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宁晓秋在教室里终于完成了整个后黑板的板报创作。每一期的板报都是她独立设计、亲手描画的,现在仍不满意,正在修改。五彩的粉笔在手心里挑来换去。她时不时地退后两步歪头看看,再添减两笔。手心被染成了不知什么颜色,脸蛋上沾了几块粉笔灰,样子有点儿滑稽。但是没有人笑她。陆陆续续回教室的同学们好像都在悄悄地议论些别的事,仿佛很好笑似的。晓秋也没理会,直到她把黑板报完全改好了,想听听同学们的意见,才发现有点儿不对头—大家对最新的板报从来都是最感兴趣的。他们总是簇拥成几堆儿,挤在那里边看边叽叽喳喳地品头论足。今天的板报她是最下工夫的—创意很新,花边儿很美,还有几幅令人捧腹的漫画。怎么会没人看上一眼?他们在交头接耳,低低地窃笑,倒像是发生了什么大新闻似的。晓秋诧异的眼睛在人群中扫来扫去,习惯地去寻找慧梅的面孔,却没找到。便随口问离她最近的一个女孩儿,“你看见慧梅了吗?”她的话音一落,立刻招来了又一阵哄笑的高潮。晓秋非常纳闷,她叫来一个平时最要好的同学,急急地问,“你知不知道慧梅在哪里?她在干什么呢?”
“哟,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她一个人在饭厅里呢,都快哭死过去了,好可怜哪!”
“哦?她受伤了?打架了?谁欺负她了?”晓秋一迭声地问。那女孩子伏在她耳朵上,“你就别问那么多了—还不是为了郎少雄?这种事,都没人敢劝……”
晓秋听到这里便掷下最后两颗粉笔头,拔脚跑了出去,像一颗炮弹似的冲到外面,直奔学生食堂。
这时校工们在那里打扫卫生,正穿着水靴子拎着胶皮管子冲洗地面,水压很大,“哗哗”地喷着,有细小的水雾扑到脸上,分明是逐客。可是没人敢上前去赶走这个痛哭着的女孩。满饭厅都是水,快淹到慧梅的脚踝上了。她哭得全身都软了下去,只是呜呜咽咽地在那里埋着头。她趴着的那个桌面上,有一堆堆的鱼刺、剩骨头,桌面满是狼藉油腻的菜汤。晓秋上前搬她的肩膀,她连眼都没睁就知道是晓秋来了,她就势扑到晓秋身上,本来是哭乏了的,这一下又“哇”地一声嚎啕了。
“慧梅,别在这儿哭了,饭厅要关门了,快跟我回去……”晓秋也不多问,只是伸手把她拉走,慧梅挣扎着。阴森高敞的饭厅里因人去屋空而显得格外宽大,每个角落都回荡着慧梅痛不欲生的嚎哭。她被晓秋拉扯着,踏着满地积水踉踉跄跄地走,忽然喊道,“我恨他!恨他!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我招谁惹谁了?为什么都容不下我,为什么都欺负我……我只想要一个郎少雄,又没有跟谁抢。他怎么可以这样狠心,怎么可以……”说到这里噎住了气,身子一抽一抽地弯下腰去,双手捂着脸,泪水在指缝间汹涌地奔流着。她死活不肯再进教室,和晓秋在路上挣扎着,把辫子也挣散了。晓秋看她哭得满面红涨,五官都走了形,也难进教室,就和她一起来到操场的秋千旁。静悄悄的足球场上已没有人影,散发着醉人甜香的槐花也谢了。慧梅这才感觉到,没有了郎少雄飞奔的身影,这绿草茵茵的球场变成了多么寂寞的一片荒野啊!她一直哭到天黑。晓秋一下午的课都没有上,只是一动不动地陪她坐着。她见慧梅的头发散乱地披了一头一脸,扎辫的皮筋也丢了,便将自己的辫子打散,解下头绳,替她梳理好辫子重新扎起来。自己只用一条小手帕松松地绑在辫根,让它像一只扫把似的披在背上,好在她怎么打扮也不会难看。
老师派人到处找她们,把全校都找遍了才灵感突发地想起了“好温柔”的眼睛—这个脍炙人口的典故,全校已经无人不知了。
她们果然在这儿。这位代替刘老师来教语文的新班主任也不例外是看重晓秋的,但她不太喜欢慧梅,所以她走到她俩面前只对着晓秋说:“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也不该随便旷课,你不要受到落后学生的不良影响。”晓秋看了老师一眼,虽然不好顶撞,却把身子扭了过去背对着她。扎辫的小白手帕的两只尖角向两边支棱着,像一只乖兔子头上的那对长耳朵。她对这个处处关照自己的新班主任头一次这么不给面子,一下子把老师气了个倒仰。慧梅却站起身抖了抖裤子上沾的尘土说:“晓秋你回家去吧,我想自己呆一会儿,不用再陪我了。”说完便独自朝夕阳坠下去的方向走去。她的背影被落日的光芒镀上了一道金边儿。她仰着头,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向后撩着,她像是要走进落日里一样。在这个如此绚丽的黄昏,一个动人的花季女孩走得却像个精神病人那样快,歪歪倒倒地,脚下打着晃儿,哭泣着。晓秋望着这个逆光的背影,第一次发觉她是真正凄惶、茫然而无依无靠的。这个背影让人欲哭无泪。
“妹妹,我能为你做什么呢?”晓秋痛苦地想。
老师和其他许多学生一样都不理解晓秋的怪癖之处。她交友相当谨慎,从来对不守规矩的同学是远远避开的。但只有慧梅是一个例外。她对慧梅的赤胆忠心让所有的人感到费解。谁都知道慧梅对她并不太好,甚至常常欺负她,她被欺负惯了自己反倒不觉得。慧梅自己不吃肥肉全搛在她碗里,把两个人分内的鱼中段吃得干干净净,剩下一堆刺,鱼头鱼尾都是晓秋的。晓秋却津津有味地吃着她挑剩下的菜,连汤都泡饭吃得一滴不剩—她从未浪费过一粒米。虽然这一切都发生在学校食堂的午餐桌上,李辉南是看不见的,但同学们眼里不揉砂子。时间久了大家未免看不惯,每每私下里议论着,说晓秋有点儿犯贱—凭什么这么让着她?慧梅长得已经够丰满了,再胖就蠢相了,而晓秋却像一根豆芽。虽然她从不挑食,对肥肉也来者不拒,却没有丝毫要长肉的迹象。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养女也不见得低人一等。照我看,除了按相貌打分慧梅和晓秋各有千秋、不相上下之外,论才华慧梅在哪一方面也不及晓秋一个零头儿,可她居然敢对同学们说,宁晓秋是她爸爸花八百块钱买来的—到底有这事儿没有?”
