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梦,谷锈草
日暮时分,我同何阳面对面坐在一家小饭馆里。何阳喝白酒,我酒量稀松,二两白酒便寻不到北,平时只喝啤酒。我俩喝酒不为别的,就为借酒浇愁。何阳与老婆感情不和,若离若既,事业上更是逆风行船,在支行信贷科长位置上干得好好的,没想一笔六千万的贷款打了水漂,科长给撸了不说,又背个开除留用的处分充军到坏帐清收部,每月领三百元的生活费专职清收那笔冤债。我能理解,当替罪羊的心情肯定憋气。我也是“载不动,许多愁”,却又与何阳的愁有着天壤之别,何阳笑我是自寻烦恼。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我已过而立之年,仍只身一人,每当夜深人静孤灯独坐的时候,那份寂寞我想不会比蹲大狱好过些。
我们各自往面前的酒杯倒上最后一怀酒,何阳端起酒杯问道:“知道这个世界上……怎么来钱最快?”我以为他醉了,想了想回道:“抢银行吧?”何阳望着我笑道:“你芝麻大的胆也敢抢银行?”我不好意思回道:“你是问我怎么来钱快,你又没问我敢不敢做。”何阳摇摇头说:“抢银行要拿脑袋做抵押,划不来。其实,你也算答对了一半,前面换一个字就成了。”这时候我才发现今日这酒喝得意外,何阳脸上阳光灿烂,完全没了窗外春雨的忧郁。听人讲我来到这个世界颇费周折,先是过了预产期一个月仍不肯离开娘胎,后来是难产,历经磨难见到阳光妈却离开了人世。也许是那个时候留下的后遗症,我大脑的反应总比别人慢半拍,思维也不像常人行云流水般流畅。我大脑里仿佛装着一只青蛙,想问题是跳跃着往前跑,正说着新疆莫名其妙就拐到海南,害得我自己也搞不清自己想说什么,别人跟着更是云遮雾罩。听了何阳的话,我试着将银行前面的动词重新组合了几次,试探着问道:“该不是骗银行吧?”何阳听了哈哈笑道:“什么该不是?就是啊,你查查遍地的富翁,哪个不是从骗银行发家的?如今,谁有本事将钱从银行挪到自己口袋里谁就是爷!”这话仔细品品味也不差。我与何阳在同一家银行供职,不同的是他搞信贷,当爷的时候多;我在储蓄所数钱,不久前才混上所主任,为了多拉存款自然是陪笑脸当孙子的时候多。望着春风荡漾的何阳我好一阵儿才磨过弯来,问道:“是不是香山运输公司那笔呆帐……峰回路转了?”何阳回道:“那六千万若是能要回来,总算出了心里这口恶气。”我的思维又发了岔,笑道:“你也不亏,毕竟见识了闭月羞花。”话是这么讲,其实那女人是俊是丑我也没见过。何阳听了也笑起来,叹道:“那女人……真他妈的魔鬼身材,哪个男人见了不心跳准是有病。”我说:“这才是目迷五色啊。”何阳在贷款上一向谨慎,平时也没犯过大错,没想在香山运输公司的新客站贷款中犯了晕,被对方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会计施了迷魂药,稀里湖涂就在调查意见上签了字。事后何阳对我说,他亏大了,连那女人乳房大小都没见到,更别说上床了。我说,你小子从不做亏本的买卖,这次怎么做赔了?何阳当时便咬着牙说,那女人早晚得将短斤缺两补上。
出了小饭馆外面的雨还在下,路灯下新发芽的嫩叶亮着令人怜悯的浅绿。何阳突然拍着我的肩说:“等哥手里再有了钱,请你去鹿鸣山庄萧洒一回。”我又癔症了一阵儿才悟过何阳的意思。各家银行为了鼓励清收呆帐,一般都有多少不等的奖励,我们行是千分之四。我脑子平时反应虽慢了些,但数学上却有些天赋,上学时总拿年级第一,这时刻脑子飞快转了一圈,马上笑道:“是该哥请客,二十多万呢,我再干十年也攒不下这些。”接着又问他是如何柳暗花明的,何阳却笑而不答,回道:“这里不是讲话的地方,等肉盛到盘里了哥自然会告诉你。”又走了一段,在十字路口何阳向我摆摆手往东回自己的家,我往南回自己的窝。走了几步莫名其妙回头望了一眼,只见何阳瘦长的影子在雨丝中飘飘渺渺,若有若无,不知怎的竟当做一个鬼影,浑身不由地一颤。
