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梦

断梦

　　一

　　已经到了傍晚，路旁的灯火还没有亮起来。街上，上下班的人群匆忙地走着，小摊贩的生意随人群的增多而好转，马路两旁的饭店也亮起了霓虹灯。似乎炎热的夏季并没有让这座城市改变什么，人们依旧过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生活。

　　小文漫无目的的闲走在街上，并不时地左顾顾右看看，这是他高考之后的全部生活。他并没有随班级去所谓的毕业旅行，他知道像他这样没有什么朋友的人处在热闹的班级活动里，反而更能衬出他的孤独。还不如就像这样，没人认识他，反倒轻松自在。要是有陌生人和他搭话，问他能考哪间大学，他便毫不犹豫地把“北大”这个词脱口而出，接着便开始享受旁人羡慕的眼光与赞许的神情。

　　可现在他再轻松不起来了，明天便是高考放榜的日子，他的成绩，会和全省几十万考生一同落在互联网的页面上。换句话说，他能不能考上大学，明天便有答案了。

　　二

　　“我回来了。”小文面无表情地说。

　　“回来啦，吃饭了么，我给你热饭去。”母亲温和地说。

　　“我吃过了。”

　　“啊？吃了，在哪？”

　　“外面，和同学。”小文说完便匆匆走回自己的房间，全然没有意识到北大毕业的表哥均然也在房厅里。

　　“小文，出来，出来和我们聊聊。”一声粗壮沙哑的声音透过房门，传到小文耳边。那声音一点也不温和，并带有一丝命令的口吻。

　　“哦。”小文无奈地答道。

　　小文走出房间，来到客厅，看见父母以及均然都坐在电视机前的沙发上，便也坐在他们旁边，一声不语。

　　“小文，听说明天出成绩？”父亲沙哑地问道。

　　“恩。”

　　“你觉得能考多少分？”

　　“不知道。”

　　“你估计嘛。”

　　“嗯，能上本科线吧。嗯，运气好的话，上，上重点线也说不定。”小文支支吾吾地答道。

　　“重点线？你行么？”父亲略带怀疑地问道。

　　“肯定行，你那麽能干，咱儿子能错得了么，所谓跟根正苗红啊。”母亲及时地插嘴答道。

　　“唉，我不指望你跟均然一样也能考北大，能考个重点我也知足了。”父亲疲惫地说道。

　　坐在一旁的均然侧着身子半微笑着对小文父亲说：“这一整年我都在帮他补习，还是有希望的。”

　　小文埋着头，没说什么，尽管以前均然总是变着样的嘲讽他，但此刻，心里似乎仍对均然有一丝感谢，替他在父亲前说了些好话，至少表面上是。

　　“我，要不我，先去睡了。”小文低声地说到。

　　“那么早就睡了？行，我替你把被子整好。”母亲微笑地说道。

　　小文的房门轻轻的关上了。客厅里，均然继续乐此不疲地与小文父亲谈论最近股票的涨跌，小文母亲也在一旁随声应和着，并不时赞叹均然不愧是北大才子。

　　三

　　夜深了，乌云挡住了月的眼，太阳还没有出来，只剩下一片漆黑的天。

　　小文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尽管身体已经很疲倦了，但却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不断回想着高考那几天，那几场考试。心想再过十几个小时便要知道自己的成绩，他便一点睡意都没有了。

　　“我想想，也许我真的能过重点线？嗯，语文应该考的不错吧？作文也是按照满分作文的模式写的，不会差到哪去。数学一向是我的强项，那天，好像有几道题没做出来，但是如果做了的全对，也能很高分。英语，厄，我知道我不太好，很多是蒙的，也许我蒙的都是对的？”

　　“我再想想，嗯，要不我再查查那几道选择题对不对？哦，不查不查，我应该是对的。如果这些都对了，如果高考每科都是自己最好成绩，那样的话，啊，我能上重点，能的，一定能。”

　　小文越想越兴奋，他思想的火花亦无止境地迸溅着。

　　他朦朦胧胧地看见电脑显示屏上自己的成绩，天啊，过了，过了，他的成绩远远过了重点线。

　　“天啊，我不是在做梦吧？我过了，真的过了。哈哈哈哈，我上重点线了，爸，妈，快过来，我上重点啦。”

　　“真的，啊，恭喜你啊，我的好儿子，亲儿子，妈爱死你了。你想要什么妈都给你。你看看，我说怎么样，没错吧，咱儿子就是不一样！”母亲忘形地说道。

　　“哈哈，行啊，小子，你这么一考，我们家可就光宗耀祖啦，还不快打电话给老家的亲戚。”父亲此时像是变了一个人，收去了严肃的面庞，好像中了什么大奖似的，开怀地笑着。

　　“这，真的假的？太牛了，几乎和我当年一样了，这样真能去北大做我校友了啊。”均然连连赞叹道，像是见了什么奇景，尴尬地笑着。

　　小文什么也没说，他心里乐滋滋的，高兴的简直忘了自己是谁。他甚至坚信这辈子不会再有如此的快乐。他的眼眶里涌动着泪水。这样的幸福来得太艰辛，太漫长，也太突然。昨天还要忍受父亲的怀疑，同学的冷嘲，老师的傲慢，今天便可以趾高气昂的在那些曾嘲讽过他的人面前，亮出自己的分数，看他们瞠目结舌的嘴脸。这是何等的快活啊。