终于有一个性子像炮筒子一样直的女孩子把这话当面对晓秋说了,却把这个好脾气的团支部书记一下子惹翻了脸。
“吃饱了撑的你们瞎嚼什么舌头!”晓秋倒剔着一对墨画般的弯眉,因正在吃饭便伸出沾着鲜红酱豆腐汁的筷子指着这位自以为抱不平的女生的脸,怒道,“你个十几岁的女孩儿家,怎么像个长舌妇似的喜欢搬弄是非—讨厌!”晓秋的俏脸蛋像门帘子一样挂搭下来便满面冰霜,谁也不敢再多说话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谁还来管这号闲事?不过晓秋却因此更有人缘儿了。
而慧梅却是浑然不觉,只是习已为常地接受着晓秋无微不至的照料,从不认为有什么地方不对头。习惯是比什么都顽固的东西,就好像一对旧式的夫妻,丈夫被妻子服侍着过了一辈子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连自己的袜子也不曾洗过一只,而几十年下来,也并不觉得老伴儿对自己好到哪儿去。习惯了的东西使人有一种天经地义的感觉,所以无需领情。
李辉南去了几次医院。因伤腿的神经严重受损,现在已完全没有知觉,变成了植物,而且是即将枯死的植物—因为血脉不太畅通。虽然他每天坚持对这条伤腿进行药浴按摩,但已无力回天。更糟的是另一条好腿因长期受力不均衡,开始出现了骨质增生。他的膝关节和踝关节都长了骨刺,整个腿骨渐渐变形,行走困难。可是他坚持着,不肯这样瘫倒下去,因为他担心孩子的学业和前途。
李辉南时常在行人稀少的黄昏静坐着守望女儿们归来的碎石小径。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感觉到内在的自己在一天天的消融枯萎,而孩子们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成长,洋溢着勃勃生机和新生命萌芽般的奇异激情。他很高兴孩子们在替他活着,替他享受着他自己一生渴望的幸福时光。
“她们这一代人过得真好呵……”他发出这样的感叹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是一个老人了。而且比别的同龄老人还要老,那是因为他的残疾和时时袭来的剧痛。他有时几乎痛得不能行走,就停下来,用袖子慢慢揩去额头上的冷汗。从家里到街上的路显得愈来愈远,好像永远也走不到似的,等走到了,却发现已经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可他是一个面对着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多么残酷的事情都可以顽强地去微笑的老人,几乎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击垮他。
但是几乎……
宁晓秋非常担心。那个能击垮李辉南的事情像一个在黑暗的角落里潜伏着、并伺机要行动的阴险而凶猛的野兽,正在虎视眈眈地一步一步向这个小小的家庭逼近,“咻咻”地喘息着,预备给李辉南以致命的打击。
李慧梅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溜达着。课程耽误得太多已经补不上了。她的眼前只是晃动着郎少雄奔跑着的长腿和他决然离去的冷酷背影。她已经不再哭了,但悲伤并没有和眼泪一起消失。她陷入了无法排解的痛苦之中。谁也救不了她,除非她自己坚强起来。可她不是坚强的女孩子—虽然她看起来霸气十足。她和外柔内刚的宁晓秋恰好相反。晓秋了解她,所以深深地忧虑着,却不知该怎么办,毕竟她也只有十五岁。她总不能像个媒婆似的替她去找郎少雄—找也白找。但是不该发生的事却偏偏会发生,就在李辉南准备住院接受手术治疗的前一天,慧梅出事了。这一天她没好好吃午饭,因为实在咽不下。饭厅的桌子坏了一只,男生的饭桌就有点挤。当慧梅和往常一样走进饭厅,她发现郎少雄坐在女生们桌边,正在和她们边吃边谈着,都在议论着各人自己动手采集制作的动物标本。宁晓秋也在场,她咬着匙子,和她们一起笑得“咯咯”的。因为郎少雄捉来的那只刺猬使他无从下手。
李慧梅端着饭盒走进来的一刹那饭桌上出现了片刻的静默。只有宁晓秋站起来替她另扯过了一只凳子放在自己身边,又替她擦干净了桌子。
慧梅坐下来,机械地往嘴里送了一匙子肉焖豆角,木木的,不知是个什么滋味。但是她到这儿来就是为了吃饭的,所以只能一匙接一匙地吃下去。吃了好一会儿她才发现这菜好像很咸—原来她忘记就饭吃了。食堂里的菜总是放盐太多。
没有人看她。因为大家都在避免朝她看—包括郎少雄。但是她们的话题被打断,大家都感觉到了这沉默的重压,都想打破这难堪的寂静,但谁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好像说什么都不对。任何一句话一出口都会像投进空屋子里的一个篮球,“嘭嘭”地独自蹦跳着弹回来,显得那么突兀不自然。所以大家竟听任这集体的沉默延续下去。延续的时间越长,头顶的阴云越重,打破这沉寂就越难。这沉默到了最后就像一个硕大无比的老黑铁锅当头倒扣下来,遮得日月无光。每个人都感到窒息。有人想走了,可谁也不敢第一个走。要知道慧梅是个多心、爱生气的人,尤其现在她的心情这样糟。谁也不想让她把这口怨气连带着结在自己头上。最后还是晓秋说,“今天的豆角烧得不错,慧梅你多吃点儿,再添些米饭。”说着她便站起身把自己碗里的饭没动过的那边拨给她一些。
郎少雄当然已经听说了慧梅那一场撕肝裂胆的痛哭,心里自然有些不忍,所以今天他不能再这么走开,但也决不能去安慰她,否则他的克制、他下的决心就又一次前功尽弃了。而且他自己也知道,只要他一开口,慧梅就会又哭起来。眼下,这里又是这么多人。
“对不起慧梅,对不起。”他心里这样说,但不敢去看她,也无法装作若无其事。他也知道,一桌子的女生都这样难受,其实也都是为他俩难受。嘲笑归嘲笑,女孩们毕竟都有同情心。
他是男孩子。他要战胜自己。他要克制到底—但他最终还是怀疑自己是否能做到。
慧梅将饭菜一点儿一点儿送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现在她知道了什么叫做“味同嚼蜡”。终于她把匙子放下了,还小心地扣上了饭盒盖子。为了显得自然一点儿,她对晓秋说,“你给我的饭太多了,我今天刚好不太饿。我带回去晚上吃—爸爸明天手术,你别忘了替他收拾住院用的东西。我今天可能晚一点儿回家,我的标本还没有做。”说完她轻轻地起身离开了。
