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也子仍然继续思索着男人,因为她出现了新的烦恼。她陷入了这样一种念头:或许自己对于性有些钝感。于是,一种觉得荒唐而欲弃之不顾的想法与一种自己或许真有点儿钝感的疑惑,在她的心中彼此纠缠,相持不下。
如果做起爱来,她的身体会自然地发生反应,内心深处也顺便被掘得底朝天。她的响声连她自己都感到吃惊,身体也会扭成令人难以置信的角度。不过,这种情形只限于那种场合。麻也子时时打开记忆的闸门,尽情地回味,但她并未成为记忆的俘虏。
一个月前,麻也子与野村去饭店时,她暗暗地有个期待。虽然在内心的某处已经决定与野村分手,但她还是期待着出现足以推翻这一决定的变故。
在饭店不太宽敞的浴室里,野村利用浴衣的腰带和淋浴的喷头,对麻也子实施了各种各样的秘技。可以说那是些相当新鲜的体验。事后据野村说,他很担心麻也子的叫声,提心吊胆地惟恐叫隔壁房间听到。
此事给麻也子带来了一些变化。首先她萌生了很不争气的一个念头,即与野村不必那么断然地分道扬镳。因为觉得自己是野村正式的情人什么的,所以对他产生了不满,对他另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儿感到极其麻烦。不过,与野村见面的次数似乎再减少些才好。从他并非正式的情人这点考虑,他大概不会怎么心怀不满。现在义无反顾地抛弃野村这个情场老手五花八门的手段,麻也子觉得有些可惜,对自己考虑问题如此冷静,她又觉得有些不太吉利。
“我还是有些钝感吧?”
要是一般的女性,对风流韵事也许硬要如影随形。追寻被那个男人抱在怀中的记忆,躯体都会扭动不已,于是为了使这种记忆再次变为现实,她甚至会认为抛弃其他的一切都在所不惜。对于性这个东西,自己如此冷静地对待,不正是因为自己并没有彻底品尝出它的妙处吗?
此时此刻,麻也子想起了同学中的仓泽千惠。麻也子和她不是一个研究小组的,两人的关系也并不那么密切,但她的姿容身段,乃至说话方式都给麻也子留下了清晰的印象,因为她凭借自己偏离常规的举动,在同伴中已经化作了“传奇女性”。
她曾经拥有一个在三流大学读书的恋人,而且还是位落后于时代的搞乐队的男性。学生时代的这份儿纯情,人们说起来虽然多少带些讥笑和不恭,但也并未受到格外的批评。
“她呀,爱好有点儿特。”
有批评也就到此为止。
不久,千惠与她父母看上的一位人称尖子的男性结了婚。当然,大家都以为她早就忘记了学生时代的“恋爱游戏”。可是,她与自称成了音乐家的那个男性一直保持着关系,而且,他们的往来也不精明,竟在她丈夫那儿露出了马脚,以致夫妻之间闹得不可开交。结果父母介入其事后,夫妻才恢复了原状。当时千惠是这样对亲友们说的:
“我还是感到被他抱着的时候最幸福。我心里虽然想着这样做不行,可身体与他割舍不开。”
“身体与他割舍不开”这句话,在一段时间内成了麻也子她们的流行语。说千惠是纯情相恋的有倒是有,但她还是发展到仅仅是喜欢男性的地步。
因为与这位音乐家各自西东后,她又与一位家有妻子的中年男子好上了。这次由于她重复搞婚外恋,争吵的结果,她和那个中年男子彼此都抛弃了家庭,于前年正式结了婚。
千惠头发和皮肤都收拾得细心周到,周身流溢出一种地地道道的良家女子的气质,但她小巧的五官却端正得有些平凡。如果她具有与传奇女子相配的华美和风韵,周围的人也许会认为她的行为情有可原,但她如此长相,就叫人有些难以理解了。到头来她在人们的印象中还是落得了个“乱性”的评价:
