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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若有情

作者: 莫微 完成状态:已完结

人若有情

  一

  去,还是不去?金芝犹豫不决,她能想象同学聚会是什么样的场景,毕业十五年了,那帮她不屑一顾的男同学,有的人当了校长,有的人当了乡镇干部,有的辞职做生意发了大财,大家见面一定会互相吹捧,夸耀,而后就会众星拱月一般围着黄叶和苗青,请他们讲爱情史和发家史。黄叶和苗青这对唯一的同学夫妻是金芝最不想见的人。但是如果不去,又找不到恰当的理由,别人远道而来,她在这座城里工作却缺席,怎么也说不过去。看到时钟指向了八点,金芝决定还是去。

  聚会地点在云彩酒店十楼,金芝走进大堂,被李格看到了,他大声嚷道:“才女姗姗来迟,罚酒三杯,大家说好不好?”

  “好!”

  大家起哄,几个男同学就拿着酒瓶和酒杯走过来。

  金芝后退两步说:“停!罚什么都行,就是不能罚酒。”

  “那就罚一首歌。”黄叶盯着金芝说。

  金芝环视了一下,没有发现苗青,她疑惑地问:“苗青没来?”

  “回娘家去了,她母亲有病。”黄叶说着拿起了吉他,弹拨了两下。

  李格说:“是罚酒三杯,还是罚一首歌?说吧!”

  金芝见大家都笑望着自己,只好说:“那就罚一首歌吧!”

  金芝原想唱一首时下流行歌曲,但黄叶不等她表示,就用吉他弹起了一首老歌,熟悉的旋律动人心弦,金芝不由自主地唱起来,她的声音依然那么清亮悦耳,大家都停止说笑,静静地听:

  “生活是一条彩色的河流,

  有嫩绿的春天,

  有金黄的秋天,

  春天我们播种希望的种子,

  秋天我们才能收获丰硕的果实。

  ……“

  这是金芝当年在学校的“仲夏之歌”文艺晚会演唱的歌曲,当时黄叶用手风琴为她伴奏。歌曲结尾余韵悠长,大家都沉浸在对往昔的回忆中,直到黄叶放下吉他,带头鼓掌,大家才热烈鼓起掌来。

  “唱得太好了!再来一首好不好?”李格大声叫道。

  “好!”大家又一起高叫。

  “谢谢各位!机会还是留给其他同学吧。”金芝放下话筒,走到女同学中间去,女同学基本上和她一样当着小学老师。她端起一杯可乐举起来说:“很抱歉我来迟了,我以可乐代酒,敬大家一杯,祝愿大家健康、快乐,永保青春!”

  所有女同学一起举杯,一饮而尽。

  然后,李格拿起话筒说:“现在提供讲真话空间,朋友们,赶快把自己以前不敢讲的真话讲出来吧!过了今天,出了门,就又没有机会了。我先开个头,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我暗恋过我们班每一位女同学,但没有勇气向任何一位表达。现在我要说,我爱你们。”

  金芝笑着说:“这叫什么爱?”

  “糊涂的爱。”女同学异口同声说。

  大家直拿李格当开心果说笑。李格招驾不住,急忙拉出黄叶来:“请我们的老班长谈一谈他是如何追到班花的,大家说好不好?”

  大家一阵起哄后都停下来,等着。黄叶望望大家,又望望金芝,说:“其实我没有追到我真爱的人。”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金芝。金芝没想到聚会竟是这样,她很后悔来参加聚会,她立刻如坐针毡,她寻思着说什么理由,可以早点离开。但她决不愿意在自己处于这么尴尬的地步时离开,于是她笑着说:“都望着我干什么?又不是我。黄叶这样说,我们在座的女同胞都有可能是他的真爱。不信?问黄叶,他敢说自己真爱的人是我吗?”金芝说完目不转睛地盯着黄叶。

  黄叶想说“是”,但碰到金芝怨忿的目光,舌头在嘴里打了一个转,变成了“是谁都没关系了,重要的是我们今天相聚在一起。现在我提议我们为今天的相聚再次干一杯。”

  大家又一次举杯相碰。喝过酒,有位男同学拿起话筒唱歌,金芝抓住大家的注意力在那位男同学身上的时机对李格说:“我的儿子一个人在家,我得早点回去。对不起,你们好好玩吧!”

  李格想说什么,但看到金芝阻止的手势,只好说:“那我送你回家。”

  金芝知道李格当了乡长,一定开了乡政府的车来,便笑着说:“算了,我可不敢坐你开的官车,再说你还要在这里主持,我还是坐三轮车回家。”

  黄叶一点也不避讳地走过来说:“我送你吧!”

  “就让老班长用他新买的私家车送送你吧!给个机会他赎罪。”李格笑眯眯地说着,又去与男同学喝酒。

  二

  在电梯里,黄叶说:“你比以前更漂亮。”

  金芝嘴角挂着一丝微笑,望着黄叶不说话。黄叶从金芝的眼神看到了讥诮,但他并不在乎,接着说:“当年我觉得你是爱我的,为什么在临毕业时一次次拒绝我的约会?”

  “是你先伤害了我。”金芝说。

  “我恨不得事事讨你欢心。我怎么会伤害你?”

  “你忘了,你说胖女人生女孩的机会多。”

  “这都是苗青在我面前胡说八道,其实当时我只是问你这话有没有根据,你只顾笑,我也跟着你傻笑。没想到你这么计较这句话,这句话怎么会伤害你呢?”黄叶不解地说。

  “一句话听出你嫌我长得胖,还重男轻女。”

  “金芝,你这么聪明,你怎么没看出是苗青的诡计?苗青一直想跟我好,她嫉妒你。结果呢?你胖,你生了儿子,她瘦,她连生三个女儿。”

  “你果然是重男轻女。我真同情苗青。”

  “这是祖宗的要求。你怎么不同情我?我上当受骗。”

  金芝格格大笑起来,黄叶呆呆地看着她笑了一阵,说:“你笑什么?你不要对我总是不屑一顾。当初你如果嫁给我,这新车就是送给你的,而不是送给苗青的。”

  金芝忍住笑:“你在向我炫耀你有钱啊?有钱可不一定幸福。”

  黄叶说:“但没钱一定不幸福。没钱什么事都难办,有钱能使鬼推磨。”

  “但天使不会为了钱帮你推磨。”金芝说。

  “天使不在人间,在小学生的幻想里。”

  金芝收敛了笑容说:“你认为我像小学生那么幼稚?”

  黄叶深情地望着金芝说:“我说话一不留神又得罪你了。金芝,你心里很清楚,我对你的感情。我很想知道你到底是不是真的爱过我?如果我没问你那句话,你是否会答应嫁给我?”

