝴蝶调皮地在路旁跳舞。窗外的风声吹得山坡的茶园、果树都不断的向后飕飕躲闪。
农村有句俗话,一家有女百家求。这句话是对郏真凤家形象的解说。
郏真凤家有三个未出阁的女儿,十里八村时常有人托亲赖友,来她家提亲的人,络绎不绝。有的说“女孩结婚就省心了”;还有的说“女孩在外不容易,时间长就学坏了!”。逐渐来提亲者不再提二女儿桃花的婚事。都打起了四女儿、五女儿的主意。有些保媒者直言不讳地开口来给杏花、荷花提亲。郏真凤妈常以女儿都不在家为借口,敷衍他们。
郏真凤绝非铁石心肠,不尽一点人情。她肚里有个老八本的理论。两个男孩还没有成家,都是花钱的主;上学、盖房子、娶媳妇那一样能离开钱。老秦头年纪大了,白天干了活,晚上就喘不过气来,咳成一团。女儿提了亲,婆家就会要女儿过门,郏真凤吃过两次这样的亏,现在她那能轻易、草率地同意给女儿提亲。况且三个女儿在外地打工,每月都有千来八百的收入。穷累了的郏真凤刚尝到有钱的甜头,那能放弃这个挣钱的好机会?给女儿门提亲就等于虎口拔牙,让狼吐出到嘴巴里的肥肉。
众亲友见郏真凤不松口,知道这条道跑不通。当然还得想办法寻找突破口,找条路。于是打起老秦头的主意。这个怕老婆的男人,寻机趁老婆脸上有阳光时会说:“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给闺女看个合适的家,俺家荷花年纪也……”“滚,老不死的,你懂啥?女儿的事不用你瞎操心,乱掺合……”郏真凤一听这句从外面学来的话,会立即板起脸、瞪着眼、咬牙切齿的骂老秦头。郏真凤敢说这话的原因是,女儿们出门前,她就给她们交待好了。她相信她的家规,能控制住她们。
事实上这句话让郏真凤讲过了头。也让老秦头言中了。杏花虚岁二十二岁岁末,他家还真出了二檔使当家人郏真凤心力交粹的事,让她觉得抬不起头做人,也改变了杏花一生的命运。
荷花、杏花经亲戚的朋友的亲戚介绍,在常州市一家电灯泡厂打工。
荷花性格活泼、开朗有一定的文化知识,到厂里半年时间就被提升为车间小组长。她的交往圈子不断扩大,闲时又看些小说、杂志、报纸;衣着打扮又按着城里姑娘的标准,身上的轮廓清晰、线条完美、泾渭分明、洋溢着青春魅力,一点也看不出受农村雕琢过的影子。
杏花没有什么文化,又上夜晚的班,心理的空间就小多了;各方面都赶不上妹妹荷花时尚,显得身心疲惫,无精打采;但是她勤劳、朴实,工作的认真劲不仅博得工友们的好评;而且也赢得老板的夸赞。
一天,杏花身体不舒服,请假躺在床上休息。上夜班的工友都陆续回来了,独不见五妹回来。杏花不由得心中焦急。忙起来打听妹妹的消息。荷花的一个工友说:“刚才还见她在厂门口,可能有事出去了。”半天过去了,也没见荷花回来的影子。杏花更急了,四处打探荷花。荷花的一个朋友看着她焦急的样子神秘的说:“你急啥?就等着吃喜糖吧!”“你说啥?” 杏花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头皮发麻,惊得睁圆了眼睛。
“哈、哈,我啥都没说。”那位朋友看见杏花认真的样子,忙摆着手说。“玩笑,玩笑,斗你玩的。说着溜了出去。
杏花的一棵心悬了起来。中午,她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荷花提着两个塑料袋和一个小伙子肩并肩向工厂大门走来时,杏花正把他们堵在门口。
荷花一眼看见四姐在厂门口等她,笑着跑了过来,伸手抱住四姐的腰,撒娇的说:“四姐,你今天没上班呀!”五妹轻松的向身后跟过来的青年介绍说,“这是我四姐。”“你好!我叫杨玉超,是荷花的同学。”“你好!”杏花红着脸勉强点了一下头,露点扭捏的微笑。
“中午没吃饭吧?走,咱们出去,我请客。”杨玉超彬彬有礼的说。
“谢谢,我吃过了。”“那不打扰了,希望有机会你能去我家玩。”杨玉超看出杏花的心病,挥挥手,他刚转过身离开。杏花就板起了面孔说:“走,吃饭去!”她们在一个小吃部坐下,杏花点了两个小菜,拿两杯饮料。
