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然到哪里去了呢?没有人知道,别人也不屑于知道。可是对于我,那个少年的印象却是如此深刻,仿佛是植根在我的脑海里的。每天我总是想,那个自称是永远的张小然到底是去了哪里了呢?是死了,还是去了别的地方。这几个月我看报纸看新闻,总在刻意寻找那么一则关于死亡的新闻:X日在某某处发现一具无名男尸。可是终究是找不到那样的消息。于是我开始怀疑张小然是不是之是远走了,去了一个他想去的地方,他有那么多的地方想去愿意去可以去。
可是那封信是怎么回事呢?看上去如此绝望,如此不堪忍受,让人读了便会产生那种联想,让人看了就会为他而担忧。这不像是一个恶作剧,恶作剧总得有人出来解释,告诉我哪儿是真的哪儿是假的。可是没有人。自从不见了张小然三个月,没有人出来解释这件事的真相,这件事就仿佛没有真相的一样,一切归于不应有的寂静中。我想过很多原因,或者是因为他忘了回来了呢?或者他是存心想让我当心呢?或者……
有一天清晨我起来,在那个公园的湖畔依旧看不见张小然其人,也听不见他的口琴。我躺下去的时候突然想,或者,根本就没有张小然这个人呢?或者,我在记忆中在脑海里保留的所有与他有关的一切,他的口琴,他的语言,他的文字,他的理想和他身上散发出的破布的味道,甚至是他这一个人都是不存在的,都只是我凭空杜撰出来的呢。也许是因为我心中有这么一个虚构的人物,我便记得了有一个叫张小然的人存在。
可是那封信是怎么回事呢?薄薄的纸页,厚重的笔迹,我可以把他捏在我的手掌中。我的感觉告诉我这绝不是幻觉,那是一个多么真实的存在,他那么深刻地出现在我的眼前。压抑我的视觉神经,冲击着我的记忆。上面的文字我认得,我知道那是属于一个叫张小然的少年的,我知道这封信的主人并不是我。
我知道我该走了的,当我知道她死了我便已经都知道了。她说会等我的,但是她没有做到。现在我要去问她,问她那句话还算不算数。我知道她会依偎在我的怀里,然后说算数的算数的,我一定会等你回来的。那天我去她的坟墓,她是那么的孤单。我吹口琴给她听,她最喜欢我吹口琴的,可是她能不能听得到呢?我想去陪她,那么她便可以不那么孤单。我知道那个坟墓里终将会埋葬着她的尸体,她的灵魂,她的诺言和我的尸体,我的灵魂,我的诺言,我的口琴。我吹口琴,直到再也无力继续下去。我知道一切都将结束了,白天已经结束了,月亮跃上了天空。
我第一次见到张小然是在我十六岁那年的暑假。那一年我满十六岁,他是十七岁。我十六岁那年的暑假,注定是属于喧嚣的,属于那份年少轻狂的意气,也属于那个令人难以忘怀的少年给我的一次次的感伤。那一年我初中毕业,,在那两个月的时间,我和朋友们游走于城市的红灯绿酒中,我们把我们的每个日子都毫无保留地献给激情。我们约好每天都要去不同的地方,以此来祭奠我们的初中。那一段时间我们是如此狂妄以至于时光飞逝。
暑假的最后两个星期我突然大病了一场,于是只好呆在家里,那两个星期,我认识了张小然。
每一天清晨我都会去我家旁边的公园去,带上我的狗努比,我知道它需要去接受新鲜空气,我也一样。那两个星期的时间,在公园的湖畔,我每天都可以见到张小然,但是我不认识他,不知道他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每次去的时候他都是刚起来,他有一顶极差的帐篷就放在岸边,那顶帐篷极差极差,不想是买的,倒像是自己做的。每天清晨我都可以看见他从那顶极差的帐篷爬出来,然后有一段时间静静地看着湖水。阳光照下来,照在他的身上。晚些时候,我去的话可以听到他坐在那里吹口琴。他吹口琴的声音真的很好听,我坐在对岸也可以感受到。虽然我很想去结识这么一个懂得生活的朋友,但说实话,我从不以为结交这样的朋友会对我有什么样的意义。在我的潜意识中,我并没有把他同街头的流浪艺人相区别来,在我认为,他们都只是凭了一身的技艺来谋取些生活资料罢了。