“似乎成了那个四十岁男人做爱的俘虏。”
与这个千惠相比,自己显得何等苍白啊。虽然与野村做爱的那个时刻,让麻也子感受了深深的满足,但她也并不是每天夜晚都扭动着身躯想着那件事。
像小说中所写的那样,“身也迷恋心也迷恋”,麻也子或许直到离开人世都无法体会到。
而且,考虑到这一点的时候,麻也子发觉了与最初的自己相当的不同之处。她对丈夫航一感到不满,觉得长此以往会红颜老去时,才下了决心搞婚外恋。当时考虑男方必须身份清楚,值得相信,事后绝对不能发生麻烦,于是便从过去与自己有过关系的男性中选择了野村。她认为与野村之间彼此考虑问题能够做到明确干脆,仅仅享受做爱的乐趣就于愿足矣。
可是,而今麻也子对野村觉得有些美中不足。不足的是什么呢?她觉得是再清楚不过的东西,也就是精神层面的东西。察觉到这一点时,麻也子的脸红了,因为直到今日为止,她还没考虑过自己有精神方面的需求。
不,麻也子想,过分夸大地考虑精神层面之类的东西,以后会变得复杂化。想到这儿,她沉下心来。至少,除了自己以外,没有别的女人——麻也子呆呆地憧憬着这样的男人。
在这种场合,说是自己以外的女人,当然不包括他的妻子。有妻子的男人与妻子以外的女人交往,不管是深是浅,他都确确实实有些“坏”。麻也子期望的是男人仅仅与自己搞那种
“坏”事,她的矜持不允许男人接二连三地另择对象搞“坏”事。既然不要求男人的贞操,那就希望他由于同自己的关系而萌生出原罪意识。也就是说,麻也子追求的是一种纯情的“婚外恋”,不过,她很快就明白了:这样的情恋,谈何容易!
因为红尘世界中的男人大抵成为两类人物:或者成为野村似的风月老手,再不然,就成为犹如从婚外情机遇中落荒而逃的毫无魅力者。淳朴单纯的婚外恋,似乎根本就不存在。
季节刚一进入四月,就死了不少老人,坚持度过了一个冬天的身躯好像无法忍受春天的乍暖还寒。麻也子的工作多了起来,她边和总务相互联络,边安排向各处送花、致唁电。
今天故去的男性是个重量级的大人物。虽说他已经退出了第一线,可曾经在财界起着智囊的作用。晚报挤出了很大的位置报道他谢世的消息,会长也说要去他灵前守夜,据说他是会长旧制高中时代的同学。
“水越君,能不能来一下……”
内线电话在喊麻也子,她浑身一激灵,莫非让我跟着一起去荻洼?但会长说的不是此事。
“对不起,六点之前能不能去一下三得利会馆……”
会长顽固的感冒好容易治好了,这是件幸事。不过从那以后会长总是奇妙地干咳,痰纠缠在他喉咙那儿,并且说话时和话语一起喷发出来。
“其实呢,我本来要和一个男孩儿亲戚去听音乐会,可是又不能不去灵前守夜……”
说到这儿,会长又吭哧吭哧地咳起来。
“那小子和我的两张票在我的手里,所以,要是我不去,他就进不了场。”
他从写字台的抽屉中拿出印有“招待票”字样的入场券。
“你把其中的一张交给他,另一张丢在那儿就行。当然,你也可以使用……”
麻也子说:
“对不起,我对古典音乐一窍不通。听到一半就会睡过去,所以我一直不打算去听这类音乐会。”
麻也子知道她这种一就是一、二就是二的说话方式,年迈的会长从心眼儿里会感到有趣。
“我也并不怎么喜欢听,可那小子却说无论如何想去听,所以我才要了两张招待票。但是,灵前守夜是不能不去呀。”
他“灵前守夜”一词的发音,叫人听起来实在厌恶。
“那小子说,这位中国钢琴家似乎很有名,弄张入场券好像很不容易。这位钢琴家的名字,你知道吗?”
