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居
那年秋天,哥被安排到叫前卫乡的烟叶收购站工作。搬家那天,两辆大卡车装得满满的,不歇气的从县城里开出。
汽车在公路上飞驰了一个多小时,驶进了大山的皱褶。坐在车里,满眼是茂密的林木荒草,红、黄遍野,煞是好看。没有瑟瑟的风,秋阳暖暖的照着。嫂子抱着刚懂事的女儿,面对森林草莽,潸然泪下,抚摸孩子的头道:“惠,从今往后,你就是山里的的妮了。”哥样子也很凄惶,但还是劝嫂子别瞎想。
家安在乡政府所在地。此地二百来户人家,在一溜山沟里,地势高高低低。哥把家临时安置在烟叶收购站。车一停,热情的山里人就围拢上来,问寒问暖,说出的话仿佛是用筛子筛过一样,热情而怯生的话语中透出对城里人的敬畏。
晚饭,准备了两桌饭菜。席间,我喝了两大杯白酒,肚里热呼呼的,乘着席间相互敬酒的机会,我溜出屋外。天色灰黑,月牙衔在山顶,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鸟鸣,仿佛熟睡中的梦呓。因为没有电,家家户户亮起了如豆的油灯和静静的烛光。
一群孩子在玩游戏。分成两伙,相隔十米站成两排,中间有两个孩子左躲右闪地躲避着两边飞来的的布口袋。等静下来,这边喊:“极机灵!跑马城!马城开!打发小姐送信来!你要谁?!”对方回应:“我要王晓东!”叫王晓东的孩子就从这排站到另一排。我听明白了,这游戏我二十年前也玩过,听说故乡的孩子早已不玩了。我至今不知道喊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小时候问过大人,结果招致一顿喝斥,看样子不是什么好事。想到这里,看看眼前,不仅深深的感叹这里与外面世界的隔绝。
烟叶收购站只有一排房子,足有五十米长,坐北朝南,紧紧贴着大山,与居民区有1公里光景。院中空场很大,象是农村小学校的运动场。再往南,是一片蓊蓊郁郁的松树林,树很高,遮住了院中少半的阳光,落下了斑驳的影子。林子里有几只虫子热闹的叫着,更增加了院子的静谧。这里原是部队的军营,一个连的兵力。传说这里出了不少怪事。宿营第一天深夜,明月当空,万籁俱寂,除了哨兵,军营里所有的人、包括那两只军犬都睡着了。突然,“乒!”的一声枪响划破夜空,睡梦中惊醒的连长借着没有熄灭的油灯看到了挂在墙上的手枪枪口余烟缭绕……。军营里养了30多匹军马。一天深夜,马厩突然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立时,木头燃烧的噼啪声、火苗呼呼声、泼水声、喊叫声、房架子的坍塌声响成一片。虽然官兵们拼死抢救,大火还是吞噬了12匹军马……
接连怪事,人们不禁追溯往昔。那是1945年,苏联红军铁桶一样死死围住日寇314师团1万多人。虽然当时日本天皇投降诏书已经发布,但该团少壮军官挟持师团长率队顽强抵抗。激战持续了3天,日寇全军覆没,1万多将士成为异国亡魂。据村里人讲,每当月黑风高之夜,便会听到整齐的橐橐皮鞋声,看到荧荧的鬼火,人们说那是鬼子扛在肩上的的刺刀在闪亮。有时还能听到如泣的《樱花曲》,悠长凄婉,像是死去的日本兵在倾诉思乡的悲哀。后来部队迁走了,就有人怀疑是让鬼给折腾走的,也有人说是部队接到上级迁营的命令。这些传说是真是假,没有人能说得清,但却给这遗下的军营平添了许多神秘的色彩。站在这空旷的院中,清冽的月光下,望着周围黑魆魆的一切,心底止不住生出陌生的悲凉和恐慌。