大家都抬起头来目送着这个背影,不知怎么的,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校庆晚会上那场舞蹈。那个在舞台上像一团火苗一样旋转、跳跃、飞腾着的印度少女现在消瘦了,脸上有了这个年龄的女孩所不该有的落寞萧索的神情。但她好像变得成熟懂事些了。大家又突然想起来,她是战斗英雄的女儿,她并没有真的得罪过谁,那样残忍地讥笑她,似乎有点过分。如果爱是有罪的,也远不是令人齿冷的邪恶罪行。
“如果我是男孩子,我会不顾一切地去爱她。大不了回家多挨几顿打—自己的亲老子,总不至于真往死里下黑手。怕什么!”终于有个女生大声讲出了她的看法。她说这话的时候,两眼直直地盯着郎少雄。郎少雄被她盯得垂下头去。这女孩的话立刻有人附和,“就是的。怎么忍心让她哭成那样,男孩子也真是心硬。”
大家稀里胡噜地吃完了饭,纷纷散去了,把郎少雄一个人呆愣愣地丢在了桌边。这两个女孩的话虽说是一时的心软,并不负责任的议论,却直刺入郎少雄心里,好像是从他自己心里掏出来的一般。它给郎少雄刚刚静下来的心湖投下了一块巨石,立刻激起了轩然大波,那层层不断的涟漪,抖颤颤地荡漾开来,他的脸上就已经是痴痴的了。
但郎少雄的回心转意慧梅并不知道。她一出了饭厅就把所有的饭菜连盒儿一起扔进垃圾桶,快步离开了学校,边走边哭。这正是宁晓秋小时候上学必经的那一段路。路边有数不清的栏杆,栏杆外面有数不清的梧桐,一字排开去,隔几米一株,一直延伸到遥远的海边。梧桐的叶子全落在地下了,很大的,萎黄的一片又一片滴溜溜贴着地皮随风横飞出去。慧梅上前将最大的一片追上,一脚把它踩破了。她一路上追逐着这些黄叶子,就像郎少雄在奔跑着追逐那个黑白相间的足球。可那时树木蓊郁,槐花正开,空气里有青草的气息,而现在转眼就已经是萧条冷落的深秋了。
慧梅自己也说不清她为什么要对晓秋说她晚点儿回家。她根本没心思去做什么标本。她不想回家是因为不想面对爸爸。自己的沮丧是无法伪装的。她没有那种掩饰的功夫,也太累,便只有不回家。她沿着这一排梧桐一直走下去,走到了没有树的地方,是一条陌生的巷子。一排古式的青砖墙壁雕梁画柱,一直延伸出去,指引她向前、向前……她迷路了。穿过了这条陌生的窄巷,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条她从未到过的长街,树梢的残阳渐渐下沉,像一只橘子似的,在朦朦雾气中隐去,不知被谁吞吃了。天也随之彻底黑了下来。街边的霓虹灯开始渐次闪亮,在漆黑的天幕下,一片片彩色的光与影变幻迷离。层层滚动的光斑打在她的脸上像有重量似的,让她感到刺痛。到处都是震耳欲聋的打击乐,搅得人昏昏沉沉的。歌手颓废的嘶吼把成年人的空虚落寞宣泄得淋漓尽致,却无法真正地触动人心。
“我并没有醉,我只是心儿碎,开放的花蕊,你怎么也流泪……”
唱歌的像是个醉酒的女人,刚刚被人甩了,垂头丧气的,可怜但是不可爱。不过和她有一样经历或处境相似的人,也许会愿意和她喝一杯。慧梅向着飘出歌声的那一家酒吧走去。
这是一家不太起眼的宾馆的地下室。从外面看不出什么,只是阶前站着两个穿超短黑皮裙的女子,并不年轻但妆化得很浓。她们一见来了个单身的女孩便笑着对望了一眼,为她拉开了门。看着慧梅慢慢地一级一级走下了台阶,其中一个叹了一声:“看来咱们要没饭吃了。”
慧梅并没有听到她们的话,她又渴又饿又累,而且心情很糟。当她穿过一道长廊,一扇扇紧闭的房门显得有点异样,而走廊的尽头才是歌声传出的地方。她怀疑这里电力不足,因为灯光太暗了,什么都看不清,或者是不想让人看清。唱歌的女人很苗条,流动的光点打在她的脸上,看不出她长得什么样。
“还不如我唱的呢。”慧梅轻蔑的哼了一声。她的眼睛渐渐适应了厅内幽暗的光线和一明一灭像是供电不足的一排排小彩灯。在这厅里原来还坐着这么多人。一个个鬼影子藏在黑暗里,连大厅正中都算是角落,里面蜷缩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动物和一只只狼一样贪婪的绿眼。秘密的低语被颓废的歌声淹没。舞池放着慢四,里面的男女舞姿很不标准,根本就算不上是跳舞,而只是以跳舞为由在干别的事。女人像一只只章鱼,恨不得生出八只长蛇一样的巨腕,抓牢男人,缠得他透不过气来,然后慢慢收紧,吃掉他。
慧梅径直穿过这些人,向亮着白光的吧台走去。一只只玲珑剔透的晶亮的玻璃瓶,里面盛着琥珀色或是宝石色的酒,澄明洁净,光艳可人。瓶子上面的图案有天使的白翅膀,西洋人的蓝眼珠,狮子,怪兽,白腻腻的乳房和大腿,橄榄枝,说不上名字的密密层层的花朵,稻草色的卷发上的花环……慧梅隔着吧台托腮看着一尘不染的橱窗。
“小姑娘一个人来的?我好像认得你。”一个滥得不能再滥的开场白在慧梅看来却是新鲜的,她信以为真地打量着这个和他搭话的中年男人。他有一张白里透粉的脸,原本精致的五官被过量的脂肪挤得走了形,看上去像一只发面包子。他戴着深度眼镜,头顶几乎秃了,不过是葛优式秃,不是蒋介石式的,拔顶一直向后拔上去,成了一片环岛,使他不得不将旁边的头发养得很长向中间梳过来。这种独特的发型目前流行的叫法是“地方支持中央”。
慧梅忍不住扑哧一笑。对方如获至宝,搭讪着递上了自己的名片。
“哦,你是《新闻早报》的记者楚戈?”慧梅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在哪里听到的想不起来了,看来真的有可能认识,或者也许他是个名人。她被楚戈领到了靠窗的角落里,他为她要了一客冰淇淋和鸡尾酒、一份瓜子和甜点。
“这是什么果汁?彩虹一样的颜色,真好看。”慧梅举起杯子对灯看着。正在口渴,就连啜了几大口。她的年龄实在太小,楚戈也不好反对,只是含含糊糊地支吾着。他微笑着又要了一大杯,撺掇她多喝些,再多喝一点儿。
“你看来有心事呢,好像不太高兴。把我当作大哥哥吧。跟我说一说?”
“叫大哥太不礼貌了。叫你叔叔才对。”慧梅笑指着他的鼻头,“您怎么这么胖呀,吃什么长成了这样,比我爸爸胖出去一袋面还多……”
“小姑娘很幽默。你十几了?是第一次来这儿吧?好像有点心事呢—谁欺负你了?”
“欺负我?敢欺负我的人还没生下来呢。可是他—那个没良心的坏小子……”慧梅想到了郎少雄。他分明是欺负她了,不然她怎么会这么难过?那种磨人的痛苦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搞不清楚,只觉得恨。
“哦,你爱上了一个人,他却不理你对不对?”