回到宿舍我还是久久无法入睡,闭上眼就见到何阳那鬼一般飘忽的影子,心中也总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不知什么时候才迷迷糊糊合上眼。因先天不足的缘故吧,我在高中长到一米六九的时候突然停止了发育,无论我怎样心急如焚,甚至哀求同学捆起双手将我吊在树杈上抻展了一夜,还是差一公分被无情地挡在男子汉的标准之外,而且瘦若豆芽,又胆小如鼠,一条活鱼都没敢杀过,连我自己都悲哀地感叹——我这辈子完了。
夜里我被魇了三次,每次都如一个看不见的鬼压在胸上,喊不出声又动弹不得,每次都是费了好大劲才挣脱出来。这种经历我从小就体验,也习惯了,医生说我太瘦的缘因,胸腔过小,时常压迫着心肺,睡觉姿势稍不合适便会梦魇,我们当地叫鬼压身。所以我平时尽可能向右侧卧,但睡着了就不归自己了,所以还是常常梦魇。因为胸腔狭窄,我还常常闹感冒,一感冒就感染肺炎,接着就要打一个星期的抗菌素,害得我时不时冒出个一了百了的念头。
黎明时分我又做了一个梦,梦见漫山遍野已经成熟的谷锈草,也就是北方的狗尾巴草,一阵风吹来,就见一弯金色的波浪从遥远的天际滚过来,金浪之后是又一波金浪,那场面恢宏壮丽,却又无比的苍凉,醒来时心惊肉跳,心中隐隐感觉要出事了。
白天上班仍心神不定,眼看一天不咸不淡就要过去。下班前与何阳通电话,他说在外面忙着,明日再请你喝酒。在单位食堂吃过饭又不想早早回到散发着臭袜子味的宿舍,便坐车去何阳姐姐的书店。何阳的姐姐何雪以前是市医院的大夫,三年前因为一起医疗事故被迫辞职,也许那场事故太伤她的心,她一直不肯提起我也一直没问。后来何雪在老城旧街的祖房开爿书店,书屋的牌子也朴实得不能再朴实——老街书店。据她讲除去各项杂税比当大夫也多挣不了太多,关键是少受了许多窝囊气,落个清净自在。
我不在这座城市出生,城里没一个亲人。因为我的出生爸失去了妻子,将怨恨全积在我身上,又偷偷找算命的先生占了一卦,那断子绝孙的缺德鬼偏说我命硬,是家里的克星,爸对我更没了好脸。后来爸娶了后妈,又生了一个黄头发的妹妹,我在家里更成了多余的人。大学四年除了春节,暑假我一次也没回过家,倒是随何阳来过这座城市几次,见到何阳的姐姐何雪。第一次见到何雪我就差点哭出来——何雪那眼神,鼻子,嘴角,甚至脸上的曲线……每一处与我那没见过面的妈如一个模子铸出来的。后来我得到一张何雪的照片,便常常关了门将她与妈年青时的照片放在一起对比。等到毕业时我不想回到原来的城市,何阳说去我们那吧,银行里有我一个亲戚,于是毫不犹豫随他来到这座地级市。
何雪的书屋是爷爷留下的,很旧,屋顶是黑色的小瓦,木格子的门窗,改做书屋后古色古香中又平添了几分书香。旧屋上下两层,下面三间做门面,二楼进门是客厅,客厅右手是卧室兼书房,左边的房间又一分为二,半间堆着中药植物标本和大大小小的试管和烧杯。另半间是何雪的练功房,神秘得连何阳也不曾进入。何雪辞职后突然对中药植物分类学有了兴趣,每年夏秋都会将书屋停业两个月,只身进到西山采集标本。书屋的南面还有一处园子,足足有小半个篮球场大,何雪将院子收拾的花团锦簇。坐在院子里可以看到四五里外的香山,东西香山之间是京广铁路,晴天时还能望到山上茂密的桂树和错落的房舍。不过,平日里只有我与何阳可以通过院门进出这个园子,与书屋相连的后门营业时一把链子锁扣着,通往二楼的楼梯也立在后院,与书屋没有任何联系。毕业后何阳与书渐渐结了仇,后来又结了婚,只有我还是书屋的常客。有时连我自己也弄不明白,我是来看书呢还是看何雪?