　　我的人生从此转变了，太好了，太好了，上帝果然没有亏待我。我的美梦成真啦。我终于可以抬起头做人了。我要把成绩告诉所有看不起我的人，你们等着。

　　突然，电脑显示屏的分数消失了。

　　唉，怎么回事？小文奇怪地想着。

　　紧接着，整个网页都打不开了，总是该页无法显示。

　　怎么会这样？他边说边回头望着父母与均然。

　　这时候，小文突然发现，身旁的人，都沉默不语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活像是蜡像馆里的蜡像。

　　“喂，你们怎么啦，喂，说句话啊。”小文恐惧地问着。

　　最后，小文眼前一片黑暗……

　　他的梦醒了，电脑没有了，僵硬的父母与均然也没有了。他看见了天花板，自己的被子，以及凌乱的书桌台。窗外仍是黑色的世界。他躺在床上，手里紧抓着被子的一段，紧紧地压在胸膛上。他心跳得很厉害，仿佛死过一次。他回想着刚才那个梦，那么真实，好像觉得眼角还留着泪痕。他叹了口气，再没有思绪去想别的东西，不知怎么的，便睡去了。

　　四

　　小文再次醒来已是中午时分，他清楚的明白，这再不是梦，而是活生生的现实，不管怎样都不会改变的现实。

　　他像梦中一样走到电脑前，查询成绩。而在他等待网页弹出的时候，他没发现父母早已在身旁和他一起默默地等待。

　　重点，重点。小文心里不断地重复着这个词，仿佛他默念的次数越多，考上重点的机会就越大。

　　嗬，出来了。

　　“什么，不会吧？”小文吃惊的望着眼前的屏幕，他不敢相信所见的现实，他没能过本科线。

　　“啊，这，不会吧？”母亲吃惊地说。

　　而父亲什么都没说，默默的走开了。

　　小文呆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的分数。尽管他多么不愿不敢相信这个现实，但他清楚的明白，这是不会错的。之前的梦仍真实得清晰可见，而现在这个现实却冷冰冰的摆在他眼前。同一个显示屏，却能显示两个截然不同的分数。

　　“唉，我以前就觉得这孩子不行，上小学就贪玩，不交作业，考试总不及格。他底子就不好，上了高中也未见他有多努力。”父亲叹息道。

　　“这，这孩子怎么搞的，是考前营养不够么，不对啊，我明明有炖汤给他喝啊。哎呦，你说这可怎么办啊。”母亲向父亲哭诉道。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他也大了，让他自便。”

　　“你，你怎么能这样说呢，你就不能托托人，找找关系？”

　　“关系，切，老子他妈的不搞那套，这是他自食其果。你要怪就怪你自己从小没管好他。”父亲的语气越发强烈。

　　“什么？你还怨起我来了，你说，这孩子你管过么，你什么时候教育过他，你还说我哩，你也要反省，你这个父亲当的称职么？”

　　小文的父母吵了起来，旁边的均然不时地说些风凉话。“我早就知道他不行，给他补习他都听不懂，还死要面子。”

　　这些话一波又一波地从小文的耳朵里传到心里，像一把把沾着血的利剑，来回地刺穿小文脆弱的心房。他的心理防线终于被攻破了。他浑身颤抖，毫无规律地呼吸着。

　　不对，这才是梦，这才是梦，这是梦啊，我怕什么？小文心想着，愤怒地冲到父母面前。

　　“我知道，我早知道，你们都是要害我的，你们都是有预谋的，对吧。”

　　“什么预谋？我们怎么会害你呢。”母亲不解地说道。

　　“会！”小文大声的嘶喊道，你们就是要害我，“你们全是凶手，凶手！你，小文指着母亲说，你就会问我吃穿，其实只在乎我的分数。你，小文又指向父亲，我知道，我不能像均然那样成为你拿去炫耀的名片，但你从来没真正关心过我，你根本不配做我的父亲。还有你，均然，你人前一个样人后一个样，根本就是个伪君子。你根本不配做北大的学生，你就是个人渣！”

　　此时屋内的人都惊呆了，小文也已泣不成声。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如果没有高考，我不会受你们嘲讽，在你们面前低着头做人！好学生看不起我，坏学生成天欺负我。老师也不愿理睬我。高考彻底毁了我，你们都是帮凶，帮凶！在你们把我吃掉前，我要先干掉你们，我要让你们赎罪！”他边说着，边走向厨房，要去拿刀。

　　他越走越发现没有力气，脆弱的意志慢慢无法支撑身体，腿脚渐渐不听使唤，接着眼前朦胧一片，最后他能看到的，只有无尽的黑暗……

　　五

　　小文再次醒来，已是几天后了。他躺在医院，身体脆弱，仍需药物治疗。但他已经恢复了意识。他睁开双眼，看见母亲一直守候在他身旁。

　　“妈，我……”小文面前这个温柔的面孔瞬间染红了他的双眼。泪水含在眼眶里，差点要流出来。

　　“没关系，妈原谅你，可能妈也有做的不好的地方。”

　　“我爸呢？”小文轻声问道。

　　“他呀，这几天不知去哪了，他公司的人也说他没去上班好几天了，也许不知到去哪反省了。等你身体好了，我们再好好找他算账，好么？”

　　小文没说什么，只是平静的望着母亲那张疲惫不堪却硬装精神的脸。

　　“对了，我已经给你办好复读的手续了，等你身体好了，就可以上学了。你再拼一年，一定能考上的，妈相信你。”

　　小文的表情突然僵住了，原本饱含泪珠的双眼不知怎么一下子干涸了，他望着眼前的这个人，突然觉得好陌生，仿佛是自己从未见过的陌路人。他一下子觉得好累，慢慢地，睡了过去，又回到了黑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