但我的狗仿佛对这声音很感兴趣,每次他一吹口琴,它便汪汪的叫起来,仿佛在期盼一个盛大的庆典。有许多次,他听到了狗叫声,便朝对岸看过来。他看到了我,永都是淡然的笑一笑。作为回报,我也会朝他笑一笑。我十六岁那年的暑假,我习惯了看到那个少年,习惯了听他的口琴声。
在我暑假的最后几天,我开始与他说话了,契机便是因为他的病。那一天,我去湖边,却意外地没有听到那口琴声。我往对岸看去,也看不到那个少年,只有一座帐篷如小丘。
我走过去他的帐篷,透过有些敞开的口看到他在里面,帐篷里充满了腐烂的味道。我以为是他贪睡,正准备走的时候却听见了他说:“水,水。”声音如此急切,我没有办法回绝。
我去买了一瓶矿泉水,开了交给他。他咕噜噜地喝了几口,然后又深深地睡了去。我摸摸他的额头有点烫,他显然是生病了。我退出去,回家拿了一些感冒药放在他的旁边。我相信他醒了自己能应付的。
第二天我再去的时候,远远地便听见了那曲悠扬的口琴声。我舒了一口气,走到岸边看到他果然是在那里,坐着吹口琴。我笑了笑,坐在岸边。
他看到我,停止了吹口琴。我看到他向我走过来,到我旁边的时候他说:“今天早上那个是你吗?”
我点点头。
他坐下,坐在我旁边,他的身上散发着破布的味道,这让我感觉很不舒服。但我看清楚了他的样子。他应该比我大或者小不了多少。他有一头很长的头发,很乱,遮盖住了他的眼睛,明媚的阳光也照不进。他说:“谢谢你。”
“不用客气,都是些小事,不用放在心上。”
他看看四周,问:“你那条狗呢?”
“在家里。”
“那是条好狗,你应该带它出来的,我可以吹口琴给它听。”
“在家里我也给他放钢琴曲听的。”
“但那里没有新鲜的空气啊。”他笑了笑。
我觉得这句话有些意味深长,似乎是在责怪我一样。“你叫什么名字。我叫莫宏。”
“张小然。”
“你不是这里的人。”
“不是。”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没有回答,而是给我一个苦涩的微笑,他的笑容告诉我这里面有故事。但是他不说。我知道自己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或许这件事牵扯到了他心中太大的不安。我没有问下去。
“能吹口琴给我听吗?”我问。
他从兜里拿出口琴,那是一个很丑陋的家伙,大概是用了很久了。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没有人会相信,那么美妙的音乐是来自一个这么丑陋的玩意儿。
故事发展得很平凡,也很简单。在那一声口琴的声音中,我们慢慢地成为了朋友,也许我们本来就是朋友。
然后他告诉我他那个心里的故事,他告诉我他来自贵州的一个地方。“那里只有一片贫瘠的徒弟和二十几户人家,年轻的男的都出去了,留下老人和孩子。我父母把我带到这里,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们让我留在这里等,他们去买一些东西。我便知道了,他们是故意丢下我,我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他们觉得我没用,所以他们想把我扔了。”
“有这样的父母。”
“我知道我该怎么回去,但我不愿意回去,回去了也是这么一回事,最多是双方都不开心。他们既然把我丢了,那我只好自己走了。”
“他们不喜欢你吗?”
“我只知道吹口琴,不愿意干活。我爸爸就经常打我。开始我妈不忍心,觉得我还小,可能大了会有改变的。”
“然后呢?”