赶到书屋何雪正在收拾书架,我按她开的书单去楼梯下的仓库间将书配齐,装在一只塑料周转箱搬回店里,又分门别类将书架填满,何雪已沏了一壶青茶,连同两只青瓷茶杯用一方原色红木托盘盛着,端到园子一隅的大理石圆桌上。石桌周围是三张豉形的石凳,呈三角形分布,我与何阳、何雪都有自己固定的位置。幽暗的灯光下,不远处是一丛开着黄花的迎春,夜幕里远方隐现着京广铁路两旁的山丘,山上的灯火星光点点。何雪双手轻托茶杯,神情娴静,喝茶的姿态十分优美,这时候我就有一种想拥抱她的冲动,但马上又为这个卑鄙的念头深深自责。我与何阳情同手足,在大学里连一毛钱的饭票都伙着用,他的姐姐自然就是我的姐姐,真不该有这个罪恶的想法。
正胡思乱想着,何雪的手机响了,接听了两句便感觉她声音发颤,将茶杯也撞翻了。我的心莫名其妙一阵狂跳,便想到凌晨那个梦。放下手机何雪急促地说:“何阳出事了,快去医院!”我俩忽忽跑到街上,仄仄的街上只有行人和自行车,我们跑到街口才拦到一辆出租车。去市医院的路上何雪告诉我,何阳的车在西山的路上翻到沟里,人已送到市院急救室,讲这话时我分明感觉到何雪的嘴唇在哆嗦。
何雪辞职前就在市院急救室上班,与这里的医生、护士很熟的,见急救室的玻璃门紧闭,何雪又跑到值班室,见到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大夫,劈头盖脑问道:“周大姐,刚才是不是接了一个车祸伤员?”周大夫见是何雪,脸上略显惊讶,回道:“十分钟前接到一个,正在做止血处理。何雪,你是他……?”何雪回道:“何阳,他是何阳啊,——周大姐,他伤势如何?”周大夫说:“天那,怎会是何阳?他进来时一直处在昏迷状态,看来伤势不轻,不过,还要等全面检查了才能确定。何雪……你也是从这里出来的,不知救过多少病人,该知道什么办。”何雪含泪回道:“周大姐,你们一定要救活他,何阳是我最后一个亲人了,我不能没有他。”
何阳曾告诉我,他与姐姐是唐山大地震的孤儿,爸妈,还有三岁半的哥哥在那次地震中遇难。记得何阳告诉我这些往事的时候是在一个暑假,我首次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我们坐铁路边的香山上,何阳脸色凝重,慢慢叙道:“其实,我家祖籍就在香山,爸六十年代初去上海读大学,毕业时正是文革前一年,爸响应国家号召去唐山支援内地建设,后来就有了姐、哥和我,地震过后我和姐成了孤儿,那时爷爷还在世,将我们接了回来。那时我还小不记事,何雪却受了刺激,整夜整夜做噩梦,爷爷便将她送莲花庵跟着慧能师太住了一年,回来后吃斋念经,每日还坚持练易筋心经。”何阳讲这些往事的时候,一列南驶的货车正从我们脚下爬过,两辆内燃机车吭吭哧哧牵引着不见尾的车箱。当时,我的心情也如这爬坡的列车一般沉重。讲完了故事,何阳笑了笑,颇有哲学家风度道:“算了,这个世界就是因因相袭,无穷循环,我们何家的基因转了一圈又回到原地。”我想起何雪的练经房,问道:“什么是易筋心经?”何阳回道:“何雪向来是闭门练功,我也不大清楚。大概……与瑜珈差不多吧,听说比瑜珈还要玄。”我便好奇地问如何地玄,何阳回道:“一年夏天我与何雪在溱头河遇到落水的小学生,那年河水也大,何雪潜到水下足足有十来分钟才将人找到。当时……将现场的人都吓坏了。”我听了笑道:“何阳,你就吹吧。”
我与何雪来到急救室外面,走廊上有海水蓝的塑料长椅,何雪刚坐下又起身,焦虑地在长廊里徘徊。不久事故科的两名警察过来,其中一位姓姚的与我还算熟悉,他们科有一部分公款存在我们所的个人储蓄帐上,这叫公款私存,按规定是违规的,如今这种现象比街上的接客女还多。我对姚警官说:“何阳是我的同事。”又指着何雪说:“这是他姐姐。”姚警官望着何雪说:“我们在落黑时接到报案,赶到事故现场只发现伤者一人,当时已经昏迷,还是从的他手机里找到你的电话号码。现场已勘查完毕,事故车辆正往回拖,明日上午家属去队里一趟,我们会出具一份事故鉴定书,如果车辆和人员上了保险,还要通知保险公司派人出险。”何雪低着头似听非听,精神也有些恍惚。我悄悄将姚警官拉到一旁,说:“别再刺激她了,明日我过去一趟。”