“不,我根本就不知道。”
刚退出会长室,麻也子就察觉到忘了问重要的事。
“对不起,您那位亲戚,我怎么认出来呢?”
“是呀……”
会长暂时把目光移向了远处,麻也子发现他的目光中凝聚了些爱怜。
“他是个怪人,你马上会认出来。从庆应大学经济系毕业后,他突然说想搞作曲,弄得周围沸反盈天。当然,他立刻发现了自己缺乏这方面的才能,而今在到处写评论。总之,他是个怪人。”
尽管会长这样说了一遍,麻也子的眼前还是没有浮现出他的具体形象。会长好像察觉了这一点,便说道:
“我给他打电话吧,详细告诉他水越君的样子。这样的话,那小子会认出你的。”
“那就拜托您了。”
此时,麻也子忽然想到什么,就说:
“我今天穿的是稍微带点儿粉红色的灰大衣,是有点儿长的大衣。用它来作标志,他会马上认出我的。”
据天气预报说,这天午后开始突然升温。早晨离开家门的时候,天气还和“花季天寒”的俗谚一致的清爽,可到了下午,温度上升得如同初夏一般,而它的余威一直延续到傍晚。
然而,麻也子却不能脱掉大衣,因为它是作标志用的。在前往会馆的人群当中,甚至有的女性穿着短袖的连衣裙。
今晚听说是著名的钢琴家演奏,而穿着无尾夜礼服的男性也很引人注目。
大概是大使夫妇吧,外国女性身穿金色的晚礼服,一边飘散着香水味儿,一边从麻也子面前走过。麻也子等候的男性还没有出现。好几个男性一脸等人的样子站在那里,可岁数可以说都到了中年。麻也子在周围还没看到与会长所说“我的男孩儿亲戚”相符的男性。
尽管如此,除开炎热不谈,这倒是个心情舒畅的夜晚。身穿白色服装的女人们显得更加漂亮。啊啊,真想脱下大衣,正当麻也子动手的瞬间,她看到一个男性走了过来。他穿的不是上下一身的西服,而是用质地很轻的材料做成的西式灰茄克。上衣口袋中的装饰手帕虽然略嫌刺眼,但就音乐会而言,倒是与环境协调的一身打扮。
“您是水越吧?”
这位男性说道。
“对不起,我是工藤。我来晚了。”
他一副颚骨稍微有些突出的长相。麻也子觉得他两片端正的薄嘴唇很有些爱好音乐的男子那种独特的神经质。不过,他如果是与财阀一族联系在一起的会长的亲戚,那恐怕就是相当阔绰人家的子弟。这种给人以神经质的印象,也许倒应该解释成良好的教育所致。
“让您久等了。来,我们走吧。”
叫做工藤的年轻男孩儿轻轻牵着麻也子的手腕,催促着她。
“这个,我,不去听音乐会。我仅仅是来给您送票的……”
“那就太可惜了。”
他突然像释放出青春活力似的提出了异议。
“她的钢琴弹得相当不错呀。在日本很少能听得到哟。放过这样的机会,那也太可惜了。来吧,我们去。”
他进而硬是推着麻也子。麻也子无奈之下和他一起移动了脚步。
混入站在会馆门厅的嘈杂的人群中后,微微听到了管弦乐调弦的声音。
“来,脱掉大衣。”
工藤说道。麻也子照他说的那样把后背转向他。她的脖颈上已经湿漉漉地冒出了汗。
悠长的协奏曲终了后,是小憩的时间。人们以仿佛受过训练似的举止得体地走向外面的大厅。
这个剧场设有酒吧,人们可以在这儿喝到简单的饮料,吃点儿小吃。
“请等一下。”
不一会儿,工藤端来两只葡萄酒的酒杯,杯中的白葡萄酒几乎纹丝不动地保持着水平状态。在剧场里,为女性端酒大概并非什么难事。一般的男性惟恐杯中的酒洒出来都走得小