  金芝并不直接回答黄叶的话,而是说:“过去的事情不要再讲,没有意义。现在和未来才重要。今天苗青是跟你赌气才不来参加聚会的吧?”

  黄叶目光灼灼地看着金芝,说:“你怎么知道?是因为你与我心有灵犀相通?还是因为你聪明?”

  “我是从你的话中和她的性格知道。”

  “你总爱从别人的话里判断事情,我真佩服你。不错,她是跟我赌气。”

  “那我不能坐你的车。”金芝执拗地站在酒店门口等三轮车。

  “真拿你没办法,一点献殷勤的机会都不给我。”黄叶无奈地看着金芝,“告诉我,你丈夫对你好吗?”

  金芝说:“他对我很好,真的,我们很幸福。”

  临上三轮车,金芝望了望眼里充满惆怅的黄叶,说:“我承认我曾经爱过你,但现在我爱我的丈夫。虽然我不坐你的车,但我还是要谢谢你。听我一句话,跟苗青好好过。她毕竟也很爱你。”

  三

  金芝在床上做健美操,崔选文放下手里的书,笑眯眯地看着,说:“你又不胖,折腾什么?我喜欢你胖的样子,人家说珠圆玉润的老婆能旺夫。难怪我不旺,原来是你一直不愿自己发胖,也就是不让我旺啰。”

  金芝一边把自己的长腿向上伸展,一边说:“自己懒惰,不求上进,却怨老婆不旺夫。如果你肯放下清高的架子,去求一求那幢白宫里的四大班子的人,说不准也能求到官来做;或者去试试做生意看,也许能赚到大钱呢。”

  “我又不用养情妇,要那么钱干什么?我生活如此幸福,床上有娇妻,膝前有娇儿,一日三餐有鱼虾。我知足常乐,不好吗?”

  “你就不想有一辆轿车?开着车子带着妻儿去兜风,去旅游?”

  “干嘛要自己开车?想坐小车嘛,一个电话出租车司机就会开着车子来,想去那儿只管说。这不比自己养车省事?我真有钱了也不买车,养车可比养儿难,先不说喇叭噪声叫人烦,排除的尾气可是环境污染的罪魁祸首,儿子排出的气就不同了,记得他小时候,每次排气发出声音,你都会格格笑。所以啊,如果钱多得没处花,我宁愿再养个儿子。”

  崔选文说着就凑过来抱金芝,金芝嗔怒地推开他。

  “我还没做完操呢。如果有一百万元,我就在郊外建一幢别墅,屋前栽花,屋后种树,再有个游泳池就更美了。”

  “不就是乡间别墅嘛,哪用等到有一百万?现在就可以实现你的梦想了,回乡下老家去,把我家的老房子修一修,那里背倚郁郁葱葱的螺山,前面一片开阔地,想栽多少花,种多少树都成。不远处那个天然的游泳池,潭水冬暖夏凉,你天天都可以去游泳,保证你会越洗越白,讲不定还能洗出个贵妃身,太后命来呢!明朝的孝穆皇太后就是因为天天去那里洗澡,洗得肤色洁白如玉,细嫩润滑才被选进皇宫的。如果不是离城太远,我都想回去住呢!这比陶渊明的世外桃源还美呢。”

  “只有你才会把你家那破房子当别墅。”金芝揶揄道。

  “你别小看那破房子,它曾经是田产跨湘桂粤三省的大财主崔老爷的府邸。说不定价值连城呢!”

  “价值连城就不是你家的了。”

  金芝做完了自创的一套健美操,平躺在床上依然遐想着:“文,要是真有钱,你最想干什么?”

  崔选文笑着说:“我嘛,需求简单,买个小老婆回来,让她做完家务就侍候我,免得你太辛苦。”

  “你别做美梦。”金芝把崔选文垫在后背的美人鱼气枕抽出来,敲了一下他的头,“给你买这种美人做小老婆还差不多。”

  “你真冷酷,现实没有,连梦你都不让我做。我这辈子真惨,不小心娶了个仙姑做妻子,连做梦都受她控制。不过,这样也好,我什么都不用想,只管心满意足地跟这个仙姑过一辈子神仙日子。”崔选文说着又亲热地凑过来。

  “油嘴滑舌。你这么满足现状,真没出息。”

  “太有钱不一定是好事。”

  “什么东西都是”有总比没有‘好吧?“

  “那可不一定,比如说麻烦吧,是有好呢?还是没有好?再比如说病,是有好呢?还是没有好?”

  “狡辩,不跟你说。”金芝转一个身,留个后背给崔选文。

  崔选文从后面搂住金芝的细腰,说:“你是不是参加同学聚会时,被那些发了财的老同学洗了脑?一向视金钱如粪土的仕女也在乎起金钱来了。看来那种同学聚会是不能参加的。”

  四

  崔选文到省城出差,金芝每天晚上吃过饭,看一眼日历,想一想崔选文去了多少天,然后她就惬意地躺在大床上看书。

  这天晚上金芝上床不久,就听到有人敲门,金芝以为是崔选文回来了,穿着睡衣高兴地去开门。门口站的却是黄叶。

  “我想请你去喝咖啡,崔先生会允许吗?”

  “他出差了。你请进来坐一会儿吧!我换件衣服。”

  金芝请黄叶在客厅坐,自己回房间换衣服,金芝出来时看到黄叶双手抱头坐在沙发上,她边倒开水边关心地问:“出什么事了?”

  黄叶答非所问地说:“我想喝酒,你家有酒吗?”

  金芝把崔选文自己浸泡的酸梅酒拿出来给黄叶喝。黄叶闷头连喝几杯。

  “你少喝点,不是我舍不得自己的酒,你这样喝下去会醉的,容易伤身体。”

  黄叶依然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金芝只好把酒收起来:“你喝醉了我可没办法送你回家。你和苗青又吵架了?”

  黄叶不回答,仰着头,默默地望了好久天花板,当他把目光收回时,金芝看到他眼里蓄满了泪。金芝心中一颤,这个一向那么坚韧、好胜的男人居然像孩子似的在她面前流起泪来,弄得她不知所措,她把纸巾递到黄叶面前,轻轻地说:“这次吵得很厉害?”