慧梅惊讶地看着楚戈,觉得这个人太神了,一眼看到她心里去了。而楚戈只是侃侃劝道,“他不理你,你可以和别人玩嘛。这样还可以气气他。让他觉得你不那么在意他,他吃醋了反到会来和别人争夺你。不信就试试看。”
楚戈说到这里已经死死地盯住了慧梅丰艳的脸蛋。可慧梅并不觉得。这酒上头,而且后劲很大。整个酒吧都在迷离的灯光中摇晃起来。但她需要这种感觉,身体里涌动的酒液和奇妙的眩晕使她想哭,于是就哭了,酒一杯又一杯端上来,她不停地喝下去。楚戈捉住了她的手,见她没有要甩脱的意思,便放大了胆子,贪婪的手指顺着她的手臂向上爬,直伸进了她的袖子里。慧梅完全没有感觉,一阵强似一阵的眩晕袭来,她用一只手支住了头。可是楚戈的手爬到她的肘部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他的苍白的大圆脸向上仰着,眼镜几乎滑跌下来。慧梅迷迷糊糊地抽回了手臂,可楚戈的手还僵在那里,在半空中举着,好像不知道该以什么姿势放下。慧梅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见了一个穿着紧身红旗袍的高个子女人站在他俩的桌前。
“你果然又是在这儿。”这女人的话是对楚戈说的,目光却落在慧梅的脸上,“看来楚大笔杆子的胃口越来越偏嫩了—没成年的毛丫头也要。这是谁家的小野种,零件儿没长齐全就卖。”
“卖?卖什么?”慧梅一脸的困惑,但已感觉到这女人来者不善,所以不客气地下逐客令道,“你想卖什么到别处卖去,我没带钱。”说罢像赶鸡似的挥了挥手,想让这女人走开。可是还没等弄明白怎么回事,“啪”地一记重重的耳光已经落在脸上,打得她眼前一黑,半边脸发麻。慧梅哪里受过这个,便本能地跳起来还手。但用手打不过瘾,便从邻座上抄起一只酒瓶子向这女人头上砸去。对方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凶,吓得尖叫一声拔脚就跑,慧梅举着瓶子在后面追着,见追不上,就将瓶子远远地掷过去,偏又掷歪了一点,“啪”地一下碎在门框上了。楚戈紧跟着那个女人一溜烟钻出了人群,转眼就跑得无影无踪。慧梅只觉天旋地转,酒涌上来,不知怎么就倒在了一个人身上。这个人在扶她的时候趁机乱摸。慧梅惊觉,便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拧得他像杀猪一样叫起来。
“来人哪……保安!保安!!这是他妈什么地方,坐台小姐敢打客人—老子不付账了……哎哟,哎哟哟,姑奶奶快撒手—耳朵要掉了……”
应声而来的保安从各个方向的几处小门里钻出来,将慧梅围在中间。慧梅斜着醉眼看着他们,直到酒吧经理来了才放开了那家伙的耳朵。她一只手插腰站在那里,另一只手握着一只酒瓶子撑在桌上,“谁敢拿脏爪子碰你姑奶奶一指头,当心我戳瞎你的狗眼!”说着将这只瓶子砸碎在吧台上,锋利的碎玻璃冲外,手里紧紧握着瓶颈。满屋的人一下子被镇住了。但他们很快就发现这个女孩是孤身一人来的,而且醉得不轻,想来不难对付。
酒吧经理是个年轻人,细长眼睛似醉非醉,永远像是没睡醒似的,他对保安使了个眼色,便有人绕到了慧梅的背后。
“我说小姐,出来混的规矩你懂吧?吃饭喝酒都是要花钱的。这打碎的东西怎么算?得罪了我们的客人也要赔偿才行。你那一桌的账还没付呢。”
“我没钱。”慧梅两眼望着天花板。天花板在转。老师说过地球是在转动的。一切看起来静止的物体也都在运动。现在她才算是感觉到了。这时有人忽然抓住她的手臂,一把将瓶子夺了下来。
“没钱?说得轻巧。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今天你不能离开。要么打电话让你家人来送钱领人,要么就在这儿打工挣够了钱再走。想怎么样随你挑。”
“一顿饭才多少钱?冰淇淋我只吃了一勺。打破了一只瓶子又值什么?再说是有人请我吃的。”
“是吗?请你的人在哪里?那个家伙白玩儿了你又把你扔在这儿,人家跟着小老婆鬼混去了。你当这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没钱就敢到这种地方来,还敢跟我们来硬的,你当你是谁?”
“你们欺负人!我要回家!我爸爸要着急了!”慧梅感觉到了事情不妙。原来不是每个人都会像爸爸和晓秋一样待她。也不是什么地方都像学校一样纯净。女孩子的本能使她意识到了危险,酒也吓醒了。
“那我打电话让我爸来送钱好不好?”慧梅试探着放缓了语气。她现在好想见到爸爸。因为她已感觉到了自己的处境有吃眼前亏的可能,也想到了爸爸和晓秋正在焦急地等待她。
“对了,这才像句话嘛。你先写个欠条,按下手印吧。看你也像个明白人。你的账单上是二百七十八,摔碎的那一瓶人头马就算你半价,八百四。再抹掉零头,总共给一千块就行了。够便宜你了。什么时候有人付钱,什么时候放你走。”酒吧经理掸了掸落在衣襟上烟灰,神态非常从容,显得彬彬有礼。好像他处理这样的事已经很习惯了。他的西服熨烫得非常平整,也很得体合身,领带的图案鲜艳夺目。慧梅突然想起了语文课上老师讲过的一个词,“衣冠禽兽”。
慧梅被这个数字吓坏了。天哪,这不是在抢劫吗?可是看着这一张张陌生的面孔,这鬼域一样幽暗的厅房,她硬着头皮按下了手印。但是这时已经有几个人走了过来。
“算了,这小姑娘的账我们付了。给,这是一千。”说这话的人是个披着长发的男人,长得不算难看,倒有点像个艺术家似的。慧梅感激地看着他。这个人显得大方得很,他向周围的几个年轻人勾了勾手指,暧昧地微笑着,大家心领神会地簇拥着慧梅来到了他们的包厢里。经理接钱熟练地捻了一下,确认一张不少后,就诸事不管了,一挥手让保安各自散去。
“小姑娘,谁都有为难的时候对不对?我这个人没别的弱点,就是心软,看不得别人有难处。来,先喝杯果汁醒醒酒。喝完我开车送你回家。”这位披发仙的嗓音温柔极了,简直让慧梅感动得要掉眼泪。
“我会让爸爸把钱还给你的。我家住在槐树街38号,两层的石砌小楼。大哥,今天多亏了你……”
“唉,说这些干什么,快喝吧,喝完了好送你回家。你不是说你爸爸在等你吗?”
慧梅听话地点点头,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周围的人在窃笑,她一口气将果汁饮尽,可是喝到最后时感觉味儿有点儿不对。
“这……这是什么?”她疑惑地举起杯子,想凑到灯下看个清楚,可是杯子变得沉重无比,自己的身体却轻飘飘地不由自己做主。只听“啪”的一声,杯子落在地上,碎玻璃在脚下闪着淡紫色的幽光。她的身子倒下的一刹那,有七八只手争相抱住了她。
“小嫩货,让你领教一下什么是男人。哥哥好好疼你……”
“救命啊!放开我,我杀了你们!不,不!!爸爸,爸爸呀!”
