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起的白风衣

飘起的白风衣

　　我单位地处这座中等城市的东北方向，骑自行车上班大约需要20分钟左右。去单位的必经之路是一条宽敞平坦的八车道马路。下面我讲述的故事发生在这里。小说中的主人公是一位青春靓丽的女孩。

　　深秋，北方的天气变得让人琢磨不透：有时天高云淡，凉爽宜人；有时寒风袭人，让人感到冷飕飕的；有时绵绵冷雨打在身上，使人瑟瑟发抖。

　　一天，又是一个离家上班的时间。清晨起床，喜欢睡懒觉的我，抓起妻子为我准备的早餐，急匆匆走出家门，骑自行车汇入熙熙攘攘的人群。我骑自行车一向十分谨慎，因为在车水马龙、人头攒动的市区，如果略微不慎，你不撞人，人家也会撞你。车与车，车与人撞击的事不胜枚举。我随着人群的流动安全地驶过八车道，进入自行车道时，紧绷绷的心才松弛下来。我举目观赏东方地平线喷薄欲出的红日，遥望远处峥嵘的山峰，静听人行道一侧随风摇曳的绿枝的飒飒声。突然，一辆自行车从我身旁急速而过，它的车把与我的车把相隔几个毫米。我被这突如其来的飞车吓出了一身冷汗，心想，是那个冒失鬼如此莽撞。我真想甩过去一句，发什么疯，不要命了！

　　我把冷冷的目光投在骑车人身上时，刚才心中的愤懑瞬间荡然无存。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位妙龄女郎。她面容清秀，体态袅袅婷婷。她发现了我神色上的不友好，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冒失，随之对我怡然一笑，以表示对我的歉意。尔后稍微减车速而去。

　　她在我视线中变得越来越小，但她那件飘动着的乳白色短风衣始终显得格外清晰。

　　对她有了那次意外的印象，每次在这条路上骑自行车看到她，我鬼使神差地对这位身着白色短风衣的女孩瞟上两眼。

　　她上班时间似乎与我差不多，行走的方向与我一致，只要我眼前出现飘动的白色风衣，肯定就是这位天生丽质的女孩。有时她会从我身后驶过去，但她的目光始终注视着前方，绝不会蓦然回首，再不会对着你莞尔一笑。

　　有一天，正当我骑着半旧不新的自行车慢悠悠地往回家的路上行驶时，一个惊险的镜头一瞬间出现在我眼前。当我发现拐了90度直弯的飞车而来的小伙子时，容不得我采取一丁点儿措施，眼睁睁地看着人家的自行车飞到了我的车上。我感觉眼前一黑，随自行车倒在路上。当我睁开眼睛时，有一位女孩躺在我身旁。我注目细瞧，她竟然就是那位穿短白风衣的女孩。她受了伤，流血的部位是在胳膊上。

　　一辆辆转动着车轮的自行车从我们身边驶过。这些骑车的男人和女人，对躺在地上的我俩视若无睹。穿白风衣女孩可能是因为比我年龄小，身体抵抗力比我强，也可能是因为受伤程度比我轻，她很快爬了起来。当她站立起来后，并没有拍打风衣上沾着脏兮兮的灰尘。像她这样的阳光女孩，是把美和整洁看得十分重要。但是她只是扫视了一眼风衣，顾不上擦去自己胳膊上的血浆，弯腰用手拉住我的胳膊，轻声细语问道，摔得怎么样，我帮你站起来。说句心里话，我当时有些受宠若惊，也异常感动，还有一些惭愧，一个大男子汉怎么不如一个花朵似的姑娘。难道让人家把自己搀扶起来？我忍着疼痛站立起来，用十分抱歉的目光盯着她说，都是那个小伙子带来的祸。显然我在给穿白风衣的女孩解释说，是他撞翻了我，我才撞倒了你，责任不在于我，我俩都是受害者。