  不知过了多久,黄叶才说:“她不该说那么多伤害你的话。又不肯离婚,令我忍无可忍。我没办法和她过下去了。”

  金芝给黄叶冲了一壶茶,说:“你和苗青的事,我真的无能为力。自己的家事要靠自己才能处理好。你也应该抛开重男轻女的思想了,女儿更懂体贴父母,回报父母,不是有句俗话说吗?有仔是好听,有女才是福。”

  “我们不再是因为没有仔的问题,我们是没有爱。如果不是她那句鬼话,我和你就不会分手。”

  “别这样说,当年我俩并没有存在什么关系,只是因为班务工作而在一起商量的时间多些而已。爱慕你的女同学那么多,后来我疏远你,根本谈不上是分手。你也不要责备苗青,毕竟她很爱你,我觉得她比我强,她勇于冒险。我只会退怯。”

  其实在师范读书时金芝平常对人很热情友善,但她的骨子却是清高桀骜的,她很少把男同学放在眼里,唯独认可黄叶有才干,两人在一起为班级出墙报,准备文艺节目,或者商量组织大家春游的事,既无拘无束,又和谐默契,对方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彼此都能心领神会。黄叶顺理成章地认为金芝喜欢他,是他的恋人。而金芝却不这样想,黄叶从来没有痛痛快快地对她说过“我爱你!”所以金芝不承认自己和黄叶是恋人,当黄叶问她“胖女人生女孩的机会多”这话有没有根据时,她幽怨而理直气壮地疏远了他,从此以后,每当不得不与黄叶单独在一起时,她就显出一副拒人以千里的神情。黄叶感觉到她的变化,小心翼翼地要约她长谈,她一次次地拒绝,后来黄叶用亲近苗青来故意气她,加深了对她的伤害。从此她封闭起对黄叶的感情。看到黄叶与苗青现在的生活,她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又有一种庆幸。

  “我觉得自己生活很失败。唉……”黄叶深叹了一口气。

  “喝醉的人没有一个会承认自己醉,成功的人士也常爱说自己失败。你已经很成功了,让许多人羡慕。我也羡慕你。”

  黄叶呆呆地望着金芝,他已经无法理解金芝那流莹的目光和那淡淡的笑容,他想金芝这话是什么意思呢?黄叶想不透,就把茶当酒,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里灌。不一会儿就把一壶茶喝干了,他要金芝添水。

  “水喝多了也会中毒的。”金芝说时望望墙上的钟,看到已经十二点了,就说:十二点了,太晚了,你该回去了。“

  黄叶的心情好多了,他恋恋不舍地说:“时间怎么这么快过呢?”

  黄叶走后,金芝上床睡觉,她生活很有规律,总是严格按照自己制定的作息时间行事。每晚十二点钟就寝,不到五分钟,她就会安然入睡,但这天晚上她没能很快入睡,她在被窝里翻来覆去。

  五

  金芝带崔赛去逛商店,崔赛想买《哈里。波特》的光碟,走进音像店,金芝让崔赛自己去选光碟,她站在港台流行歌碟专柜前浏览。一位姑娘热情地过来问她想买什么歌碟。

  “看看再说。”金芝随手拿起邓丽君的歌碟仔细地看曲目。

  “阿姨,你很像这张碟照片上的人。”姑娘笑着说。

  金芝把那张碟凑近自己的脸边,笑着问正在走近自己的崔赛:“崔赛,妈妈是不是像这照片里的人?”

  崔赛笑着点点头:“是像,妈妈成歌星了!”

  “那就买一张邓丽君的歌碟。”

  到收银台交钱,没想到钱不够,金芝正想把歌碟拿去放回架子,收钱的大概是老板,他看看金芝,又看看歌碟,笑着说:“我以为邓丽君从歌碟里走出来了,差两元钱不要紧,拿去吧!欢迎你下次再来光临本店。”

  “谢谢老板!”

  金芝把碟递给崔赛拿着,两人高高兴兴地回家去,走进学校,崔赛见一群男孩和女孩正在准备一场篮球赛,他把手里的东西全都交给金芝:“妈妈,我去打球。”

  金芝打开房门,看到崔选文站在凳子上,高兴地问:“你几点钟回到家的,你站在凳子上干嘛?”

  “给钟换电池,你真是一放假就不管时间了,钟停了也不换电池。”

  崔选文跳下凳子,过来抱起金芝就亲吻起来。

  金芝说:“你饿吗?我去煮饭。”

  崔选文把金芝抱到床上:“我不想吃饭,想吃你。饿了一个星期,我饿极了。”

  崔选文在金芝脸上、脖子上贪婪地亲吻着,金芝格格笑着躲避:“大白天呢,崔赛打球回来看见可不好。等晚上吧!”

  “晚上还有晚上的,我现在先解解馋。”

  正在这时,电话响了。

  “别理电话。”崔选文说。

  金芝还是伸手去接电话。

  “金芝,苗青有没有找过你?”

  金芝听到黄叶在电话里焦急地问。

  “她没找过我,她怎么了?”

  “我找她几天了,她开走了那辆新轿车。她这是离家出走。就因为那天聚会我说的那些话传到她耳朵里。她一直不停地吵闹,还说要找你。都怪我,把你也牵扯进来,我现在焦头烂额,对不起,打扰你了。”

  黄叶挂断了电话,金芝放下电话,心中很久不平静。

  崔选文问:“刚才是谁来的电话?”

  “黄叶打来的。”

  “就是那个出钱请你们老同学聚会的黄叶?”

  “嗯。”

  “他干什么打电话给你?”

  “他老婆离家出走了,他问我,他老婆有没有找过我。”

  “他一定是个花心红薯。”

  “你怎么这样说?”

  “他浑啰!不然他的老婆怎么会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离家出走?”

  “他们夫妻的矛盾说不清谁对谁错。他的老婆可不是省油的灯。”

  “反正你离他们远一点才好。外面的世界很复杂,像你这样纯洁的校园女生是很难分辩是非的,别上当受骗了。”

  金芝在崔选文脸上轻轻捏了一下,嗔怪道:“我可没你想的那么幼稚。”

  六

  黄叶向所有的老同学都询问过,又在电视上登寻人启示,苗青依然杳无音讯。

  “她真狠心,把三个孩子都丢给我,自己一声不吭走了。我又要理家,又要忙生意,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唉!”

  金芝看到黄叶衣衫不整,头发蓬乱,胡子拉叉的样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所以当黄叶提出请她帮忙照顾他的小女儿一段时间时,她不忍心拒绝。毕竟这是她曾爱过的优秀的男人。

  黄叶把两个大女儿送到省城的贵族学校读书了,小女儿还不到六岁,他舍不得。他请金芝替他给女儿报名读学前班,替他管教女儿,他还要抽空去找苗青。

  金芝想:黄叶虽然重男轻女,但对亲生的女儿还是很疼爱的。

  第二天,黄叶就把小女儿送来了。他西装革履,神采奕奕,和昨天判若两人。

  “黄蕾,叫金阿姨好。”

  黄蕾只是紧紧地贴在黄叶的背后,怯生生地望着金芝。

  黄叶说:“这孩子被她妈妈打怕了,骂傻了。既胆小,又不爱说话。要你费心教育。”

  金芝把黄蕾拉到身边,递给她一颗糖:“黄蕾,你长得真可爱。我是你的爸爸妈妈的好朋友,明天你就在我们这个美丽的学校上学前班了,会有很多小朋友跟你玩,老师会教你很多有趣的知识。以后你就住在我们家,小赛哥哥有很多玩具,都给你玩。”

  金芝说着就捧出一个装满玩具的大纸箱来,黄蕾好奇而欢喜地拿出来玩。

  黄叶留下一万元,再次向金芝道谢后就走了。

  崔选文下班回来,看到黄蕾,他有些不悦地说:“你怎么事先不征求我的意见就做出决定领养这孩子呢?”