心翼翼,其中有的由于过分专注于手上的酒,还不免撞上这个碰到那个。可工藤的动作却平稳而又准确。他挺胸收腹,面向前方行进,还向等着他的女性麻也子绽放着满脸的微笑。
麻也子一点儿都没沉静下来,因为这位初次相逢的工藤的好意与至今为止的男朋友们
相比完全是一种另类。野村也好,丈夫航一也好,曾经的恋人中的谁也好,他们何以出此好意,麻也子一清二楚。由此,麻也子可以考虑各种各样的对应方法,但对于工藤,这种方法
却怎么也不适用。而且,对方又是头头儿会长的亲戚。
“谢谢。”
麻也子老老实实道谢后接过了酒杯。
“果然不错啊……”
工藤仿佛向她显示令人疑心矫正过了的一口白牙,笑了笑。
“刚才的这首曲子很不错,不过,请听听下面的曲目吧。曲目要是一炫耀技巧,那就
令人生厌了。可她却不这样,她弹起来轻快而又疯狂。“
所谓“轻快而又疯狂”,究竟说的是什么意思呢?麻也子想起刚才在舞台上看到的身
穿紫色晚礼服的女性。她是中国人,可看不出与日本人有什么两样。但是,她乐曲弹完后与
指挥及音乐会主办者握手的样子,却堂堂正正,甚至有种压倒须眉的气势。麻也子感受到了生在中国大陆的人的落落大方。不过,她没有听音乐会的经验,也许钢琴家都是这样的人物。
“她非常优秀,伊丽莎白王妃音乐大奖赛一等奖空缺,她得了二等奖啊。当时听众席上起了嘘声,对没有给她一等奖表示不满。从那时起,她就能抓住人心哪……”
他何以对自己这么亲切,麻也子终于明白了。这是因为他对于音乐怀有一种纯粹的爱。即使仅仅一个晚上,坐在他的身边,与他同样聆听着音乐的麻也子,对于他来说已经是个特别的存在了。证据便是他三番五次地问她:
“您开心吗?”
知道这个人的心完全沉醉于音乐的旋律中,麻也子轻松起来。这简直就像在与同性恋的男性交往。如果是男人和女人,对本为交际策略的听音乐会的娱乐就完全没有兴趣,而且
从一开始就放弃开场的娱乐。由于谙于此道,女人们就能安下心来,以犹如卸妆后的素颜和
本音与男人们交往。
然而,像对待同性恋的男人似的对待这个叫工藤的男人,却稍微有点儿可惜。虽说他身材并不修长,但举止容貌都文雅得引人注目。在这种音乐会会馆的大厅里喝葡萄酒的样子,显得既开心又自然。
麻也子想,他形象不俗,今天晚上给他送票,真是幸事。音乐会会馆的大厅和晚会会
场,也是女性和男性的品评会。在这里,被形容端正、举止闲雅的男性陪着的女人还是能占据中心的位置,不时吸引其他女人羡慕和嫉妒的目光。或许这正是出头露面的乐趣。
“啊,对了。”
让麻也子多少抱有一些自豪感的年轻的工藤突然放声说道。
“现在,我想预订餐馆,意大利式的,怎么样?”
“好啊。”
麻也子毫不踌躇地答道。
说起经营到深夜的意大利式餐馆,不是那种价格贵得惊人的谄富欺贫的地方,就是那种专掏年轻人腰包的欺世盗名的小吃店。可是,工藤带麻也子去的位于西麻布的这家餐馆,装修得非常雅致舒适,据说可以让人吃到味道可口的意大利式家庭菜。
“这儿加卷心菜和安巧比安巧比,anchovy,地中海以及欧洲近海所产的小型鱼类。的意大利面条最好吃。还有,来些烧鱼。”
工藤似乎是这家餐馆的常客,他打开菜单,用解说钢琴曲目的那股劲头热情地指点这儿指点那儿。
“葡萄酒只要一瓶吧。我总是只喝便宜的,这种可以吗?”