哥唤我睡觉。我睡在外间,哥和嫂子等睡在里间。忙一天,实在乏力,倒下眼睛就睁不开,刚到梦中,就听到小侄女不停地哭声,闹得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嫂子坐在床上拍着,再后来哥抱起孩子在屋里摇晃,慢慢地哭声止住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哥把我叫醒,原来侄女抽起疯来,眼睛睁着,眼珠向上翻着,牙关紧咬,两只小拳头紧紧握着掰不开。嫂子吓傻了一样,哥出了汗。我说哥孩子病的不轻,得上医院,哥找了手电,我抱起孩子,一头冲出门去。
月亮西斜,路上没有一点光亮。因为走得急,路上几次陷进泥洼,鞋里灌满了水,脚在鞋里直打滑。好久,才找到了医院。医院有60平方米,如果不是房前的铁栅栏和门上的“十”字,谁也不会想到这是个乡级医院。哥狠命的砸着门板,半天才听到问话,屋里亮了蜡烛,接着挪出一个50多岁的秃顶男人,一边开门锁,一边张大嘴巴打哈欠。听口气,知道是值班大夫。这大夫光着上身。进了屋,大夫卷了只烟,点着吸了一大口,方才给孩子号脉,随后什么风寒、上火说了几句。孩子醒过来,哇的一声哭出来,我和哥才松了口气,乘拿药的功夫和大夫搭讪了几句,又知道这大夫还是这医院的院长,除他之外,医院还有2个医务人员,并各兼出纳和会计。临走,孩子仍高烧不退,哥又追问孩子的病情,院长狡黠一笑:“山里邪病多,你不妨到东头的张大仙瞧瞧去。”院长闭了门,熄了灯,我禁不住骂了一句:“狗日的到底是阳大夫还是鬼医生?”哥说没用的别说了,他的话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好病算呗,咱们回去吧。到烟站进门,孩子喊了一声“妈”却没有应声,嫂子双目圆睁,直挺挺的躺在床上。哥急了眼:“老四!你出去看看走廊里有他妈的什么鬼怪!”我壮了胆子,两步跨出门去,用手电照着照不到头的走廊,什么也没看见,到惊得我头发根子直发麻。哥嘱我在家看着他出去找大仙。我看见他手中的手电光在院里晃了几晃,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嫂子仍是一动不动地瞪着眼睛。孩子倚着母亲睡着了。蜡烛就要燃尽,如豆的微光映着孩子挂着泪珠的稚嫩的脸。夜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时间就像可以无限拉长的皮筋,我从来没有感到时间这样难捱,紧紧地守在门旁,恨不能魔鬼这时能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给我一个表现男子汉勇气和胆量的机会。然而,什么也没有出现……
——哥终于回来了。领来了2个大师,都是50多岁,衣着外表和普通山里农民没有什么两样,只是眼神很贼。哥换了蜡烛,刚请大师坐下,嫂子就明白过来,但声调又低又慢,没有一点气力。大师给嫂子号了脉,脸上立时现出十拿九稳、不出所料的神色,向哥要了几张纸和笔,狂写了一阵子,把纸放蜡烛上引着了火,一边念念有词,把燃烧的纸放在走廊里烧完,返回屋里说没事了。哥把20元钱递过去,两人假意推辞一番,收了钱起身告辞,被哥拦住。哥怕大师一走鬼怪再施淫威。大师无奈坐下来。蜡烛熄灭了,屋里只有大师的烟头在忽明忽暗。嫂子睡去,我和哥陪着大仙漫无边际的聊着。鸡叫了,大师说鬼回阴间,不用怕了,哥方才放他们走。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迷蒙中,眼前浮现出战士熟睡甜蜜的脸,听到了划破夜空的枪声、战马凄厉的嘶鸣和恶魔不停的狞笑……东方现出鱼肚白,窗外传来驴吼和人声。
第二天早上我就下了山。后来哥把家又搬到了城里。20多年过去了,我再没有去过那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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