  “哪是领养?只不过替黄叶照顾一段时间孩子而已,周末他会领回去的。老同学相求,不好拒绝。”

  “恐怕不只是老同学的关系吧?还有更亲密的关系吧?”

  金芝听出崔选文的弦外之音,有些生气地说:“你瞎说什么?我要是愿嫁给他,不早嫁了?没良心,我一人包揽了所有家务,全心全意经营这个家,让你和儿子过得舒心快乐,你却说这些话来伤人。”

  “好了,是我说错话了。我这也是太爱你了嘛!担心你……好了,不说了,来,试试这套裙子合不合身?今天我领到了一笔奖金。我原本想给自己买衣服的,路过迷人专买店,望见了你上次看中而又舍不得买的裙子,就买了你的裙子,结果我没钱买自己的了。瞧瞧,我爱你胜过爱我自己。”

  崔选文拿出一套裙子在金芝身上比试。金芝把衣服拿过来,嗔怪道:“就会哄人开心。饶过你这次。算你还懂珍惜我的爱。”

  “我当然懂得珍惜爱啦。要不怎么会产生一种自己的领地被侵犯的危机感呢?”

  “有危机感才好,免得你太懒,不思上进。”

  “又说我不上进,我工作很努力的,才华也是有的,只是没有人事关系才不被重用。这不是我的问题,是社会问题了。”

  “行了,我的怀才不遇的才子。等苗青回来,我就让黄叶把孩子领回去。我把心全放在你们父子俩身上。”

  七

  黄蕾在金芝的调教下变得活泼开朗些了,因为崔赛已经读初中,平时住在学校里,黄蕾的到来刚好填补了家里的冷清,所以崔选文渐渐喜欢上了这个不爱言语,却又很懂事的女孩,崔选文下班回来,她会主动地替他拿拖鞋来换,又乖乖地把他刚换下的鞋子放到鞋架。女孩就是会讨人喜欢。

  一天,金芝被请到公安局。

  “金老师,今天的课上完了?”刑侦大队的陈队长给金芝倒了一杯茶问道。

  陈队长的女儿是金芝的学生。来公安局的路上,金芝心里直打鼓,现在她放下心来了。“上完了,我今天只有一节课。”

  “今天请你来,是有件事我们不得不麻烦你。你的话,对我们破一个案件很重要。”

  一位警察拿了本子坐在旁边准备记录。

  金芝见了心里又开始紧张起来。

  “你不用紧张,你只要如实回答几个问题就行了。今年夏天有个晚上黄叶是不是去过你家?”

  “是的。”

  “你记得那天的日期吗?”

  “是8月9号。”

  “你肯定是8月9号?你为什么记得那么清楚?”

  金芝不好意思地说:“崔选文出差了,我天天看日历数他回来的日子。”

  “黄叶在你家做什么?”

  “喝酒。”金芝觉得不太妥当,补充说:“他好像跟老婆吵架,很伤感。我和他们夫妻俩都是同学,我开导他要学会处理好夫妻的矛盾,他们主要是因为没有儿子的事常常吵架。黄叶重男轻女。”

  “黄叶在你家呆了很长时间吗?”

  “是的,十二点的时候,我催他回家去,他才走。”

  负责记录的警察把本子递给刑侦队长,刑侦队长仔细看过一遍,就递给金芝一支笔:“请你看看你刚才说的话,如果没有写错,就请你在上面签上你的名字。”

  金芝看完,说:“没错,我这些话跟什么案件有关?”

  “黄叶的老婆苗青找到了,和一辆轿车一起泡在黄泥江里。有人看见是8月9号晚上十一点多钟时被人推下去的。你的话对黄叶很重要。可以排除他的嫌疑了。”

  “哦,是这样啊!”金芝轻轻地说。

  “没事了,你可以走了。谢谢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金芝走出公安局,心里感到十分茫然。

  八

  “我真不该给苗青买那辆轿车,我是想哄她再生一胎,她不肯。我说要把那辆车送给肯为我生儿子的人。她就跟我吵,吵得我心烦意乱,我就去找你,从你那儿回到家,她就开走了轿车,谁想到她会被人推到黄泥江里去呢?金芝,没有你做证,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嫌疑啊!你是我生命中的贵人,说吧!你有什么愿望?我就是赴汤蹈火、肝脑涂地都要帮你实现。”黄叶说。

  “我只是按事实说!我没帮你什么,不需要你这样感激。”金芝说。

  “金芝,你让我相信了人间有天使,你就是一个天使。你不要我回报,可我这心里老觉得欠着什么,我请你全家吃餐饭,你不会拒绝吧?”

  金芝微笑着说:“好吧!”

  黄叶请金芝一家在最豪华的酒店吃饭。崔赛和黄蕾像兄妹俩一样追逐打闹。崔赛不慎滑了一跤,黄蕾急问:“崔赛哥哥疼不疼?”

  金芝说:“黄蕾挺会关心人的,一点也不像苗青。”

  “是你调教得好,崔先生要是同意,我们就对亲家,以后我就不接她回家了。”黄叶开玩笑说。

  崔选文说:“我们这么穷,黄蕾长大可不一定看得上我们家崔赛。”

  趁金芝上洗手间的时间,黄叶说:“崔先生在T局好久了吧?T局工作可能不是很忙吧?你的才能在T局施展不了,你没想过换个单位,谋个职位坐坐吗?或是利用业余时间搞点第二产业?”

  崔选文说:“想是想,可是……”

  “我可以帮你,你和金芝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也应该帮帮你们……”

  金芝回到座位,黄叶就缄口不谈帮崔选文的事。

  回到家,金芝发现崔选文望自己的眼神有点奇怪,便问:“文,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崔选文掩饰道。

  “你没说实话。”金芝在崔选文腋窝挠了两下,“我看你说不说?”

