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泽东癫传

冉泽东癫传

　　多癫，酉州乌江镇奇景。

　　距时不久即可见新来，披三搭四、鬒发鬤篷、十指黝黑，或男或女。或日下倚墙，嘿嘿自乐；或唱舞疾奔驰行，撂化肥口袋于脚下，跳脚叉腰，弹指大骂过往。

　　乡人冉光泽者，高大端正，老三届。奉大有作为归家，勤读毛选，苦背语录：“只有解放全人类，才能最后解放我们自己！”每念每诵，激动不已，以解放天下为己任。

　　枪杆子出政权。捍卫政权，防止复辟，若参军，则可为此光辉事业献身！又，入党提干则前途无量，思想间热血沸腾。

　　开春征兵，闻鸡遽起，掏一二半汃不熟红苕于灶孔，剥皮食行，疾走于坡坎。

　　武装部见同年垚堆，方知具崇高理想类己者若山海。皆眼放光芒，兴奋难耐，体颤脸红以憧憬。

　　如愿报名，泽竟放声痛哭，恍恍乎踏半脚入营帐，分秒盼望。

　　体检，盖心跳过速于激动，或医生粗鲁，检查肝、脾时笑神经触动，泽狂笑不止，心胸翻江倒海，医生倾耳听筒，其焉能平静于笑时狂颤！是以立判：心脏跳动有杂音。

　　当场淘汰。

　　自峰巅跌入深谷，一人默然回走，至归乡岔路，环顾无人，控制不住，蹲身痛哭不休，歪倚路旁，刺栗子钉身不觉。

　　长时朝思暮想，梦碎如打翻五味瓶，起起涌涌，百般折磨。心有不甘，再查心跳于另医，告之正常。然晚矣。

　　“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共产党就最讲认真！”背诵《毛主席语录》间，泽早将已幻想成一准共产党员，认真钻了牛角。当兵被刷，幻迷失神。

　　一日，奔至公社，说：茅丝坪大队有台湾特务。神秘兮兮。

　　公社书记包霹龙与民兵连各人惊慌、兴奋，往返于荒草杂木，数次搜索不得闻彼称之电报之声。

　　从此，每隔数日，即要赶场各乡。手执一对钹，钹缀以红布，亦缠红布于身，敲唱：“东方红，太阳升……”，喊：“帝国主义是纸老虎！”“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这是革命的首要问题！”……“毛主席万岁！”……。唱之喊之，喊之跳之。

　　计划生育两年，嘴里内容变，上得场来，必跑至公社门或区公所门外，疾呼：“我是冉泽东，我给你们说，计划生育是不对头的，反对计划生育，你们要按我的指示办……！”时喊时跳，跳时两手舞摇以腰间红布，似乡戏“马马灯儿”之男角，也如“花灯儿”之丑角。如是，沿街行，呼几声打倒计划生育，又喊几声毛主席万岁。

　　也有赶场人与之打二两包谷烧，不知喜其喊，或赏其演。喝罢，唱意更浓，跳性益甚。众细娃儿跟随，哦噢起哄，嬉笑追跑。

　　泽逢场必转，乌江者，区公委所在，为中心，故来之多矣。程序照旧为先政府门后上街，常年不断，不来者少。常有天灾人祸不尽人意于世，持钹表演偶有相撞。长此以往，或联想，或强合，纳入神话于当地农妇口，说：遇泽上场，敲钹必发事，不死人，即有大纷争。

　　口口连传，脱产干部亦然。

　　不信者，姑妄听之，“谎言说上一千遍就成了真理”，遂半信半疑。泽渐形具金甲神像。

　　时值文革，若非破四旧等，庶民诸事不顺，若循旧习，牵强附会，泽将为济公第二，或它神下凡。

　　光泽自改为泽东，名讳领袖，事罕见于文革间，盖只一例。嗟夫！竟不知其为壮举，还或是悲焉？

　　冉光泽时上场，时在家，间歇性行上所为。若度之以癫，然多可居家做农活与家务，且孝，善奉老母。

　　本地另一癫，病中殴父，泽每遇之，则擂打至跑，称其不孝。

　　堪称一癫中奇人，或人中奇癫！

　　或问：不忠乎？不孝乎？

　　注：乌江者，距乌江不远之某小镇，以此代彼。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