　　使我感到惊讶的是，穿白风衣女孩的话与我的忖度相差甚远。她说，你被那个小伙子撞翻这是真的，说你撞倒了我这是假的，是我车速太快未来得及刹闸才倒下的。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坦然了许多，我不为自己要承担什么责任庆幸。当我准备推车离开时，我的自行车失去了转动的功能。我不得不低头仔细检查自行车的各个部件。让人犯愁的是，自行车前轮被人家撞得像拧麻花似的，无法转动。我抬头遥望了一眼前方修自行车的摊位，影影绰绰的。

　　自行车一旦不能转动，必将给人带来很大累赘。推着它，动不了，扛着它走，那么远的路程怎么行。正在我左右为难时，这位女孩说话了。她说的话我无力拒绝。我按照她的建议，把我自行车搬到她自行车后衣架上。我提出来推着她自行车走的要求被她说服了。她说，还是你在后面扶住你的自行车才不会掉下来。我一想人家说得对，一个女孩哪能能掌握住架在衣架上面摇摇晃晃、失去平衡的自行车。

　　到了修车摊位，我的脸上滚动着水珠，她的脸庞也汗涔涔的。当我把自行车交给修车人以后，她才想起了看手表。从她看表后的神色变化，我知道她迟到已成事实。她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又得交罚款。之后，飘然而去。

　　此事发生后的一段时间，我总觉得歉着穿白风衣姑娘的情，心里琢磨得找个机会补偿人家。

　　在我想要回报人家的时间里，我偶然在自行车穿梭的公路上碰到人家，可人家还是保持着那种从容优雅的姿势从我身旁疾驰而过，不给我任何机会。不是我亲眼目睹了后来发生的一件事，也许我不会一厢情愿地追着白风衣女孩尽自己的责任。

　　那是一个天黑沉沉，风凉飕飕，雨哗啦啦的中午下班途中。我右手扶着车把，左手撑着雨伞，慢悠悠地行驶到红绿灯闪烁的交叉路口。就在我准备横穿马路时，绿灯急速地闪动着，它告诉人们红灯瞬间会闪亮。

　　应该说，人们在雨中骑车格外注意，特别是到了有红绿灯的路口会更加小心谨慎，因为机动车轮胎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滚动时刹车完全控制不住它，即使司机用手制动，它也会随着惯力滑行。

　　就在许多人停止行驶时，一个穿着灰色塑料雨披的人，骑着山地牌自行车，在绿灯还没有完全亮的状况下飞车穿越马路。

　　这个人是男是女，是中年还是青年，包括我在内的许多等待着绿灯闪亮的人，恐怕谁也没有看清楚。

　　我不由得把目光投到黄灯眨眼的左右两个方向。此时左右方向排列得齐整的各种机动车辆业已启动，如果只是这些缓慢行驶的车辆，这位飞车而来的人也许能侥幸通过。

　　突然，一辆拐弯疾驶的小轿车上冲过来。在正常情况下司机在拐弯时会减速，可是这个司机不但没有减油门，而且加足了油门疯狂向前奔驰。显然这位司机想闯过红灯。我看得清清楚楚，我吓得胆战心惊，披雨披骑车的那个人，与黑色的轿车吻合在一起。只听得砰的一声，那个骑车人的红色血液与流动的雨水搀和在一起，向四周扩散。能想像出这件事的结果。为了提前那么几秒钟，他失去了属于自己的宝贵生命。

　　我曾碰到过许多交通事故，这次是因为看得真切，因此对我刺激十分深刻。不知为什么，这件交通事故以后，我总担心穿白风衣女孩出事。故此，我内心隐隐有了一种责任感，想尽快提醒她，骑自行车要慢一点，到叉路口要仔细看一看，等机动车辆完全停下来后再行走。令我遗憾的是，穿白风衣女孩总不给我机会。有时碰不到一起，即使碰到一起我看见她，她却仰视前方，翩然而去，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