荷花惊奇的说:“姐,你不是要攒钱回家盖楼房的吗?今天怎么这么大方!下馆子了”“亏你还记得这!”荷花默默地坐着,脸上飞红,低下头吮吸着饮料。
“咋回事?”杏花盯住荷花的脸问。
“什么咋回事?”荷花装起了胡涂。
“还要我挑明?我啥都清楚了。”“那你还问啥?”荷花小声说。
“这衣服是他买的?”荷花嘴里咬着塑料管没吱声。
“他要欺骗你咋办?你天天看书、看电视没看见那些骗子吗?你自己说对象,妈不打死你才怪呢!自己找人,也不怕村里人骂你……”杏花低声的数落着她。
“我自己的事,你们别问!”荷花月越听越刺耳听,忽地变了脸色。
“你咋这样说话?妈让我们出来是赚钱的,不是叫你来搞对象的……”“我自己的事,你问不着。”“我咋问不着?我就是管你的,这是在家同妈说好的,我是你姐。”杏花生气了。
“你别整天妈、妈的,拿她来吓唬人,我没你孝顺,对的也听,错的也听;我有我的权利、我的自由,你们少管……”“这是啥话?我就管了!”“这是我个人的私事,你最好别管”“我非管不可!”荷花也变了脸色,猛地站起来说:“你管去吧!”说着,提着衣服走了。饭馆吃饭的人用惊疑的目光看着荷花的背影。
……
姐妹俩闹翻了后,撞了满怀,荷花也不理姐姐杏花。
周末,杏花从车间加夜班回来,看见五妹床上没人,一摸冰凉的被窝。杏花心跳加快,头脑发涨,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厂里厂外找了个遍。一个好心的同事说,她看见荷花的同学来找过荷花。
清晨,寒风横扫大门,门岗紧紧裹住大衣,两手抱在胸前,肩膀靠在门口,悄悄探出脑袋。上班的员工纷纷涌进大门。荷花和杨玉超手拉手,从外面走向大门。荷花一眼看见杏花正站在门旁一动不动,像雕塑一般;两眼盯住他们。寒冷的天气冻得她脸色青,嘴唇发紫,泪珠正顺着面颊向下滚。
荷花急忙上前,心痛地把姐姐拉回宿舍。
杨玉超和五妹荷花是初中的同学。初中毕业后,杨玉超就来常州帮助父母开饭店。一年前的一天,五妹同厂里几个姐妹逛商场,碰到这位昔日的同班同学。正是“久旱逢干露,他乡遇故知。”他们俩当时都很高兴,杨玉超当即邀请她们几个姐妹到他家的饭馆做客。几次的接触五妹也得到杨玉超父母的喜欢。
杏花猛醒悟为啥自己这么长时间蒙在鼓里,原来厂里还有人在做内线,大家都瞒着她。
“他要骗你咋办?”“我和他是同学知根知底,他骗我啥?”“这么大的事,要由妈做主才算数。”“让妈做主?……她就信那个疤瘌眼的话。”“表叔哪点不好?”“哇,呸!”荷花啐出一口吐沫,“你看那贼眉鼠眼的样,看他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大姐的见面礼钱,让他借去给他老婆治病;三姐的见面礼钱,让他借去给儿子上学;还想让二姐给他那三等残废,箩扑头高的儿子做媳妇,害得二姐二十五、六还没找着对象……”“你不能这样骂表叔,他还不是为俺家好……”“你看他好,你听他的,反正我的事不让他来管。”“不是管,这是让大人拿个意见。”“婚姻是两个人的事,用不着别人闲操心”“那是城市,俺们是农村。你再这样,我就打电话给妈了。”“随你的便,那有电话?”荷花的手向外边公用电话指去。
……
刚下过一场雪,雪花挂在树冠上,杏树上仿佛开满了杏花。
村治安主任的儿子良良背着书包站在杏树下,不情愿的喊:“哎!杏花妈,让你去俺家接电话来。哎!家里有人么?杏花妈。哎……腌渣人,不出来我走了……”郏真凤放下碗,穿着大棉鞋气喘吁吁的跑到治安主任家,听完杏花的哭诉。她的肺都气炸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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