“我便吹着口琴这么长大了,直到我的弟弟们都开始干活了,我还是什么都不做。我不是不想做,那里的泥土很硬,我根本就做不了。”他向我展示他瘦小的臂膀,在我旁边,他显得那么瘦弱。“过了三四年,我还是这个样子,于是我妈妈也开始打我了。”
“你应该报警的。”
“没有人会这么做,我们那里哪一个没有挨过打呢。”
“那你就一直让他们打你?”
“我一直在等待为自己所做的事感到羞愧,那时他们就会知道他们那么做对不起我。可我还没有等到他们觉悟,他们却把我丢在这里。”
有一天,我把努比带着去看他,他还没有出来。我不知道是我来早了还是他又生病了。我喊他,他才慢慢地出来。
他把三四根小木棍捆在一起然后扔向远处,努比正要去追的时候,他便开始吹口琴。那时候仿佛世界上所有东西都已经不重要。我忘了思考,努比忘记了去追木棍。仿佛所有的流光溢彩都出自那个小小的口琴,没有什么词语可以用来形容这音乐。音乐停了,努比醒过神来,直直地跑远去了。
他说:“我要让整个世界都能听到我的口琴,我要让每个人都知道世界上有一个叫张小然的人存在。所以我要不断的练习。我要去参加比赛,然后让别人知道我和我的音乐。”
我说会的会的,你的口琴这么好听,你的愿望一定可以实现。
他笑了,说:“不说了这个了,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吗?”
我摇摇头。
他转身往帐篷走去。过了一会儿,他拿了一样东西过来。我一看,是浙江省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勾了几个地名。他说:“现在我想去吧这些地方都去一遍。”
于是我们开始洋洋洒洒的谈论着他的计划。他说:“旅游对于一个艺术家就像知识于学者一样。”
我说:“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陪你一起去的。”
然而我终究是没有陪他一起去。那一天过后的几天,我便满怀憧憬去上学。新河中学是两个星期才放假一个周末的。我在第一个星期放假也就是那句话半个月后回家。回家的第一时间我便去找张小然。但是从我家到公园的一路上我没有听到口琴的声音。从公园门口到湖泊的一路上我也没有闻到破布的味道。从湖泊对岸看去我看不到张小然,连他的帐篷都不见了,这使我颇感到有些意外。我转而记忆起半个月前的那句话,才有所顿悟。但我又不愿意相信这么一个事实,我不愿意让我习惯了的少年和他的口琴声离我远去。努比也不愿意,它总是汪汪地叫着。
我高一的那一年是我这十多年来最快乐的一年,在学校里我总是大大咧咧的笑着。可是一想到张小然和他的帐篷,我便会陷入莫名的沉默中去,在那沉默中我可以清晰的看见张小然,我会感受到他就在我的身边,对了我吹我喜欢的口琴曲。
两个星期放假一次,每次回去我总要去看一看湖边是不是多了一顶破旧的帐篷,散发着腐烂的味道。我想见到那透着张小然破布味道的小小帐篷,每次却总是失望地回来。努比也不愿意跟我一起去了。它知道那里再也没有音乐,也没有能够让它忘记游戏的口琴。
差不多过了一年,我几乎是习惯了那种失望的感觉,却依然把那失望当做习惯继续下去。那一个五月的周末,我回家的时候,努比不断的叫着。我不知道它在叫唤什么,不知道它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我打算去带它看一下兽医,但我先要完成我的习惯。
我走到湖畔边,果然是什么也没有,还是那么平平的草地,还是那么明媚的阳光。我躺在岸边的草地上,不去想什么。
当我正感受这我的阳光的时候,却突然感觉有一个黑影覆住了我。我睁开眼,一眼便看见了那个少年。
他神情憔悴,却还是笑着。他站在我的旁边,他的笑容如这五月的阳光一样温暖。一时之间我竟然忘了该怎么去欢迎他的回来。他笑着对我说:“还好吗?”
我问:“你去了那里?”