“当然可以。”
麻也子答道,心里却觉得这个男人真希奇。男性这种人,手中拿着葡萄酒目录的时候,总是为各种念头伤脑筋。
为这个女人花多少钱才好呢?
这个女人对葡萄酒熟悉多少呢?
这个女人一会儿让我拥抱吗?
经过几次估价和考虑到自己钱包的大小之后,他们才喊过来卖酒的,指着某种酒名郑重地说道:
“先来这个——”
但是,工藤和他们不一样。他一开始就说来“便宜的”,也许是颇有自信,也许是对麻也子没有兴趣或者毫不客气。麻也子对此渐生不满,于是嘴上便迸出这样的话来:
“很抱歉。我本来是给您送票来的一个陌生女子,竟蒙您让我一起听了音乐会,而且还把我带到这样的地方……”
“什么陌生不陌生的!”
工藤轻轻地举起酒杯。
“您是我叔叔的秘书。来,干杯。多好的夜晚哪。”
“干杯。”
在餐馆的照明灯辉映下,工藤富于青春气息的皮肤显得很有张力。他一笑,眼睛周围就拢过来一些皱纹,不过与其说是年龄所致,倒不如说是肌肉凝聚的特征。那决不是令人厌恶的皱纹,恐怕再过五六年,它一定会成为挑逗女人心非常富有魅力的小道具。麻也子判断工藤的年龄大概就在三十左右。
“您在写音乐评论吧?”
推测了工藤的年龄之后,麻也子的口吻无意中仿佛又成了身份调查。
“唉,常常给专门杂志写。由此我还写了一本书哟。是在很少有人知道的一家小出版
社出版的。“
“啊,写了一本书!”
为了确认写书的人与自己到底有什么两样,麻也子盯住了工藤的脸,工藤笑了。麻也子觉得他眼睛周围的皱纹突出了男人脸上的风情。相反,整洁的牙齿却断送了那种风情。具有如此雪白牙齿的男人,眼睛的周围应该更加放纵无羁和天真烂漫。
“这个,我对那种事完全不清楚。音乐评论?怕是一件很不好搞的工作吧?”
“写倒不怎么难,难是靠写去吃饭哪!”
工藤依然带着微笑说道。
“如果是不得了的权威,那是另外一回事。如今靠写音乐评论吃饭,可不容易。早晚
我得钻进哪个大学当讲师。不过,近来这条门路也是窄得很哪。“
说得如此轻松自在,想必是他父母家相当殷实。麻也子喝了葡萄酒有点儿醉意,胆子也大了起来,她竟这样问工藤:
“我说,工藤君,您和我们公司的会长是什么关系呀?我们会长说了,您是他亲戚的
孩子……“
“啊,其实阿叔和我什么关系都没有啊。”
“哎呀,可是,会长说过,是亲戚的孩子……”
“我也不太清楚。从前,我家在静冈县的三岛。战争期间,阿叔一家曾疏散到我们那儿。据说我们家上几代有个女的,是阿叔父亲或祖父的小妾。因为这个关系,阿叔家才来三岛的。从那儿以后开始了亲戚往来。我小时候得到了他们的宠爱,可完全没有血缘关系呀。”
“是这么回事啊。”
麻也子由于心中的某处有了放心感,所以长出了一口气。眼前的这位是个坦率爽朗、
给人印象甚佳的小伙子,而他是会长亲戚的这一想法一直缠在她的心头。
“谈这些,还不如谈谈您的事吧。”
“我的事?”
工藤突然一问,麻也子有些慌乱,因为她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单刀直入地询问。
“您的事,能不能再告诉我一些?”
