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冷面婴儿(1)

作品名：哪年哪月失去了你 作者：书鸿

　　宁晓秋发现自己已经无法了解慧梅。慧梅那种敌视一切的戒备眼神让她根本就不能开口说话。这一个学年，晓秋像一只衔泥做窝的燕子，飞来飞去忙得脚不沾地。除了中考前各门功课的复习，还要为学校组织运动会、歌咏比赛；代表学校参加奥林匹克数学竞赛、中学生英语演讲、青少年优秀作文评选；又兼任校刊副主编。常常是正干着这一件，又去张罗另一头，可是人没有累瘦，反而因青春期的悄悄降临而变得红润丰盈起来，个子也长高了不少。乌油黑的一根大辫子拖在脑后，辫梢扎着一只蝴蝶。这只蝴蝶飞到哪里，哪里就会热火朝天，说说笑笑。

　　“就她会臭显摆，狗揽八泡屎。”慧梅对宁晓秋的忙碌嗤之以鼻。可她泼出的冷水浇不灭这团明艳的火。晓秋听到这种话只是愣一下神，然后不以为然地笑笑，热情地伸出手来邀请慧梅参加她组织的活动。晓秋多么希望慧梅能从不快乐的阴影里走出来，投入积极向上的生活。她愿意为此尽全力。可是晓秋的活泼和快乐不但没能感染慧梅，反倒被她当成了一种得意的示威和幸灾乐祸。她对晓秋越来越反感。慧梅已经整个的变了，在麻木的神情下面，有一种坚硬的东西已经在心里生根发芽。她冷冷地重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学校是锁链和牢笼，老师是爱唱高调的伪君子，法律是无情的暴力统治，宁晓秋是没出息的傻丫头，爸爸是可怜的牺牲品……总之所有的人都让她反感厌恶。没有什么事情值得她去努力，也没有人值得她敬爱。她渐渐地远离了人群，在别人眼中也变成了古怪的异类。

　　“等着吧，别得意得太早，你现在红得发紫，早晚也有倒霉的时候。”慧梅当面就这样告诫晓秋。晓秋一脸的诧异，完全听不明白。

　　“做女人就会有痛苦的，除非你永远不要爱上任何人。”慧梅冷笑着拧了一下晓秋的脸蛋。晓秋有些明白了，原来她还是为了郎少雄。也不知怎么回事，一提起这个名字，晓秋立刻感到一股冷风吹了进来，天都阴了。不知他过得怎么样？劳教所和学校有什么不同？会不会有铁丝网、电警棍和狼狗？天天想着这些，心情好得了才怪呢。晓秋一下子握住了慧梅的手，“你别担心，郎少雄会被放出来的，只关两年，又不是一辈子……”

　　“可是我想他，就是想他，你不会懂的！”慧梅扑到桌上大哭起来。

　　宁晓秋的确是不懂。她不知道怎样安慰慧梅，只是觉得她的功课无论如何是不能再耽误了。她总是试图帮慧梅补课，可是慧梅只是呆呆地看着书本，两个小时过去也不会翻动一页。和她说话也弄不清她到底听见了没有。说多了她反倒会烦躁地大叫一声，“你管不着！给我滚远着点儿，谁要你假惺惺地跟我显你功课好，你又不是我妈，操得着这份心吗？”这样几次之后，晓秋无计可施了。

　　李辉南曾经悄悄地跟踪慧梅，可是接连几天下来，并没有发现女儿到别的地方去。她还在按时上学、放学，也没有任何生病的迹象。在一次次地失望、困惑之后，他接受了慧梅成绩不好的事实。她的哑巴母亲也许就有一点弱智，没准儿是遗传。如果慧梅是先天的智力发育障碍，倒该更加怜惜她，别把她逼出病来。李辉南只有长叹。

　　转眼又是一年过去，宁晓秋升到高一六班。慧梅留级，还在复读初三。这是初冬的一个下午，慧梅像往常一样木着脸，没精打采地收拾了书包，挎在肩上出了教室，慢吞吞地穿进几排教学楼，向大门口走去。当她经过教导处的窗根底下，听见了一声咳嗽。这声音那么耳熟，被她近乎麻木的听觉一下子捕捉到了。她愣了一下，立刻抬起头看着这个传出咳嗽声的窗口。她看见里面晃动着一个背影，尽管已经有一年不见，她仍然一下子认出了这是郎少雄的爸爸。她蹑手蹑脚地凑上来，身子躲在一边，把耳朵贴近窗子。