  崔选文边躲避边说:“我说我说,但你不许生气。”

  金芝停住手,说:“好,我不生气。”

  “我在想,如果你不是听出黄叶重男轻女,你一定会嫁给他。”

  “关键是我听出来了,嫁给了不重男轻女的你。”

  “你现在生的是儿子,黄叶一定很遗憾没娶到你。他的妻子死了,我担心他会打你的主意。他这么能干,你们又有爱情基础。”

  “你对自己这么没信心吗?我永远鄙视他重男轻女。”金芝坚决地说。

  “其实现在实行计划生育,谁都想生男孩,我也不例外。只是我没说出来而已。”

  “原来你这么多诡计,我现在才知道自己上当受骗。不理你。”金芝有点生气地说。

  “你不理我,我理你。来,让我理一理你的全身。”崔选文见金芝想生气的样子,急忙亲热地凑过去,替金芝脱外衣纽扣。

  金芝想生气,又不好生气。她说:“生男生女主要责任还是男人。我觉得实行计划生育是解放妇女的一项最好的措施。在我国实现男女平等指日可待了。”

  “你别得意,男人想要儿子传宗接代,总是有办法的。比如离婚,另娶一个未婚姑娘。”

  “如果崔赛是女孩,你是不是要与我离婚?”

  “可能吧!”

  “好了,明天我们就去办离婚。”金芝冷冷地推开崔选文的手。

  “你有神经病啊?”

  “你只是把我当生儿子的工具。我终于看清你的面目了。你对我的伤害比黄叶对我的伤害要重一百倍。”

  崔选文陪着笑说:“如果离婚,儿子怎么办?”

  “儿子是我的,既然生仔生女的责任全在女人身上,你就没有份。”

  “你怎么这么不讲理?没有我,你哪能生下崔赛?”崔选文见金芝动真格的样子,急忙凑过来亲热地搂抱金芝,“他是我们爱情的结晶啊!要离婚你就再给我生一个儿子,也好分得开呀。”

  金芝一把推开崔选文:“不讲理的人是你。这世界没有女人,看看你们男人怎么活?怎么繁衍后代?”

  崔选文依然嘻皮笑脸地说:“你不知道现在可以利用克隆技术繁衍的吗?可以不用女人的了。”

  金芝跳下床,拿枕头,抱被子,到客房睡。崔选文没想到金芝发这么大火,急忙跟到客房,见金芝眼里满含泪水,更慌了:“对不起了,好太太,你很重要,女人很重要,没有你就没有我。说过不生气的,又生气,还加伤心。我有罪,不该重男轻女,在这个家其实是重女轻男,我们两个男子汉围着你转,全听你做主,你不高兴的话,我们连饭都没得吃。行了吧?不要伤心了。”崔选文帮金芝擦拭着流到脸上的泪水。

  “我出生的时候被父亲抛弃在路边,是外婆把我捡回来,养大了我。”

  崔选文终于弄清了性格温柔的金芝为什么是这么严厉的女权主义者。

  九

  转眼过了一年,黄蕾也上一年级了,金芝不想再帮黄叶照顾黄蕾,因为崔选文被派到下面乡镇任主管文教的副乡长,长期不在家,她有许多顾虑。崔选文却说:“你就继续帮黄叶吧!他这人蛮讲义气的。反正黄蕾也在我们家住习惯了,崔赛平时在学校住,有黄蕾,你就不孤独了。”

  仅仅在一起吃了一餐饭,崔选文对黄叶的态度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金芝用奇怪的目光望了望崔选文,说:“是不是黄叶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你不但不担心他对我有企图了,还帮他说话。”

  “我原来不了解他嘛!”

  “你肯定自己现在很了解他?”

  “虽然我还不敢说很了解他,但我很了解你,坚信你。”

  金芝盯了崔选文好一会儿,才说:“告诉我,你当副乡长是不是他帮了忙?你们不会有什么交易吧?”

  “不就是朋友相帮吗?我又不是庸才,工作还是要靠我自己去做的。瞧你,一直都说我不求上进,现在又担心这,担心那。”

  “那就是他帮了?”

  崔选文面对金芝犀利的目光,只好说:“是他主动提出帮我的,你不是也在帮他照顾黄蕾吗?我得承认他在人际关系方面神通广大,我不得不佩服他。”

  “好了,现在他成了你的朋友,我替你的朋友再照顾黄蕾一年。”

  崔选文到K乡上任,K乡离城五十公里,他只有到周末才回家。第一个周末,他回来说:“我真不想干了,太难熬了,没有你在身边,我睡不着觉。”

  金芝笑着说:“那就申请调回原单位吧!”

  “可我又舍不得。”

  “这就叫鱼和熊掌二者不可得兼。有所得,必有所失。”

  “芝,你喜欢以前那样两人整天斯守的生活,还是现在这样有别有聚的生活?”

  金芝反问道:“你呢?”

  崔选文幸福地说:“我喜欢现在这样。常常可以小别胜新婚。”

  “我也是。”

  金芝深知喜新厌旧是人的感情本质,连小学生都是这样的,对新鲜、新奇、新颖的东

  西总是充满了兴趣。所以金芝时时更新教学方法,变换各种花样来吸引学生学习的兴趣。在家里,她就变换自己的角色,在崔选文面前,她有时是温柔的母亲,有时是热烈的情人,有时是娇弱的女儿;在儿子面前,她是严厉的老师,是知心的朋友,是亲切的母亲,她使丈夫崔选文和儿子崔赛都感到幸福无比。崔选文到乡下任职,她虽然有些担心,但是她又很自信崔选文深深地依恋她,而且她觉得K乡离城也不是很远,周末崔选文都可以回来,经过一个星期的思念和渴望,相聚时更有激情,更感幸福。

  然而生活往往像天空的浮云,飘浮不定。金芝没有意识到有两种东西是男人一生都抵抗不了的,一是美女,二是功名。有钱有权势的男人就像一朵花蜜丰足的鲜花那样容易招蜂引蝶,加上崔选文又长得高大英俊,K乡的未婚姑娘都若即若离地绕着他试探。正值壮年的崔选文欲望强烈得如同春天发情的雄雉,尽管他努力地克制自己,但是日子久了,他觉得很累,他稍稍放松了一下那根压制得很紧的神经,对那些姑娘态度不再那么冷漠了,就有姑娘来投怀送抱。特别是那位圆圆脸上有一对小酒窝的银行职员林淋像一只美丽的蝴蝶似的,轻盈地飞到他的怀里,他再也无法抗拒诱惑。从此,他像品尝过一道别具风味的菜肴,总是回味无穷,后来竟然乐不思蜀。

  十

  一天晚上,黄叶陪一个客户吃过晚饭突然很想见金芝。他知道有些东西失去了是找不回来的,失去金芝的爱是他最痛心的,现在每个周末接送黄蕾的时候能见到金芝,他就很知足了。今天不是周末,黄叶想见金芝,得找个恰当的理由才能去见金芝。路过超市,黄叶有了主意。他买了一箱牛奶和一箱果汁,自得意满地把车开到了学校。开门的是黄蕾,她高兴地扑过来要黄叶抱。

  “这么大了还要爸爸抱,做你的作业去。”黄叶抱了拘女儿就放下,不见金芝,便问:“金阿姨呢?”