“我没有和你说过吗?那些红色勾画过的地方我都去过了。”
“可是你怎么去,你又没有钱。”我问。
“我到了一个地方,就找个舒服的地方躺在路边,前面放一个破碗。晚上醒过来的时候,我的前面便有很多钱,我就用这些钱来买门票。”
然后照旧是他吹口琴给我听,那声音变了很多,但依旧很好听,很耐听也很值得玩味。
五月的阳光轰隆隆的倾泻在张小然的身上,我突然发现张小然剃短了头发,阳光透得过他的头发了。我也可以看得见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大很漂亮。
那一天他对我说他需要回家一趟,不是为了他的爸爸妈妈。他回去后不会让他们知道,他只想去他们那儿的学校里找一个人,她有着很长的头发,总是扎着马尾。没有人舍得她伤心,因为她如此漂亮以至于没人愿意惹她生气。张小然说要回去找她,因为她对他说过要等他的。期限不定,只是他一定要回去。“那天我跟着他们来这里的时候,她便知道会发生什么了,她告诉我说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回去。”
他记得,他知道她也记得。
“前几个月我写了几封信给她,可是她没有回信,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她明明是收的到的。但是她没有回信。”他喃喃的说:“我需要回去一趟。”
在我见他的最后一天中,他把口琴交给我。我看着在我眼前的那个丑陋的家伙。我想,我或许明天我可以去买一个更好的,比这个漂亮很多,声音也更好听。但我还是收下了,我受不了他看我时那种苦苦的眼光。
他说:“你说过你会陪我一起去流浪的,是吗?” 那时我明明是听得很清楚,却要装得没听见,我说:“什么?”是啊,我还有我快乐的生活,我还有我可爱的努比,我还有太多东西太多牵挂,我记得去年我是说过这样的话,但我现在却不愿意提及了。
我看见他转过头去,试图用手擦拭什么。他说没事,没事。我知道他就算有事也不会和我说了。
又是两个星期的学习,两个星期的时间,在某个寂寞的时刻,我总是不经意地想起张小然那张脸。他是怎么了呢?
两个星期后我再回去时已经不见了张小然。
一个月后的一天,我妈交给我一封信。我接过来,上面写着我家的地址,写着莫宏收。我拆开看,上面写着:“没有知道她会死,但是她死了,她死得如此突然以至于没有人能够接受。她还那么年轻,她那么漂亮,她应当有一个更好的未来,但是她死了。她妈妈告诉我她是死于意外,但我始终认为她的死是与我有关系的,对,一定是有关系的……”
我知道这封信一定是张小然写的,但他为什么要写这么一封信呢?那个马尾辫女孩死了,他很悲伤,受他感染我也很悲伤。可是他为什么要用这么绝望的文字,就仿佛不是那个女孩而是他自己死了一样。这封信算是什么东西呢?它是多么愚蠢的东西啊。
我开始担心起张小然来,害怕他受不了打击。我想回一封信给他,告诉他他还有理想,不要做什么啥事来。可是偏偏信上连个署名也没有,我知道那个人叫张小然,但我不知道他的所在。往下的几天,几个星期,几个月我都在留心张小然的消息。但是连一点消息也没有,就仿佛他不曾存在过这世界一样。他再也没有信寄过来。公园的湖边恢复了安静,没有了破帐篷散发着破布的味道,没有一个少年吹着口琴,旁若无人的演绎着自己的快乐。努比也恢复了平静,我带它去公园的时候,它便安安静静的去,然后安安静静的回来,它仿佛也忘记那个少年和他的口琴了。
一切恢复平静,只是那个张小然究竟去了哪里呢?我问,我是不是还能见到他呢?
有一天我去爬山,到了山顶,我看着四周空荡荡的一切。雄鹰激昂的歌唱着,我便这么问。
四周是如此的安静,我拿起那个丑陋的口琴,细细的吹奏着,阳光透过我的发梢 ,照着我的眼睛,我的眼睛也同那个少年一样又大又漂亮了。
我们永远也不会再见面了,我清楚地听见张小然这么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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