李辉南从噩梦中惊醒,一头冷汗。他忽地坐起身来,女儿凄厉的哭喊不知从何处传来。这声音那么痛切,那么真实,仅仅是出现在梦中就已经让李辉南五脏六腑都翻搅起来,眼眶里顿时蓄满了泪水。他环顾四周,寂静的深夜一片漆黑,自己是歪在沙发上合衣盹着了。他摸索着下地开灯,看看墙上的石英挂钟,正指着午夜两点二十分。他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慧梅,左等右等不见回来才睡着了的。这孩子会不会已经回来了,不愿吵醒了爸爸,自己悄悄地睡下了?李辉南明知这种可能性不大,可还是满怀希望地轻轻推开了女儿卧室的房门。
这两个孩子睡觉的时候从不闩门。但他从女儿十三岁之后,就再也没有在孩子睡下之后进过这间卧室。女孩子的房间特有的淡淡幽香弥漫在各个角落。随着房门无声地打开,这股难以描述的奇妙香味使李辉南抖颤了一下,竟有些莫名地紧张。
慧梅的床铺空着,枕头被子都整齐地码在床头。李辉南的一颗心直坠下去,继而狂躁地乱跳起来。他一只手扶住了门框,手指用上了力气好使自己不至于倚门倒下。他哆里哆嗦地站在那里只是发着愣。
宁晓秋躺在对面的床上睡得正香。被子直盖到她的下巴底下,均匀的呼吸没有一点儿声响,整个娇憨小巧的脸庞、精致秀雅的五官美得不真实。身体躺在被子底下细细的一束,若有若无,隐隐看出腰间曲线的轮廓,只是一动不动。
李辉南慢慢地转身出去,轻轻为晓秋扣上了门。女儿午夜过后仍然未归,加上刚才噩梦里的哭喊,已经让他毛骨悚然。也不知为什么,自己年轻时出生入死,顶着敌人的子弹在炮火硝烟中行进,在敌人控制的山谷里侦察探路,都从没体验过怕为何物。但今天他是实实在在地感到了令他几乎崩溃的恐怖。他披上大衣,拄着拐杖出了大门。夜风清寒透骨,略带一点儿潮湿的腥气,这是海边特有的。街上一片死寂。他像个疯子似的连颠带跑,一瘸一拐地穿过了几条熟悉的街巷,到处乱摸乱撞,却没有遇到一个人。家家店铺都上了排门,好像整个城市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他一个人,像个漫无归途的孤魂似的独自行走在这秋夜的冷风中。不祥的预感将他整个人吞噬了。他在和这种直觉搏斗,被种种可怕的设想折磨得几近颠狂,脚底下也完全乱了步子,走着走着竟被自己绊跌了一跤。可是黎明还未到来,路灯在很远的地方,像一点寒星可望不可及。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看到前边不远处有一个正在移动的黑影。
李辉南急步赶上前去,那黑影也正在向这个方向艰难地行进。他终于看清了长头发和一只手臂的轮廓,那只手臂扶着墙,人却没有站直,只是黑乎乎的一团,像是弓着腰,头发几乎垂到地上了。又走近一些,浅米黄的风衣看清楚了,正和慧梅早晨上学时候穿出去的那件差不多。
“慧梅!”
李辉南试着叫了一声,那个人影应声站直了身子,长发纷纷向脑后披过去,抬起脸来了。远处的路灯将一点模糊的微光投射到这个美艳绝伦的少女脸上,李辉南惊叫一声,扑上前去抱住了她。
“慧梅,真的是你!死丫头,这么晚了疯到哪去了,这要是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好—想要你爸的老命吗?”他边说边喘着粗气,见慧梅一手紧紧按着下腹,就顺着她的手臂看下去,赫然发现浅色裤子上的一片殷红,鲜血渗出的那个部位让李辉南吃了一惊,像是挨了迎头一棍。他的身子晃了晃,一只手扶住了墙。
“天哪,是谁糟蹋了我的孩子,是谁?天杀的禽兽!是谁,你倒是说话呀!这是怎么回事?!”李辉南气得抖成一团,全身都软了,但那只握着拐杖的手却涨满了一种奇异的力量。他捏紧了拐杖却不知该挥向何处,悲愤的泪水溢出眼眶。这时他的眼前像是出现了一道耀眼的闪电,照亮了那支沉睡已久而依旧锋利如新的匕首。
“快说!我一定要宰了这恶兽!”李辉南瞪着充血的眼睛,狂怒地叫喊着,一把将慧梅的下巴搬上来,逼她对着自己。
慧梅别过脸去,一只手背遮挡着自己的脸,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去一个女同学家了,她妈妈是妇科医生—我突然肚子痛,痛经。所以……”李慧梅喃喃地叙述着路上想好的话,看着父亲一脸的急怒突然消散,变成了忧虑和担心,她的嘴角向下抿着,好一阵心酸。
李辉南颓然坐了下来,坐在了马路沿上。刚才的一惊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一口气松泄下来,已经有几分虚脱的感觉。
“你看看,你看看—简直把我吓死了,我还以为……看我想到哪儿去了。”李辉南歇了一会儿就拉着慧梅的手站起身来,“昨天眼看要下雨了,我拿着伞追你,越追越跑,你看到底受了凉了。你是大姑娘了,自己的身体自己要知道爱惜,爸爸总不能老跟着你。这要是糟蹋坏了身子,落下毛病,将来后悔就迟了。女孩子的身体和男孩不一样……”李辉南像每一个长辈一样,絮絮叨叨地又在重复自己叮嘱了无数遍的话。慧梅用心地听着,父亲每说一句,她都认真地点一下头。她从未这样温驯懂事过。可一旦听话了,却又让人觉得不是滋味儿,好像这不是慧梅。她刚刚经历了一场可怕的摧残,尖锐的疼痛和撕裂的伤口提醒她这一切不是梦,而是比噩梦还可怕的现实。可女孩子的羞耻心和平时与父亲的隔膜却使她没有勇气说出真相。在惊吓和伤痛之后,她身心疲惫,只是想哭。于是她哭了,扑到父亲怀里,喃喃地低诉道,“爸爸,我疼,我好冷……”
李辉南把她裹进自己的大衣里,把女儿搂紧,想让她暖和些,可她抖得越来越厉害,他也就不停地将大衣裹紧。自从她长大进入青春期后,父女俩从来就没有如此亲近过,但又从不曾这样令人绝望地疏远。慧梅脸上的泪很凉。
他俩回家时晓秋正在熟睡。俩人蹑手蹑脚地进了屋,已经是凌晨四点。慧梅在浴室里开大了水龙头,热气蒸腾中看不清自己,只见到脚下顺水流去的缕缕血丝。她愣愣的,好像没有从梦中醒来,还来不及细细地咀嚼这囫囵咽下的痛苦。她坐在餐桌前,装作若无其事地一口一口啜着牛奶,用眼角瞟着父亲。当她看到李辉南从浴室里端出了一盆脏衣服,里面有那条染血的裤子,她立刻跳起来去夺。这时她真恨自己平时没有洗衣的习惯,洗澡后总是把脏衣服顺手一丢。她拼命去抢,可是李辉南没有撒手。
“我来吧。你已经受了凉,不要再摸冷水了。血迹是要冷水才洗得净的。”