　　我终于等来了机会，当然不会放弃。这是中午下班回家的路上，我骑车行驶到一个交叉路口，前方红灯闪烁。大家等待绿灯亮的短暂时间里，有两个小姑娘。看起来她俩只有上小学一年级的年龄。其中一个还没有等到绿灯亮时迈动着小腿向前走。另外一个紧紧拉住她的手说，爸爸妈妈和老师都说，横穿马路时要看看左右和前方，看看有没有行驶的车辆，到了有红绿灯的路口，绿灯没有亮是不能向前走的。两个小女孩说话时我注意到了穿白风衣女孩就在我身旁。我主动用微笑向她表示。也许她对我的印象还没有淡漠，很快做出回应，闪动着柔和的目光朝我嫣然一笑。我随之说了一句，小姑娘说得多好。她搭讪着说，小孩子应该这样做。就这样我接上了话茬。前方显示出绿色光束以后，我们并肩骑过十字路口。她一改过去车速快的习惯，悠然的与我同行。她的话多了起来。我感觉到她有了说话兴趣，我也不失时机和她聊了起来。我的主题很明显，一开口就切入到交通规则，如何安全骑车。我喋喋不休的说着，她只是用“嗯”或“哦”来回应。显然我说的道理并没有引起她重视。让我非常失望的是，在我们分道扬镳时，她说了这么一句话，骑车慢未必人家不撞你，行驶快不一定被车撞，关键在于掌握好骑车的技巧。我望着她柔美的背影拐进一个小巷，才叹道，快与慢行驶发生事故的几率可不一样哇！

　　此次与我同行之后，这位女孩对我友好了许多，虽然她车速还是那么快，但是不同的是，她骑车越过我时，会用灿烂的微笑表示一下。

　　一天，我在去单位上的途中又一次见到了她。那天我午觉睡过了头，起床后骑自行车前往单位。忽然我前方的柏油路面上，一个个圆溜溜、红扑扑的西红柿挡住了行人去路。这正是人们上班高峰期。有的人为了不耽误上班，跳下自行车拐到人行道绕开走，还有一些人竟然骑着自行车冲过去。显然车轮下的西红柿被压得粉身碎骨。蹲在地上手忙脚乱捡西红柿的是一个衣着不整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子。蹲在地上捡西红柿的还有一个人，她身着白色短风衣，露出白皙纤细的手。她的做法又一次让我感动，我不由得停下自行车，也蹲在了地上。她很快发现了我。瞬间，她脸上露出了几分惊喜。她此时显得嫣然动人。我乘她低首捡西红柿的时候偷眼斜眄，把暖暖的目光投到她身上。此时她全神贯注、纤手灵巧地把一个西红柿捡起投入筐内。忽然她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在她身上闪动，顿时脸上泛出淡淡的红晕。我有些尴尬，随即说道，你真好。她哧哧地笑着说，好什么，你上次还说我呢。我的心平静了许多，想把话绕到骑车安全上。我准备好的话还没有说出来，她唉了一声说，单位又要罚款了，说后起身骑着自行车汇入到宛如江水涌流的人群中。

　　她走了，我仔细看了看，地上只有一摊摊西红柿汁，一块块压碎的西红柿，其它完好无损的西红柿均已睡到了菜筐。这位中年男人先是看了看白风衣女孩的背影，然后瞅着我非常激动地重复着说，你们都是好人，你们都是好人。我瞄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知道已过了上班时间，也匆匆忙忙离开了那里。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她，准确地说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那青春四溢的躯体、姣好的相貌、晶莹闪亮的目光。

　　又是一个上班时间，我骑车拐了几条小巷来到宽敞的八车道一侧。宽敞、平坦的马路上百车争流，路两边的自行车道上，骑车人络绎不绝。交叉路口悬在空中的红、黄、绿灯光交替闪烁。这些亮光闪闪的光束给行人给予缓慢通过的提示，给予禁止通行的警示，给予平平安安的祝福。

