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演当天,从外套到衬衣,我全身上下的衣服几乎都是从元木太太那儿借来的。像我这种经历过战争、遭受火灾后无家可归、毫无外出机会的家庭主妇,根本不会拥有这样的衣服。
"这种时候,如果不穿得体面一点,会让人觉得你是另有企图的。"
元木太太对我的认亲行动非常关心,就像是自己找到了从未谋面的亲人一样。她甚至还拿来电吹风,把我一向盘起来的头发打理得服服帖帖。
已经很多年没迈进有乐町了,如今的有乐町到处热情洋溢。上次来的时候,战争刚刚结束不久,满大街都是成群结伙的流浪汉。眼下,却看不到一个流浪街头的人。人群中有几位身着和服的女性,显得非常醒目。不过,街上仍有退伍军人模样的男子,看上去有点格格不入。
剧院的入口处已经排起了长队。为了买到当天所剩不多的入场券,学生和年轻的公司职员们还是苦苦地等待着。
在木栅栏断开的地方,有一个六边形的广告牌。
广告牌上"叶山幸演唱会"的字样下面有一幅少女的巨型海报。尽管少女那双可爱的大眼睛看上去熠熠生辉,可鼻子却稍微显得圆了些,嘴角也显不出丝毫优雅的气质。就算是想讲奉承话,我也不能说她是个美人。可是,我仍然长时间地站在那儿,想找出这个少女和我的共同之处。
我的眼光或许有些挑剔,甚至带着几丝妒意,但心里确实非常紧张。
我曾经听养母说过,我的生母非常漂亮。
"如果你再稍微像她一点的话该有多好啊。"
养母曾经这样开玩笑地说道。
即便如此,我在少女时期还是凭借五官小巧端正而赢得了"漂亮娃娃"的美名。
我认真地看着海报中的少女,内心既不安又夹杂着些许优越感。这个面庞有些大、眼睛鼻子也长得有几分滑稽的少女真的和我有血缘关系吗?
我夹杂在纷乱的人群中走向了观众席。坐位在正中央,位置比我想像中的要好得多。
虽说已是十一月底,天气仍让人感觉闷热。从元木太太那儿借来的衬衣和上衣似乎已经被汗浸湿了,我不由得有些担心起来,不知弄脏了该如何还给她。
一阵管弦乐器的调音声传了过来。持续一段时间后,舞台的大幕终于拉开。
"HELLO、HELLO、EVERBODY"
声音虽然有些低,但非常响亮有力,在剧场的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清楚地听到。一位戴着长筒礼帽的矮个儿少女跑到舞台中央,姿势像是在跳舞。
"阿幸、阿幸……"
在掌声和欢呼声中,少女的声音被淹没了。
当观众终于平静之后,乐声响起,阿幸再一次大声喊叫起来:
"HELLO、HELLO、EVERBODY、HELLO、HELLO、HELLO"
阿幸演唱的是一首曲风欢快的英文歌曲。令人吃惊的是,阿幸的嗓音既有着大人的成熟,又可以在持续的高音中偶尔发出稚嫩的声音。她的嗓音具有一种甜蜜的诱惑力,令人不禁随之兴奋起来。
阿幸随着歌曲的节奏晃动着身体……
突然,高昂的管弦乐变成了轻快的间奏曲。阿幸将长筒礼帽稍稍压低后跺起了脚,发出嗒嗒嗒的欢快的声音。
这就是踢踏舞吧!我睁大眼睛注视着这一切。人们的掌声更加响亮起来。
突然,灯光在瞬间熄灭,阿幸的身影消逝在黑暗之中。坐在我身边穿着立领服的大学生们或许是兴奋过度了,双腿似乎还在随着韵律不停地抖动。
大约一分钟后,舞台突然明亮起来,恰如白昼一般,亮度几乎是刚才的两倍。
旋律也变换了,全场又响起了一阵暴风雨般的掌声和"阿幸、阿幸"的呼唤声。
阿幸换上了长摆礼服,稳稳地从舞台的左首走过来。
我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衣服,那是一种接近于红色的艳丽的粉色,经过舞台灯光的照射发出耀眼的光芒。阿幸面向观众微笑着,像位女王。
接下来的一首歌便是那首有着美国州名的《田纳西华尔兹》。
在我听来,阿幸的音域非常宽,低音深沉,高音嘹亮,她能像使用乐器一般将自己的嗓音运用自如。
"哦,田纳西……"
当阿幸用美国式曲调唱到这段歌词时,我的眼前出现了从未见过的宽阔的美式田园。那儿跟东京完全不一样,有着浓郁的乡土气息。牛儿趴在草地上休息,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静。
说起来有些奇妙,这些景色竟然如此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一种眷恋之情油然而生。这是一种由衷的感动,但当时我却没有意识到。我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勒紧了一般,许许多多的往事都一古脑儿地涌现出来,我的思绪开始混乱:
少女时代的我。
已经去世的养母。
战争前恬静的城市。
每天都来买大福饼①,并向隔壁棉被铺的米子太太坦言喜欢上了我的那个高个儿海军士兵。
我最喜欢的那件丝绸和服,可惜被战火付之一炬。
还有那条灰色裙子,我穿着它和附近的同学一起去看东京六所大学的棒球比赛。
…………
我已经再也听不进什么歌曲了,只有难以忘怀的回忆在黑暗中将我层层包围。我使劲地攥着手帕,告诉自己往事不堪回首,一切都过去了。
我已经很久未曾追忆这些旧事了。
不仅是我,坐在前面的中年男人们也在一个劲地抹着眼泪呢。
战争结束已经九个年头了,人们或许终于能够有心情欣赏歌曲,并在歌声中追忆往事。
我抬起头来,叶山幸正张开双手投入地唱着歌。一名年仅十七岁的少女为何可以牵动这么多人的心呢?我发现自己的眼睛湿润了。霎那间,我甚至产生了一股憎恨的情绪,因为"阿幸是我的妹妹"这一事实似乎离我太远太远,一个是在高高的舞台上身着华丽服装的女歌手,另一个是穿着借来的衣服挤在观众席里的普通女人。这无疑是天壤之别。
演出结束后,当我走向后台休息室时,自己和阿幸是亲人的想法才开始渐渐复萌。我按照横田荣三的指示,对接待处的人说:
"对不起,我是向井时江。"
那个身穿白衬衫的青年立刻跑了过来。
"啊,我听说了。我带您去吧!"