  “阿姨洗澡。”

  黄叶等了一阵,还不见金芝出来,禁不住叫了两声“金芝,金芝。”不见金芝应答,又问黄蕾:“阿姨是在里面洗澡吗?”

  “是,阿姨洗好久啦。”

  黄叶靠近卫生间的门听了听,没有一点声响,他预感到不妙,急忙边叫边用力推开卫生间的门,黄叶看到金芝赤身裸体地躺在地板上。“我的天啊!”黄叶迅速关上煤气瓶的阀门,打开窗户。然后从床上拿了条被子裹住金芝,用尽力气把金芝扛到肩上。

  “爸爸,你干什么背金阿姨?”

  “快开门!”黄叶冲黄蕾大吼一声。黄蕾急忙去开门,黄叶飞跑着下楼,学校的门卫看见了,立刻过来帮忙把金芝弄上车。

  黄蕾跟下楼来。黄叶又冲黄蕾大吼道:“你回去关好门,上床睡觉。”

  黄叶把金芝送去医院,他在急救室门前心急如焚地走来走去。金芝终于被抢救过来了,他激动得热泪盈眶,紧紧跟在推着金芝的护士后面,不停地说着“谢谢”。

  年轻的护士说:“你跟着我干嘛?你的老婆已经脱离危险了,你还不快回去给她拿衣服来穿。”

  黄叶这才想起该给崔选文打电话。但他拨了一半号码就停住了。他必须给金芝先穿上衣服。于是他去敲开了一家服装店的门,从外到内给金芝买了一整套衣服,回到医院,只剩一个值班护士,他犹豫了一下,掏出两百元连同衣服送到护士面前:“请你帮帮忙。我们男人手脚笨,也不方便。”

  护士笑嘻嘻地收下钱,拿着衣服去给金芝穿。

  黄叶在病房外给崔选文打过电话,他忍不在门外侧头看了看。

  “哎,你进来帮帮忙。”护士叫他,他走进去,看到金芝挺拔的双乳,白皙的大腿,身上有个东西就开始蠢蠢欲动,他只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和喘息声,双手机械地按护士的吩咐做着。护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忍不住扑赤一笑。

  金芝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急忙问:“我怎么会在这里?”

  崔选文眼含泪水,说:“你煤气中毒。我真担心得要死。”

  “谁把我送到医院的?”

  “是黄叶。要不是他给女儿送牛奶来,真不知后果会怎样?我差一点儿就失去你。”崔选文紧紧握住金芝的右手。“我不想再当那种芝麻官了,我不在家,不知今后你还会出什么事?我可不想失去你。”

  金芝安慰道:“现在不是没事了?我以后洗澡一定记着开通气扇。”

  崔选文回家给金芝弄吃的,黄叶带着黄蕾来看金芝,黄叶看金芝的眼神有些缥缈,金芝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说:“谢谢你!”

  “跟我客气什么?”黄叶说,“怎么会发生这种事的?煤气热水器太危险了,我给你们安个太阳能热水器吧?”

  金芝没有答应,她看看身上的衣服,担心地盯着黄叶,问:“这衣服……”

  “是护士给你穿的,当时我紧张得哪顾得看你。错过了一次欣赏人体美的机会,太遗憾了。”黄叶看金芝脸上浮起一片红云,急忙收住开玩笑的嘴,停了停,说:“我去问问医生,你什么时侯可以出院。

  黄蕾问:“阿姨,你会不会像我的妈妈一样出走?”

  “出走?你怎么会想到阿姨出走?”

  “以前爸爸背妈妈走,妈妈就出走了,昨天爸爸背你走,你是不是也会出走了?”

  “阿姨不会出走。”金芝看着黄蕾天真的脸,不禁问:“你知道什么叫出走吗?”

  “出走就是永远不回家了。”

  听了黄蕾的话,金芝突然想:苗青的死会不会是……金芝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她急忙告诫自己:不会的,不要瞎想,不能瞎想。

  黄叶走回病房,笑着说:“医生说你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金芝盯着黄叶,想着刚才突然产生的联想。

  “干嘛这样盯着我?我有哪点不对劲吗?”黄叶发现金芝的眼神有点奇怪,低头看看自己全身上下。

  金芝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急忙说:“哦,没有。我要把买衣服的钱还给你,我不希望崔选文知道这些衣服是你去买回来给我穿的。”

  十一

  崔选文在返回K乡的路上老在想:金芝是不是因为在煤气中毒时赤身裸体的被黄叶看见过,她羞于再整天见到黄叶,所以让黄叶把女儿黄蕾接回家去呢?肯定是这样,金芝是很敏感和自爱的人。虽然黄叶也成了自己的朋友,但他毕竟爱过金芝,尽管金芝不爱他了,但谁知道在自己不在家的时候,黄叶会不会对金芝展开攻势呢?他肯定经常借口给女儿送东西到自己家来。要不然怎么会这么巧,来一次就遇见金芝煤气中毒呢?人的感情是很微妙的,金芝是害怕自己对黄叶重燃爱火,因此趁这次煤气中毒后要恢复身体的机会请黄叶接走女儿,避免跟他有太多的接触。金芝对生活是何其精细和自好啊!但她终究被丈夫以外的男人看到过成熟而魅力无限的裸体。这样一想,崔选文心里就好像有无数的蚂蚁爬过,挺不舒服的。

  金芝出院后,越想越觉得可怕,她记得崔选文出差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石英钟换电池,她家的钟也许在白天十二点就停了,她依稀记得那晚黄叶走后,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好像邻居的电视正在播晚间新间。那么黄叶离开她家时并不是晚上十二点钟,而是十点左右,陈队长说苗青是十一点多钟时被人推到黄泥江的,那么黄叶有时间去……金芝对自己的推理越来越觉得可能性很大,她又恐惧又茫然:黄叶啊黄叶!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两人没法过下去你就离婚好了,那样干你真是太残忍了!我无意中帮你洗脱了罪名,我虽然不喜欢苗青,但我也决不希望她那样死,而且是死在你的手里。现在你又是我的救命恩人,如果我打电话跟陈队长说,我就成了忘恩负义的人;不说,我又于心何安?金芝被矛盾困扰着,她食不知味,睡不安寝,快乐的笑声消失了,熠熠闪亮的目光暗淡了,她整日沉默寡言,神情恍惚,忧郁健忘。同事们以为她是煤气中毒的后遗症。