　　应该说在红、黄、绿灯光的指示下，一些风风火火驾驶机动车辆的司机，一些匆忙行驶的骑车人，都能自然产生出约束力，控制自己的行为，遇到绿灯亮时井然有序的向前行驶，遇到红灯时停止通行。因为这里是车流量大，行人多，交通管制非常严格的地方。但是，在这里还是发生着惨不忍睹的事故。

　　我骑车速度一向缓慢，绝不敢冒着危险闯红灯。但我有个习惯，当遇到红灯时两手扶着车把，双目注视前方的车辆和人群。此时，我和平常遇到红灯一样，伫立抬首移动着目光。忽然对面黄灯闪烁，它告诉向正前方行驶的司机和行人，做好行驶的准备，刹那间，一位身着白风衣的女孩在绿灯还没有闪亮时向正前方疾驶，与此同时我左方的一辆朝西而来的红色小轿车发疯似的向东飞驰，显然这位司机想闯过红灯。看到这种这种情景我吓得身上冷汗往外冒。如果白风衣和小轿车汇聚在一个焦点，事情的后果不堪设想。

　　我的两只眼睛不敢眨动，盯着这辆小轿车和白风衣。我最不想看到的事儿发生了，红色小轿车和白风衣聚焦在一起。瞬间奔驰的轿车将疾驶中的穿短白风衣的人连同她的自行车抛到了空中。此时我脑海出现了空白，在极短的时间里，恐怕只有零点几秒，却有了幻觉，看到空中一只巨大的白蝴蝶展翅翩翩飞舞，升向蓝天，与空中飘逸的白云融为一体。

　　周围的人群迅速向出事地点聚集。一位交警呼叫急救中心120的声音使我清醒过来。我冲进人群。她躺在路上血染黑地，面目全非，但她曲线毕露的躯体我哪能不熟悉？

　　有经验的这位中年交警，他要做的事是把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她的家人。他翻动着她精致的皮包，想找到她的有关信息。她手机已失去功能，她的包里没有任何证件。交警向人群环视了一周，显然他想找到能认识这个生命消逝的人。在这些人群中，可能只有我认识她。很惭愧，也很内疚，我确实不知道她的尊姓大名，是哪个单位的，家庭住址在哪儿。

　　交警闪动着炯炯有神的目光搜寻了一会儿看到没有人回应，又翻起了包。这次他从包里找到了一张印着某单位名称的便签纸。他很快通过114台查到了这个单位的电话号码。

　　她被闪烁着蓝色光束的救护车带走了，我木然地站在路边。我抱怨自己，那天自己为什么把该讲的话没有给她说透彻。即使她没有兴趣听，我也应该把违反交通规则，车速太快所带来的严重后果说给她。让我心中隐隐作痛的是，有几次说话的机会，我没有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使她没有意识到骑快车、闯红灯时潜伏着失去生命的隐患。

　　我双目凝视她留下的那摊殷红的血，它被一辆辆转动的车轮带走，带到了喧嚣的闹市，带到了空旷的田野，带到了渺无人烟的荒漠。我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她年迈的父母，垂着泪水的其他亲人，他们一个个泣不成声，心如刀绞，悲痛欲绝。我实在不愿想像她亲人们的那种痛苦情景。

　　我眼睛逐渐湿润了。她正值花季年龄，像艳丽的花朵。她正是施展才华，把生气勃勃的青春年华献给社会的时候。她正是应该享受人生乐趣的年龄，甜蜜的爱情，丰富多彩的生活。她却这样急匆匆走完了她的人生路。

　　一位年轻的交警注意到了木然驻足在马路旁边的我。他向我缓缓走过来问道，这位同志你是怎么啦，你站在这里已经很久了。我这才恍然意识到，该离开这里了。

　　已经过了上班高峰期，车辆、行人明显减少了。我注望驾驶着机动车辆的司机和骑车、行走的人们，衷心祝福他们一路平安，也寄希望于他们行车时、走路时一定要格外注意，该看时就得看，该慢时就得慢，该停时就得停，千万不能违反交通规则，万万不可闯红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