在通往休息室的入口处挤满了人,他们都是想一睹叶山幸的风采的。他们大多是学生和公司职员,人群中还夹杂着美国大兵的身影,甚至有人捧着玫瑰花在苦苦等待。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花束。没有穿演出服的我飞快地走向休息室,自然而然地吸引了不少好奇的目光,这令我非常得意。直到此时,我才明白--我是大明星的亲人、叶山幸的姐姐啊。
这真是不可思议。不知什么缘故,我来剧场前心里装的还全是不安。
"说不定只是巧合,或许只是同名同姓的女艺人而已。"
当时,这种想法使我一直沉默不语,在元木太太替我打扮的时候,尽管她吊着兴奋的嗓子和我说话,我还是一声不吭。
但是,当我亲眼看到叶山幸的身影,当我从人群中挤向后台休息室时,我几乎已经确定--自己就是阿幸的姐姐!
因此,当男青年打开休息室的门时,我没有丝毫踌躇,一步跨了进去。
这间房间并不宽敞,里面有近十个人。让我吃惊地是,房间里摆着种类各异的鲜花,有百合、杜鹃,当然还有玫瑰。或许是因为墙上的大镜子吧,鲜花的数量被成倍地放大。一位少女被花团簇拥着,那就是阿幸。卸了妆的阿幸显得天真烂漫,大眼睛茫然地注视着我,似乎对我的出现很是困惑。
这时,一双粗壮的手放在了我的肩膀上。转身一看,是一位上了年纪的男人,他凝视着我,眼睛里含着泪水。
"真像,简直一模一样,好像又见到了年子。"
听到这话,我知道他就是横田荣三了。他比我想像中要老很多,但是身材挺拔,那件条纹花样的衬衫令他显得非常洒脱,一看便知他是演艺界的人。
"好了,到这边来。"
横田拉着我的手走到房间中央。老人的手有些干枯,而且布满了深深的皱纹,但令我感到非常温暖。
突然,我产生了一种错觉--我和这个男人也有血缘关系。各种莫名的感情在我的心中激荡。
"阿幸。"
横田叫道。
"这是你的姐姐,是妈妈的女儿。"
阿幸站了起来。
"姐姐。"
阿幸叫了我一声姐姐,并用一种令人吃惊的真挚抱紧了我。阿幸的头发又密又厚,非常柔软,而且散发出非常好闻的香味。她的发质又细又密,和我的完全一样。瞬间,我终于从困惑中解放出来,鼻子开始发酸。
"让你受苦了……真可怜。可是,我们能见面,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横田的语调宛如在唱浪花曲①一般。似乎受到这句话的启发,阿幸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透过衣服,我的胳膊感觉到了阿幸的体重和她的热泪。我感到脸颊上有一股热热的东西流了下来,不知不觉间,我也无法抑制地掉下了眼泪。
我准备掏出手帕时,横田走到了我的面前,他用手掌捂住脸哭了起来。这时,我才发现,房间里的其他人全都抽着鼻子。
"姐姐,姐姐……"。
在这些人当中,阿幸当然是最惹人怜爱的。我感觉她此时的样子和刚才带领着乐团及舞者们在舞台中央唱歌的身影非常相似,甚至连抽抽搭搭的哭泣也和普通人有所不同。或许这就是大明星吧。想到这儿,我不禁佩服起她来。
说来奇怪,我心里想着这些事情,竟然还能哭得出来。可是,我确实被阿幸和周围人们的情绪所带动,在不知不觉间也放声痛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