姚警官走后急救室的门也打开了,白色推车上的何阳头上,胸部和胳膊上裹着绷带,脸肿得如磨盘,多处绷带上还渗着鲜红的血迹。何雪见了冲过去俯视着昏迷中的何阳,却又不敢喊出声来,只是将泪水滴在何阳身上。周大夫忙跑过来,将何雪拉在一边说:“何雪,你也是做过大夫的,这时候一定要控制住感情,千万不可乱了分寸。”周大夫走后我将何雪扶到长椅上坐下,她悟着脸,身子在不停地颤抖。望着悲痛欲绝的何雪我也顾不了许多,轻轻搂着她的肩安慰道:“何雪,何阳命大福大,唐山地震都没要了他的命,这次定能化凶为吉,转危为安。”何雪在我怀里仍不停地哆嗦,我突然想起该给何阳的妻子打个电话,出了这么大的事,警察第一个该通知的是他的妻子,可见何雪在何阳心中的地位。
何阳家的电话就在我脑子里印着,长长的等待音响起我还在想是何阳接就好了,然而没有出现奇迹,接电话的是他妻子,看来那个缠着绷带的家伙确实是何阳。我委婉地将何阳出车祸的消息告诉了她,那边停顿了片刻,然后说马上就赶过来。
香山是个不大的城市,骑着自行车从南到北也不过二十分钟,说话间何阳的妻子便匆匆从长廊另一头跑过来,望去神色慌乱,凄冷的春夜里额上还沁着汗珠,过后细细惦量,这女人的心里还是放着何阳。见了面我简要将何阳的情况讲了,告诉她正在做检查,结果很快就会出来。她听了抹着泪无声地在另一排椅子上坐下,与何雪似同路人,甚至连个招呼也没打。以前何阳曾告诉我他妻子与何雪不大谈得来,淡漠的根源何阳却没告诉我。
焦急等待中何阳的检查结果出来,周大姐说右胸肋骨断裂三根,右臂粉碎性骨折,但最要命的还是在头部,CT片上清晰显示颅内积血,必须马上做开颅手术。手术前要家属签字,见何雪站了起来,周大夫镇定地望着她说:“何雪,按程序还是让他爱人来吧。”
何阳推进手术室后何雪发了会儿呆,突然转身往医院门外跑,我怕她一时想不开,忙追上去问她去哪儿,何雪说回家。我们坐车回到老街,匆匆上了二楼来到她的卧室。何雪待我与何阳一样,她的卧室兼书房我也是常客。只见南窗下摆着书桌和电脑台,东墙下并肩两只书柜,北墙下摆着两张单人床,一张是何雪的,另一张是何阳的,何雪不定哪晚就会犯病,何阳呆在老屋的日子反而比家里还多。床头柜的上面是一盏古色古香的台灯,两张床之间还隔着一幅合拢着的提花素白帐幔。何雪来到西墙根下,从一只红木案头抽出一把擅香,靠西墙是一座紫檀木的佛龛,里面供着一尊半尺多高的彩塑观世音菩萨,台灯的灯光从旁边照过来,在观世音菩萨的身上洒上一层金色。佛龛前是一只精美的青铜香炉,何雪将点燃的檀香插入炉内,跪在案前的莆团上,双手合十虔诚地朝菩萨拜了三拜,嘴里喃喃念道:“大慈大悲的菩萨,保佑阳阳平安,躲过这次灾难……”拜过了菩萨何雪望着我说:“你不为何阳祝福几句?”我说:“我不信佛,佛场同官场,吃了我们纳税人的供奉却不办事。”何雪听了忙悟住我的嘴,连连念了几遍“阿弥陀佛”。
何阳做过手术就住进重症监护室,半夜时分何阳的主任带着一位同事来过,问过了伤情,又讲了几句安慰的话才走。我们三人守在床边,一直到天亮何阳也没醒过来。天亮后三个人轮着吃过早饭,眼看到了上班时间,我胡乱抹了一把脸与何阳的妻子去事故科。偏巧姚警官出现场刚走,我与何阳的妻子只好去院子里的水泥花坛上坐下。春日的阳光从还没未成阴的枝头漏下来,在眼前不安分地跳动。过了许久何阳的妻子望着我小心问道:“何晞,你对嫂子露个实话,何阳……活下来的希望有多大?”凭我与何阳的关系,何阳的妻子也不将我当外人,待我如亲兄弟般,家里有了好吃的必打电话叫上我。我不忍骗她,斟字酌句回道:“昨晚的检查结果你也看了,确实伤了脑子,至今还没醒过来。也就是说……可能治得好……也可能治不好,治不好呢……也许会留下后遗症。嫂子……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啊。”讲过了这话我后悔得只想搧自己两嘴巴,这时候只能往好里劝,绝对不可讲这些晦气的话!