“不,爸爸。我自己洗,我自己……”慧梅满面红涨,几乎是在央求了。李辉南顿了一顿,想到了父亲毕竟也是男人,孩子大了,这样的东西好像的确羞于见人。其实他只要坚持一下,就会发现女儿的裤子上除了血,还有别的东西。他是成年人,一见到这种液体就会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天底下有多少阴差阳错都在一念之间发生了。迟疑之下盆子已经被女儿夺了过去。她端着盆进了浴室,闩上了门拼命搓洗那条裤子。洗衣粉的泡沫高高堆出盆外,盆里的清水渐渐变成了血腥味的铁锈红。她的额头冒着汗珠子,她一遍一遍地将血水冲进马桶,直到最后,水完全清亮了之后又洗了十来遍。“哗”地一声,在倾倒最后一盆水时,她连人也摔倒了。白亮亮的马桶光滑洁净,她怔怔地看着,不哭了。
李辉南无法入睡。也不知今天是十几了,又大又白的满月炫亮灼人,仅是隔帘透过的清辉就足以照亮屋内疏疏落落的陈设。深烟色的雕花木床繁复重叠的图案深深嵌进厚重的床头,流线型圆滑的边缘已磨得发亮,又大又宽的摇椅上铺着八卦拼花的椅垫,旁边的书桌上摆着地球仪、笔架,笔筒里面插满了大小粗细不一的各种毛笔,而他另有书房,是楼下的大房间。现在人老了,喜欢什么都在手边才方便。嘀嘀嗒嗒的钟摆一下一下晃得人头晕目眩,不像以往那样使人心安。这寂静的深夜有一种奇怪的声音,窗外的月光也有一种无言的恐惧和威压,这样孤独的夜他早已习惯。但今夜,失眠的苦恼像一把磨钝了的锯子,在他荒芜已久的心上慢吞吞然而又是无休止地抽拉着。他的双手捧着头坐起来,耳朵里有一种飞机启动时的嗡嗡声,转而又变成一种尖锐的鸣叫,声音又尖又细,吱吱地钻进脑袋,使他无处躲藏。
“这丫头出事了—我能感觉到她出事了。不行,我得去看看。”李辉南翻身坐起,习惯地摸索拐杖,但没摸到。他扶着床沿艰难地挪动,跌跌绊绊地满屋里摸索着,终于找到了倚在门边的拐杖,才蹑手蹑脚地走出卧室。他径直来到洗手间,希望能发现任何珠丝马迹来解释女儿今天的怪异经历。但这里已被彻底打扫过了。镜子和地面都擦得光可照人,雪白的马桶换上了淡藕荷色的暗花坐垫,满室里一股浓烈的花香—天知道她洗了多少遍,喷了多少清新剂。而她在这之前是从不干家务,从不打扫房间的。那么裤子呢?那条裤子—她含着泪羞红了脸拼命抢夺的沾血的裤子……李辉南的心一阵一阵地抽痛着,一瘸一拐地一直找到阳台上,看见那条浅米黄色的长裤高高挂在晾衣绳上,已被一只小巧的衣架从裤腰处撑开,像一个人的下半身凌空高悬在那里,裤脚低垂着,但是干干净净,不待他伸手触摸,就已将水滴洒到他裸露的前臂上—冰凉的,像秋天的几点冷雨。
李辉南一步一步挪回卧室,想用一些“老了”、“神经过敏”一类的话来排解这种感伤情绪,但他失败了,他感到一种难言的悲伤和落寞,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宁晓秋诧异地查觉了慧梅的变化。李辉南的手术住院、功课的繁重、起早贪黑的辛勤劳作已经使她忽视了身边的一切,但她还是发现慧梅变了。一贯睡懒觉的慧梅会在凌晨三四点钟悄悄起床,先是长时间地泡在浴缸里洗澡,用硫磺香皂反复搓洗全身;她的脖颈、前胸、大腿上几处都搓破了,内衣内裤两小时换一次,换下来就拼命在洗衣板上狠搓,不洗破不算完。然后每个房间的地面都被洒上了洗衣粉,然后提着一只大桶,跪在地上用大刷子刷地,一天就可以用秃两把刷子。抹布用完了就从衣橱里随手拽出一件衣服,三下两下撕成布片用来擦地。她的眼睛里却只是茫茫然的一片空白,目光呆滞,脸上没有表情,也没有一句话。只有当晓秋试图从她手里夺下刷子的时候她才会厉声尖叫起来,有一次甚至狂躁地打了晓秋一个大耳光,把晓秋打愣了。
“慧梅,不要洗了,已经够干净了。别再洗了!你的手都泡坏了……”晓秋从身后抱住她,把她从水池边拉开。她这次没有挣扎,只是用陌生的眼神看着晓秋,好像弄不明白自己是在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面前的人是谁。
“你怎么了?爸爸在医院还惦念你呢,你肚子痛是不是好了?”
“什么肚子痛,我的肚子从来没有痛过,你才肚子痛呢。”慧梅不耐烦地推开晓秋,回到房间时闩上了门。晓秋忙上前敲门:“好妹妹,告诉我你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开开门,我还要拿书包呢。”晓秋敲了很久才把门敲开。慧梅将她的东西一古脑儿全扔出来,冷着脸说了句,“你睡别的屋去吧,别处也有卧室,床很大—我不喜欢和别人一屋睡。”
“我怎么成了别人了?我……”晓秋还没有说完,慧梅就已经“砰”地一下关上了门,再也敲不开了。
晓秋只得搬到楼下去了。这间卧室久未住人,但也不难打扫。只有浅浅的一层浮尘,擦拭一下就可以了。她从箱子里另取了一床被褥晾在院子里,把慧梅的午饭摆在桌上,又用保温桶盛好了给李辉南做的莲子粥,背上书包,跨上了自行车就匆匆走了。她赶到医院,服侍李辉南吃了午饭,把水杯、便壶、痰盂之类都放在他手边够得着的地方,边看表边急急忙忙地离开了医院。学校门前的马路正是个大下坡,她连同浅粉色的轻便公主车一齐像箭一般俯冲下去,来不及锁车就一溜烟跑到教室,可还是迟到了。教室里坐着满满的学生,和老师一齐把目光投向这个跑了一头汗珠的团支部书记。看到她红头涨脸地大口喘着气,有人在吃吃地窃笑。
“你已经连续四天迟到了。事不过三—你不觉得自己有点过分吗?成绩再好也不该恃宠而骄,在任何时候都不该懒惰放松,求学的路还长着呢—”老师居高临下站在讲台上,用教鞭轻轻敲着手心。这是个新分配来的年轻的男老师,一个嘴唇上刚长出一层茸毛的大男孩子,所以训起学生来格外要一本正经。
“对不起。”宁晓秋把沉重的书包换了一只肩膀背着,垂下头用鞋底擦着地。老师便挥了一下手让她进来,不再咄咄逼人地教训她。毕竟一个娴静害羞的女孩最容易让人心软。
“下课到我办公室来一下。”老师又盯了她一眼,掸了掸衣角上的粉笔灰,用教鞭拍了拍黑板,继续讲课。
宁晓秋回到座位上,因她的座位在里侧靠窗,她的同桌必须站起身才能让她进去。她的同桌正是郎少雄。他早已用手帕擦净了她的椅子,又将自己的书本挪到桌子另一端,给她让出了较大的地方放下书包。学生们的目光都没有从晓秋身上移开。郎少雄在宁晓秋面前所表现的腼腆害羞和彬彬有礼与对别的女孩子不同。他对她的到来好像永远有一种难以察觉的喜悦,从他偷看她的眼神、他殷勤的动作都可以让人感觉到。
宁晓秋却疲惫得不想说话。刚坐下不久,午后的困倦袭来,全身变得沉重酸软,头也越垂越低。郎少雄急得在桌子底下踢她,又不敢踢得太重。晓秋止不住地打着瞌睡,终于“咚”地一下撞到了课桌,又一次引起了老师和同学们的注意。老师真的火了,他径直走到晓秋跟前,将教鞭“啪”地一声敲在她的课桌上,“你给我出去!中学里面搁不下你了,你上大学去吧!我教不了你了!”