  一天夜里,金芝梦见黄叶被武警带到了法场,黄叶拼命喊:“金芝,救救我!救救我!”一颗子弹随着黄叶的呼救声从武警的枪膛射出来,穿过黄叶的身体命中了她的心脏,她眼睁睁看着鲜血从自己的心脏像喷泉那样涌出来……她被噩梦惊醒,睡衣都被汗湿了,也没顾得换,回顾着刚才的梦境,心仍然惶惶不安。“天啊!不会这样的,梦是与现实相反的。”金芝安慰着自己,努力寻找着黄叶不可能杀苗青的理由:一、黄叶不是那种残忍的人;二、苗青死了两年,黄叶都没有跟谁结婚,他并不像苗青疑心的那样与别的女人生有儿子。三、黄叶是爱苗青的,苗青脾气那么坏,他不是与她生活十五年了吗?还买新轿车做礼物来求苗青再生一胎。这样一分析,金芝完全否定了自己原先的猜想。她想即使原来的猜测对了,但是死者已逝,何必再去扯出来麻烦活着的人呢?于是她努力使自己忘掉黄叶的事,把心思放到工作上,可是她还是茫茫然,轻松不起来,烦恼像春天的浓雾始终笼罩在她的心头。学校一放寒假,她就带崔赛到K乡去,她觉得自己特别需要崔选文在身边。

  “这么想我,干脆你也来K乡工作吧?我让你任中心校的校长。”崔选文笑着说。

  金芝却一脸忧郁地说:“文,你对我的爱会不会变?”

  “会,以前爱,现在变得更爱。”

  “以后呢?你为什么不说以后?”金芝看了崔选文一眼,接着说:“哦,未来的生活谁也预料不了,如果有一天你爱上了别人,不再爱我了,我会答应与你离婚,成全你,你千万不要想别的法子除掉我。”

  崔选文以为金芝知道了他在K乡的事,有点担心地注视着金芝:“我的好太太是不是被煤气毒傻了?不然,怎么有这些傻念头的?来,让我用我的爱把你那些傻念头赶跑。” 崔选文充满激情地抱起金芝亲了亲。

  金芝依然满怀惆怅地说:“文,你觉得黄叶这人怎么样?”

  崔选文松了一口气,说:“他这人很能干,又大方,乐于助人,很不错呀!他除了你讲的重男轻女以外,我没发现他有什么缺点。你不是比我更了解他吗?”

  “人会变的嘛!我觉得现在他变得让人不敢认了。”

  “变就变呗!反正又不影响我们。”崔选文失去了跟金芝亲热的兴致,拿了一本书看起来。

  被黄叶的事搅得心神不定的金芝那根对爱情特别敏感的神经变得有些迟钝,在K乡住了一个假期,金芝居然没有感觉出崔选文有外情。直到开学回城后,有一天崔选文回来对她说:“金芝,我们离婚吧!”

  金芝笑着说:“你在跟我开玩笑,对吗?”

  “对不起,我没跟你开玩笑。”

  金芝看崔选文一本正经的样子,才如梦初醒一般:“为什么?你不爱我了?”

  “我永远爱你,但有个姑娘爱上我,我们已经发生了关系。”崔选文惭愧地说。

  “你爱她甚过爱我和儿子?”

  “她只是满足我的生理需要。我心里还是爱你和崔赛的。”

  金芝强忍着泪水说:“看在孩子的份上,我原凉你。跟她断,回城来。”

  “上级正准备考察提拔我,我不想放弃机会。”

  两人缄默了好久,金芝才说:“我成全你。你走吧!”

  “我明天再走。我对不起你,如果不是她握着我的把柄,我决不愿离婚,你是个少见的好女人,永远都会有出色的男人爱你。我看得出,黄叶一直没有放弃对你的爱,你们……”

  “闭嘴!金芝大叫一声,便不再说话,崔选文看到她脸上已泪雨滂沱。

  十二

  黄叶要结婚了,请柬发出两天却又一一打电话告知:婚礼娶消了。许多同学都问金芝“黄叶是怎么回事?”金芝只收到黄叶的请柬,却没有接到黄叶取消婚礼的电话,现在她无心去关注他人,她自已的事情已经够烦的了!

  原来黄叶的心里还存着一线希望,苗青死了快三年,尽管有许多姑娘献身于他,但他一直不娶。金芝发生煤气中毒后,他心中的希望更强烈了,他甚至希望崔选文知道自己看过赤身裸体的金芝而计较金芝,与金芝闹离婚,他买了一大堆的营养品去看金芝,但黄叶感觉到金芝又一次疏远自己,他知道金芝是不给机会他,于是他匆匆决定结婚。然而在他发出请柬后,李格告诉他金芝离婚了,他毫不犹豫地取消了原定的婚礼,兴高采烈地来到金芝的家,说:“我取消了婚礼。”

  “我听说了。” 金芝语气淡淡的。

  “我听说你离婚了,我太高兴了!”黄叶马上意识到自己失言,忙说:“对不起,我是高兴我可以向你求婚了。”

  “你走吧!我不想见到你。”

  “我知道你可能现在没有心情理睬我,但我会耐心等待。”

  “我不是没有心情,而是没有感情,你太可怕了!”

  “你怎么会感到我可怕?”黄叶不解地望着金芝。

  “你以为我是傻瓜?崔选文到乡镇去任职是你用钱帮的忙,你早就巴望我们离婚了,对不对?”

  “不是这样的!我原本对你并不敢抱私心杂念,你帮了我,又不接受我的回报,我想夫荣妻贵,所以我才帮崔选文。我只希望你过得更好,没想到你们会离婚。”

  “夫不爱的妻,怎么会贵?以前苗青是这样,现在我也是这样。我从不希望他升什么官,现在你们男人都乐滋滋地说:”男人三件大喜事,升官、发财、死老婆‘。你这是要我死。“

  黄叶第一次听到金芝说这么冷酷而怨愤的话,他望着金芝悲伤的眼,心痛地说:“你不会死,也许是天意,你应该嫁给我。我现在不在乎有没有儿子传宗接代了,只要你嫁给我,我会让你过得像个贵妇。”

  “我不信什么天意。我虽然离了婚,但决不会嫁给你。”金芝坚决地说。

  “你怎么这么固执?你对谁都宽容大度,偏偏对我这么刻薄,我是这世上最爱你的人呢!”黄叶痛苦地说。他从金芝冷冷的话里看不到一点儿希望。

  “你真的很可怕,你救过我的命,有些话我不想说。你还是快走吧!”