　　果然是郎少雄的父母在这里。他们低声下气地央求校长收下他们的儿子。校长表示为难，做母亲的就失声哭了起来。他爸爸则赌咒发誓一定会严加管教，孩子也会争气，不辜负学校的栽培等等，拜年话说得一套一套的，熟练得很，看来也不是第一次来求校长了。慧梅急切地想知道郎少雄在不在屋里，忍不住扳着窗台爬上去探头看。可脚下没踩稳，“咕咚”一声摔了下来，尾巴骨正磕在一块尖石头上，疼得“咝咝”地吸着凉气。

　　“谁在外面？”教导主任汤继仁厉声质问，慧梅没来得及跑掉，教导处里面谈话的人就全出来了：老校长、汤主任、初三年级组长齐老师、郎少雄的父母，还有他—阔别一年之久的郎少雄。他的头发很短，仅仅是贴着头皮的一层毛刺。人黑了，瘦了，也长高了，只是看着她的眼神却变得很陌生。可尽管变了那么多，人还是那个人……慧梅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拍打身上沾的尘土，只是直直地看着他，勿视了周围所有人的存在，听任泪水肆无忌惮地在脸上汹涌奔流。而郎少雄却像不认识她似的，只冷冷的扫了她一眼。

　　郎少雄因在少管所表现好而得到提前释放，只在里面关了一年。学校勉强接受了他，让他也复读初三。应他父母的要求，没有插在慧梅那个班。可是这样挡不住慧梅。她放了学就站在楼梯口等他。她有太多的话要说，太多的事要问。可是当郎少雄向她走来的时候，她除了全身发抖，什么也不能做。她只是不由自主地伸出双臂来拥抱他，不管有多少眼睛在看着。她能感觉到他坚实的身体就在自己的环抱之中，和她如此贴近，这是唯一真实的存在。她打算一辈子也不放手了。

　　郎少雄的反应却大不相同。他冷静地打量着她，看不出任何曾经相识的表情，好像是在重新认识她，也重新审视自己的行为。她还是那么娇艳多情，但从前的感觉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楼上的学生扶着栏杆在偷看，已经走出楼的学生也停了下来，延挨着不走，想要看看这场重逢的好戏。郎少雄是不怕看的。他被抓走那天引动了无数人的围观，谁不认得他呢，看就看呗。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任由慧梅紧紧的拥抱着，她的蛇一样的手臂缠得他透不过气来，一双手在众目睽睽之下几乎摸遍了他的全身，但他还是没有反应。最后他把她推开了。

　　“你回家去吧，我还有事呢。”郎少雄终于开口了，他的眼睛望着别处，已经没有丝毫的羞涩和冲动，也没有被人围观的难堪和尴尬。可是慧梅却不肯撒手，她胡乱揩抹着脸上奔流的泪水，哽咽道：“不，我有话和你说。”

　　郎少雄被她拉到操场的秋千架下，慧梅一连串地问他，在里面吃苦了没有，有没有挨打，家里人多久看他一次……可是郎少雄一言不发，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看着空荡荡的足球场。那里没有人，只是干巴巴的一片黄土，风吹过时尘土飞扬，直扑打到脸上。慧梅痛苦地发现，他整个人已经失去了神采，变得呆滞沉闷。他已经不是她曾熟悉的那个英姿勃发的美少年了。

　　“少雄哥，你为什么不理我？你恨我了吗？还是不想和我好了？”慧梅握着他的肩膀使劲摇晃，少雄不答话，只是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细细地打量着她，好像是在权衡为了这么个女孩毁掉自己是否值得。他的这种冷静的目光像凛冽的风刺进了慧梅的骨头。慧梅又在发抖了。她伏在他的胸前哭泣，让他感觉到被泪水浸透的冰凉。少雄等她哭够了，终于僵着脸吐出了一句：“以后你离我远点儿吧。这样对你我都好。”

　　“不，少雄哥，我宁死也不！”慧梅声泪俱下，死死地抱住了他，好像下一秒钟他就会跑掉一样。可郎少雄并不打算跑，但也不回应她的拥抱，只是漠然地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这是个既看不见太阳，又不下雨的阴天。沉默的苍穹是一片暗沉沉的铅灰色。头上没有云，没有飞机，没有鸟儿，只是一片空白的沉寂，就像是郎少雄漠无表情，看不出悲喜的脸。

　　求金牌、求收藏、求推荐、求点击、求评论、求红包、求礼物，各种求，有什么要什么，都砸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