宁晓秋从瞌睡中惊醒,竟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郎少雄忙站起身按住老师的教鞭,“老师,您别吓着她,这不怪她……”
“哟,你真不愧是有名的护花使者。看来这是你们班的好传统了,一人挨批评,大家造反!我倒要看看谁有本事把我也气哭?你们俩都给我出去!不想听我的课没关系,不要影响别人。”
见老师肝火很旺,郎少雄和宁晓秋相互对望了一眼,一言不发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一齐走出了教室。老师关上了门,打开课本正要继续讲下去,却看见学生们纷纷站了起来,一个接一个地走出了教室。
“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是罢课还是示威?总得有个理由吧,为什么要这样?”老师的愤怒之外又添了好奇,他把郎少雄又扯进了屋来。
“老师,我们没有恶意。站出来的这些同学都是共青团员,我们想去医院照顾李伯伯。美国人的子弹击碎了他一条腿……”郎少雄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有些湿了,他的表情让老师很惊异。
“真的吗?你们怎么不早说……”
宁晓秋微笑了,但泪水蒙住了眼。她只听到一片激越沸腾的吵嚷声,大家在闹哄哄地纷纷举手报名,要去慰问李伯伯。孩子们还送了一个大花篮。
李辉南在鲜花和鲜花一样的半大孩子的包围中慢慢地康复,再也不用担心自己的病会误了晓秋的功课。但令他疑惑的是,慧梅一直没有露面。有的孩子说她病了;有的说她没病,只是心情不好;也有人说她故意逃学,不知在哪儿疯玩儿。总之她现在不太正常。
郎少雄终于下定决心去探望慧梅,她请了那么长的病假,而晓秋却说不清楚她到底得了什么病,无论如何他该去看看她。晓秋忙于照顾李辉南,慧梅一个人在家病着也许会需要帮助。他有如此堂皇的理由去找她,但当他踏上李家小院外的那条石子路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四下打量,看看周围有没有人,越是接近那沉重的铁门,越是心虚脚软,简直想掉头回去。慧梅会怎样迎接他呢?会哭吗?会生气骂他吗?还是抱住他不撒手?那么他该怎么办?是安慰她还是推开她?他还有没有勇气再铁着面孔拒绝她?既然要拒绝要回避,今日又所为何来?这样迟疑不决地犹豫着,已经到了她家门口。他定下神来按了一下门铃,里面没有动静,又接连按了几下,还是没有反应。他轻轻一推,门开了。
郎少雄伸头探脑地走进去,一眼就看见慧梅在门厅里洗衣服。她没有用洗衣机,而是坐在一只大盆后面,在搓衣板上狠劲刷洗一条裤子,大盆里泡着什么也看不出来,因为高高堆起的泡沫几乎已溢出盆外,裤子已经洗脱了色,而且破了。她头也不抬,一下一下重复着刷洗的动作,好像不知道有人进来了。就是进来了也不在意,身边的一切都已经与自己无关。郎少雄叫了她两声,见她没反应,就从她手中夺下了湿裤子扔在一边,慧梅猛抬头,惊恐地瞪着他。
“慧梅!看你的手泡得……你怎么这么瘦了?”郎少雄上前握着她冰凉的湿手,轻轻摇晃着,慧梅不哭也不笑,木着脸又从盆里捞起一件内裤来搓洗。
“别洗了!这不是很干净吗?我是郎少雄,是我来看你了!”
“不,什么都不干净—我受不了这脏,这血腥味……你看,我一定要洗净它,要洗……”慧梅埋下头,那条褪了色的内裤已经洗成一团烂布条了,她还在狠搓,“你看不到吗?这么脏……到处是脏东西,洗不掉了—到处是脏的血,脏的……”她苍白的手指已经被洗衣粉腐蚀得不像人的手,她的脸因急剧消瘦而变尖了,眼睛越发大得吓人,空空洞洞地瞪着郎少雄。他骇然看着这个两星期前还熟悉的女孩,简直不知自己是不是走错了门,她怎么了?受刺激了?是因为失恋的缘故吗?至于吗?天哪,如果真的是为了他,让他怎么能原谅自己?郎少雄自己也说不清是感动还是难过,他弯下腰把她抱离了洗衣盆,慧梅怔了一下,随即激烈地挣扎起来。
“放下我!我杀了你们!别碰我,别拿你的脏手碰我!你们这些野畜生,我活剥了你们!”她像一只被激怒的小兽一样激烈反抗,手撕牙咬,不住地踢打着,郎少雄没提防,一下被抓伤了脸,下腹也被狠踹了一脚。
慧梅大口大口地喘息,鼻翼翕动着,嘴里咽着唾沫,脸上又是汗,又是泪,挣扎得披头散发的,完全是个疯子的模样。郎少雄捂着肚了坐在了地上,困惑地重新打量着慧梅。在长久的沉默之后,慧梅终于“哇”地一声大哭了。
慧梅没有疯。她跪扑到郎少雄怀里,抬起多少次被泪水浸肿的脸,痛哭道:“少雄哥,你敢不敢杀人?敢不敢?我想忘掉—可是咽不下这口气……”
……
郎少雄陷入了从未有过的痛苦和悲愤之中。他还是个未成年的男孩,当慧梅把最不堪的细节都向他描述之后,他才明白了成人的秘密。难道神圣的婚礼、浪漫的爱情、大人们冠冕堂皇的说教所掩盖的也是这样一种行为吗?原来天使和魔鬼是一回事。世人都在欺骗孩子,用温柔的谎言、美丽的陷阱来掩盖罪恶。怪不得慧梅会不停地刷洗身边的一切,这是一个什么世界,简直臭不可闻。他的初吻,他的情窦初开、春情萌动给他招来了那么多的打骂和嘲笑,慧梅为此抬不起头,可这和成人的下流行为比起来又算什么?大人为什么都那么虚伪?
“慧梅,不要哭。别再洗东西了,在家等我的消息,我去去就来。”郎少雄紧紧咬着嘴唇,直到齿缝里渗出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李慧梅和郎少雄同时失踪了。学校里沸沸扬扬地散布着各种各样的传闻。宁晓秋急得到处乱转,又不敢告诉李辉南。一听到有人说他俩私奔到某地,就气急败坏地替他们辩解;或听说他俩被人看见在某旅馆开了房间,就立刻放下手中的杂事去寻找,可总是连个影儿也摸不到。而五花八门的谣言铺天盖地,宁晓秋完全慌了手脚。她毕竟也只有十五岁半,这种让人焦头烂额的事从没见过,又没人可商量,李辉南病着呢,让她怎么办?