  黄叶最后的希望在金芝坚定冷峻的目光注视下彻底破灭了。

  为什么?为什么?金芝,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冷酷?黄叶失望地离开了金芝的家。春天的细雨在灯光的映照下晶莹剔透,天地间像布下了一张巨大的尼龙丝网,黄叶开着车子发疯一般往前冲,可他无论如何也冲不出这张网。

  十三

  离婚后的金芝不乏追求者,但金芝一一谢绝了,她深居简出,过着平静的日子。有一天李格来找金芝,说黄叶很想见她。金芝不想见黄叶。李格不得不说实话:“他病得很重,快死了,看样子很痛苦。”

  “是真的啊?”金芝将信将疑。

  李格说:“我怎么会有空来骗你?作为老同学,你去见见他也不碍事吧?你难道看不出吗?黄叶这些年只是表面过得很潇洒,其实他有时候在外面跟女人乱搞也是为了麻痹自己的感情。”

  李格把金芝送到黄叶的家门口就去忙自己的事了。半年不见,黄叶竟变得骨瘦如柴,形容枯槁,目光暗淡。金芝心里不禁有点隐隐作痛。

  黄叶见到金芝,精神振作了一下。

  “你终于肯来看我了。我身体很痛,但最痛的还是心,金芝,我要死了,我想听你那天不想对我说的话,我知道那一定是你不肯嫁给我的原因。”

  金芝说:“我现在仍然不想说。”

  “你必须说,不然我死都不瞑目。”

  金芝望着黄叶哀求的眼神,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苗青的死是你所为,对不对?”

  黄叶听金芝这样问,愣住了,然后他一声不吭地用双手掩住面孔,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抬起头来,痛苦地说:“好吧!反正我也没有多少日子可活了。你真的很聪明,猜得不错,我罪孽深重,成了法律的漏网之鱼。但上天有眼,现在他重重惩罚了我。”

  “你怎么下得了手?就算你们已经没有爱,也不能这么残忍啊”金芝盯着黄叶痛心地说。

  “是她常常跟我闹,我烦透了,同学聚会之后,她闹得更厉害,那天晚上我从你那儿走回家,她又破口大骂,我又喝多了酒,扇了她两巴掌,她就又撕又咬,我们扭打起来,我用枕头压住她的头,结果错手将她捂死了。我当时慌极了,不知如何是好,猛然看见墙上的钟还不到十二点,我记得你是看到家里的钟十二点了才赶我走的,于是我就有了主意,把她弄上车,连车一起推到江里去了。”

  “你们为什么不能好好地过日子?”

  “起先只是我想要个儿子,她生不了儿子,就老怀疑我与别的女人在外面生有儿子。后来又因为……其实,她一直跟我闹的缘由还是我心里始终爱的是你,而不是她。”

  “……”金芝不知说什么好。

  又过了很久,黄叶似乎是喃喃自语,又好像对金芝说:“我得了艾滋病,快死了,我很担心三个女儿的未来。”

  “天啊!你怎么会得这种可怕的病?”金芝的心里重重地一颤,“可怜的孩子!千万不能让她们知道你得的是什么病。”

  “我想不到有谁比你更合适领养我的三个女儿。我只有求你帮我管教她们了。”

  金芝望着痛苦万分的黄叶,说:“我答应帮你照顾三个孩子。”

  十四

  崔赛要上高中了,崔选文来给他送学费,他和黄蕾姐妹在篮球场上打球,他看到崔选文来了,冷冷地叫一声“爸爸”,就又去打球了。

  金芝正在唱歌,她一路唱着来给崔选文开门,她左手拿话筒,右手开门,见是崔选文,并没有停止唱歌,她微笑着打了个手势请崔选文坐在沙发上,她唱的是《千言万语》:“那天起,你对我说,永远地爱着我,千言和万语随浮云掠过……”

  崔选文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他若有所思地望着金芝,他想象不到金芝脸上的笑容竟然很灿烂,很自然,一点也不像一个被丈夫抛弃的女人重新面见丈夫的样子,倒像跟一个无拘无束的朋友见面。金芝唱完一曲,按下暂停键,一边给崔选文拿饮料一边笑着说:“这首歌可不是专唱给你听的,因为我不知道你来。”

  崔选文说:“我知道。我事先没打电话给你。没想到你这么善于自娱自乐。你真的很像邓丽君,面貌、声音都像。”

  “我不自娱自乐,难道自谑自弃啊?你以为我应该用忧怨和哭泣去反衬你的幸福新生活才是正常的,对吗?我已经流过一次泪,不会再有第二次了。其实像邓丽君并不好,对一份爱太在乎,最终却只会绝望。”金芝说话时脸上始终带着微笑。

  崔选文跟林淋过得一塌糊涂,林淋又娇气,又霸道,从不收拾屋子,总是躲避着做家务,一有时间就去摸麻将,经常彻夜不归,摸得眼红心躁,废寝忘食。害得他经常要吃冷饭冷菜,他烦透了。生活如果可以重新再来,他愿意放弃一切,与金芝斯守一生。他忍不住靠过去想和以前一样搂住金芝的腰,没想到一直热情有加的金芝突然像触电一般惊跳起来:“别碰我!”

  是的,尽管崔选文获得了令人羡慕的权力,但却没有权力再碰这个女人。他沮丧地缩回了手,他知道金芝对待他已经像对待黄叶一样了,尽管深爱过,或许现在也还爱着,却不会再给他机会。金芝仿佛是把自己的感情放进了一只奇怪的瓶子中,封存之后连开启的瓶盖都找不到了,而那份感情却像拥有魔力的东西,让曾经拥有它的人能清晰地感觉到它依然存在,但却永远也别想重新获得。

  “你走吧!”金芝冷漠地说。

  崔选文看到金芝的目光移向了别处,他只好把钱放在茶几上,说:“我是给崔赛送学费来的。以后有事,你给我打电话。”

  崔选文起身向门口走去,到了门口,他又回头看看金芝。金芝头也不抬地说:“黄叶死了,得的是艾滋病。这是死者的隐私,我说给你听,是希望你好自为之。”

  崔选文惊得目瞪口呆,他希望金芝能告诉他更多,但金芝又打开音响,准备唱歌。他只好怅惘地走出这个他曾经幸福地生活过的家。

  夏日的阳光正灼灼照人,崔先文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是金芝那甜美的歌声传出来,像一股有魔力的风,吹得他灵魂出窍,他只感到脚踩不着地,身体失重,他仿佛看到自己的骨头正在松散,肌肉正在化解,化成碎片,溶成水,变成气,消散在泥土里,空气中……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虚无飘渺,只有金芝的歌声实实在在地响彻大地:

  我将真心付给了你,

  将悲伤留给我自己,

  我将青春付给了你,

  将岁月留给我自己,

  我将生命付给了你,

  将孤独留给我自己,

  我将春天付给了你,

  将冬天留给我自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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