听了这话何阳的妻子将那只半旧的挎包抱在怀里想心思,想够了叹道:“我好后悔,平日里不该与何阳沤气。”我望着地上斑驳的阳光不敢接茬,生怕再说错了话。女人却不放过我,盯着我问道:“何晞,晓得我为何与何阳沤气?”我摇摇头,她又追问道:“何阳没告诉过你?”我扭头望着花坛里因营养不良而显得瘦弱的月季,心想这月季生错了人家,嘴里回道:“没有,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我还不是清官。”女人说:“说了你也难信,——全为了何雪。”这话我打死我也不信!何雪心地善良,与世无争,经她的手从阎王那里不知夺回多少危重病人的性命。我这人城府不深,何阳说我一张脸就是晴雨表,心里那点东西全在上面挂着。女人从我脸上读出了我的心思,说:“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可瞒的。你没感觉出来?何雪她精神不正常,甚至……有些变态。”我忙说:“嫂子,何雪她……可是好人。”女人突然笑道:“我说她是坏人了?我只是讲她神经有毛病。”我说:“反正……你不该讲她的坏话。”女人听了盯住我许久才说:“我打听过,何阳年轻时也谈过几个女朋友,每次都让何雪给搅黄了。到了我这儿,她又派了许多的不是,也亏何阳这次拿定主意,我们好歹成了家。我算看透了……何雪护着何阳,是将他当做自己的私有财产,生生怕别人抢走了他。”我说:“何雪就剩下这个弟弟,关心何阳过分些也是应该的。”女人说:“这倒也罢了,自打我们成了家,何阳隔三差五还要去何雪那里,若只是白日里陪着也就算了,偏偏晚上还要住在那里。何阳说,她姐姐大地震受了刺激,一个人到了夜里会犯病。——你讲,这个何雪搅得我们家还像个家么?”我心下也理解她的苦衷,但我要护着何雪,不能顺她的竿往上爬,却又找不出话回她,只管望着地上的光斑装哑巴。
正尴尬着姚警官从事故现场回来,屁股后面还跟着一群当事人,我与何阳的妻子也忙跟了过去。姚警官打开处理室的门,回头见到我们,对那群人说:“你们先去外面歇着,处理了这起才轮到你们。”姚警官招呼我们坐下,从桌头一摞文档夹里找出何阳那卷,抽出几页扫了一眼说:“这是一起意外事故,驾驶员没有喝酒,因操作不当造成,本人应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我接过鉴定书看了结论,上面确实这么写的,又递与何阳的妻子。女人也没细看,含着泪哆嗦着在事故认定书上签了字。姚警官又从抽屉里掏出一只纸袋,说:“这是车祸现场留下的,你们检查一下也签个字领走吧。”我们看了袋里东西,不过是何阳的手机、银行卡和一些现钞。女人签过字随后就赶去医院。我还有许多事要做,走到院子里我忽生奇想,又折回处理室,对姚警官说:“我想看一眼事故车。”姚警官说这容易,立马给我开了一纸便条。我赶到停车场,门卫见条挥挥手放我进去。进到停车场我一眼就认出那辆旧普桑,前面的车头撞得凹了进去,前挡风玻璃全碎了,但驾驶室变形并不太严重,如果有安全气囊何阳肯定不会伤得这么严重。何阳的部门有几辆抵债要来的旧车,也没个正式的司机,公事用车给主任打个招呼就可以开走,油钱从收回欠款的奖励中扣。
我围着这辆车转了一圈,仔细检查了轮胎和刹车管,一切似乎正常。随后又来到车窗前,见到驾驶座位和地板上的血迹已变成暗红,却意外地发现操作台褐色的侧面上有一处不大起眼的血迹,凑到近处发现竟是一个字,像“日”却又瘦长了些,我立刻为这个发现激动不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路也渐渐有些清晰。我猜想,会不会是事故发生后何阳留下的?我又仔细将那个字琢磨了几遍,突然如醍醐灌顶——原来是个将完未完的“目”字,显然是何阳在昏迷前以顽强的意志蘸着自己的鲜血用右手写上的。我反应迟钝的大脑显然跟不上我的思路,立在春日正午的阳光下苦苦思考,反复问自己何阳为何要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留下一个字,他到底想告诉我们什么?
我气喘吁吁赶到医院,何阳依然处在深度昏迷中,我抓起他的右手,见他的食指上果然裹着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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