这一天从医院出来,天色已晚。李辉南的手术做得很好,宁晓秋松了一口气。带着一身疲惫,她拎着自己的书包和李辉南的饭盆往家走,忽然看见斜对面的马路边闪过了一个修长健壮的男子身影,只晃了一下就躲在黑影里,看上去竟十分眼熟。晓秋放缓了脚步,藏进了路边的一条小巷里。马路上很静,先是路灯“啪”地被人打碎,一下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在拐弯处停下来,然后竟是一声惨叫。等她的眼睛习惯了眼前的黑暗,在很远处投来的灯光中依稀看到一些人影。不知从哪冒出来十多个大男孩,拦住了路过的几个成年人没头没脑地乱打。使刀使棍的、临时拣起砖头来自卫的,转眼混战成一团,分不清谁打谁,只听到哭喊叫痛,路边的窗子纷纷关闭。
宁晓秋从没见过这么大的男孩子打群架,吓得屏住了气,后背紧贴着墙,双腿不住地打着哆嗦。过了一会儿,她探头再看时,已倒下了几个。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像一头豹子似的扑向一个披发留胡须的男子,一脚一脚把他踹得步步后退,最后把他揍成了一摊泥堆在墙角,这人含糊不清地求饶,可还是被卡住了脖子按在墙上。一只五寸多长的熟悉的匕首被那男孩握在手里,慢慢地从左眼的眉端划下一线,直割到右侧嘴角,血花弥散,整张脸都浸在血水里,狼一样的哀号令人毛骨悚然。这男孩仍不罢手,最后一脚狠狠踹向此人下身,这个血糊糊的人像一口袋粮食似的闷声垮倒下去。
“住手!郎少雄,你在干什么?!”宁晓秋扔下书包扑向这个大男孩。她终于认出了他。大量的鲜血刺激了她,使她因愤怒而忘了处境的危险。她趁郎少雄吃惊愣神的时候去夺他手中的匕首,竟被她一把夺了下来。
“臭丫头敢管闲事,活腻了你?!”一个打红了眼的男孩挥拳砸向晓秋的脸。郎少雄忙侧身一横,用自己的肩膀接住了这一拳。
“别打,这是我妹妹。”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抓住晓秋的腕子,一把扭住,重新夺回了匕首,喝道,“回家去!别在这儿碍事。”
“你怎么又打架?”晓秋哭道,“我到处找你们,都急疯了,慧梅是不是和你在一起?你们知不知道学校里闹成什么样了,大家都在说你们什么……你们还想不想上学了?!”
“爱说什么说什么,我不信唾沫星子会淹死我。你去当你的好学生吧,老师的小面团儿……少管我,别惹我翻脸连你一块儿打。”说着狠狠一推,将晓秋推了一跤。
晓秋跌坐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就听到了远远的警笛声和奔跑的脚步声。郎少雄领着大家四散奔逃。没等晓秋站起身,一名持枪的警官已赶到她面前,将她搀起来。
“没事吧小姑娘—受伤了么?”
“没有,我只是路过……”
“打群架的人呢?跑哪儿去了?”
“这边,那边,还有那里……”晓秋四下指着,却发现自己已经指遍了所有的方向。本来他们就是向各个方向逃散的。那警官见这小姑娘吓坏了,便叫了一名警员过来吩咐他送这女孩子回家,自己握枪朝前面的大路追了上去。后赶上来的警察一批批地分散开来在周围搜索,几个人留下来把伤者抬上车。
慧梅一直在等待着为她复仇的郎少雄得胜归来,可等来的却是郎少雄被判两年劳教的消息。仇算是报了,那伙流氓被打残了好几个。郎少雄却因聚众斗殴致人重伤被押往少年管教所。与他同案的男孩子也抓进去了几个,但没有他判得重。郎少雄把那领头儿的披发仙一脚踢废了,又毁了容。面对警方的训问,郎少雄先是一言不发,最后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这事是我挑头儿干的,和他们几个无关。也不为什么,就是瞧着那伙人不顺眼。犯法不犯法你们怎么算都行,我认了。”
慧梅没能送他,也无法去探望。因为只有直系亲属可以一两个月见一次面。在他被抓走的那天,引动了无数居民围观。郎少雄的母亲几乎哭昏过去。
“孩子,你怎么了,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呀……”望着母亲追着囚车边哭边喊,郎少雄别过头去,成串的泪珠直滚到下巴底下。这一天他没有看到慧梅。等她赶到时,囚车已开走了,只留下刺耳的警笛一路尖锐的鸣叫和议论纷纷的人群。枯叶在雨后落了一地,阴冷的风好像比严冬更难忍受,因为人们对突如其来的寒流不能适应。一张张曾经熟悉的人脸变成了鬼脸,阴沉沉地发了青,在泪雾中变得模糊成一片。他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他。这些木偶的脸飘浮在秋雨过后潮湿的冷空气里,与自己毫不相干。他不是个好孩子,也许从来就不是。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他还没有来得及去想。在冷森森沉默着的人群中,清晰的只有妈妈的脸。而她的哭喊好像是回荡在天外,与这个深秋的寒天全无关联。
望着教室里郎少雄留下的那个空座位,慧梅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似的,课本一页一页翻过去,仍然和新买的书一样陌生。李辉南对着女儿交的白卷气过、骂过、甚至差一点儿打她,但软的硬的全没有用,慧梅只是一脸木然,滴水不进、刀枪不入,也不再哭。她对一切都失去了正常反应,话懒得说,饭懒得吃。带她去精神科看病,医生又说她很健康,没什么病。可是背着父亲和晓秋,慧梅却常常去成人的录像厅看恐怖片,或在街摊上找一些暴力、凶杀内容的小说来看,从字里行间寻找那些野性宣泄的奇异场景。那些鲜血喷溅的伤口、被凌虐者发出的惨号都给她一种亢奋和刺激,只有复仇的快感才能深深触动她的神经,使她的脸上现出一种奇异的神情,或一抹阴冷的笑容。有时她也会被某种**镜头所吸引,但每到这时她想到的只有郎少雄。对他的思念已经不只是情窦初开羞涩的期盼。他是她命中的男人,是她的一切。他为她去打了坏人,又为了保住她的名声守口如瓶。而警察把他抓走了。她怎么也想不通。这是个颠倒的世界,有罪的不一定受惩罚,受惩罚的也不一定是坏人。她弄不懂这是怎么回事,也没有人告诉她。她没有发现自己的灵魂正在被黑暗吞噬。她不知道挣扎,也不想挣扎。她已经不能沉下心来做任何事,只是苦苦地盼望着郎少雄的归来。在日复一日的盼望中,她几乎夜夜失眠,时空颠倒的乱梦让她不论白天黑夜都一样昏昏沉沉,睡不着也醒不了。她常常梦见操场的秋千和那满树的槐花。雪白的花瓣片片飘落,落在身上却变成了血红的,带着血的腥甜气味,染红了她的脸颊和身体。她想从这一片污血中挣脱,可是洗不掉的耻辱,洗不掉的血腥却始终包围着她。这样的梦让她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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