这和年轻时候把身体蹭过来的厚颜无耻的男人不是一样吗?然而,工藤想听的并不是那种事。
“今天晚上,您听了这个钢琴演奏,觉得怎么样?您有什么感想,请告诉我。”
他问的竟是这种事,麻也子真想啧啧地咂嘴:他与自己刚刚认识就约请吃饭,并不是出于多多少少带点儿罗曼蒂克的情绪,而肯定是基于平素的习性,想寻找一个与他交谈音乐会感想的对手。接下去,自己就要让这个应被称作“古典音乐呆子”的男人问这问那吗?麻也子想,就随他去吧,便用敷衍塞责的口吻说道:
“这个,今晚这样的音乐会,我是第一次听。听舞台上的钢琴演奏,跟参加钢琴表演会,是我的第一次。不过我听后想到的是那位钢琴家,怎么竟和大家胡乱地握手;还有曲目上的曲子,总觉得有些令人提心吊胆。我的感觉倒不是讨厌,而是让一种不透明的东西撞上了似的提心吊胆……”
“的确是这样。”
工藤用力点着头,麻也子有些意外。就像听到了惊世骇俗的开心故事似的,他的眼睛大大地圆睁着。
“是啊,您这么一说,也许是这样。钢琴家、小提琴手,还有歌手,总是和指挥以及音乐会主办者握手呀。那也许是他们因为被从遥远的外地请来,所以想表达一下自己的感谢心情吧。”
“但是,要是那样的话,不是可以回到后台去尽情地握手吗?没必要在观众面前没完没了地握呀。那时候,真想快点儿结束,快点儿吃饭。”
“哈哈,水越你真会胡搅蛮缠哪。不过,叫您说中了。”
“是吧?”
麻也子一说,两个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陡然间,麻也子心情变得飘飘然起来。每当她说了什么,工藤都觉得新奇好笑。自己的话具有相当的分量和渗透力,看着看着就渗入了对方的心灵,这种情形麻也子好久都没看到了。没有色情的暗示,没有嘲讽讥刺,完全有如赤子的语言,这样的话一出口,嘴里就有一种清凉感。舌头和牙齿即使沾染了再多的鱼油,最后剩下的也只是清爽。不知不觉之间,两人的谈话转到了如何消除麻也子对古典音乐的讨厌一事上。
“您听听……的吧。”
工藤说了一个*%里*%嗦的名字,一个只听一遍根本无法记住的名字,据说是位北欧的钢琴家。
“所谓天才一词,我想就是为他准备的。他从来没有参加过什么音乐比赛,而有一天,却出现在音乐会上。他卓越的演奏使听众听得连鼓掌都忘记了。他就是这样一位钢琴家呀!下月他来日本,唉,水越桑,去听吧。”
“我?也许会睡着了的。刚才听演奏时,说真的,我是三番五次掐自己的手背来着。”
“下次就不会那样。”
他生气似的盯着麻也子的眼睛。麻也子觉得他还是不笑时好看。
“您如果昏昏欲睡,那就让我来掐。”
漫长的饭局结束了。尽管麻也子推辞了半天,工藤还是坚持说只不过绕点儿弯儿,硬是用出租车把她送到了家。
“那么,我就来搞票。过几天给您打电话。”
出租车的车门刚一关上,麻也子就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我,没告诉他我已经结婚了呀!”
然而,另一个灌了点儿酒精的麻也子却说,这是怎么搞的呀?或许要搞点儿风流韵事,所以女的结没结婚至为关键。女的若无其事地告诉男的结婚与否,这可是规矩。但是,同他似乎
不会发生那种事。何必要自己亮底牌呢?麻也子下了决心:到他问自己之前,暂时算作独身。
位于茶之水的Casals会馆是著名建筑家设计的古典式建筑物。麻也子到这里来是第二次。几年以前,她为了观看福音风格音乐的样子曾来过一次。当时,她完全被黑人歌手震撼人心的歌声打动了,回家的路上,她还顺便去唱片商店买了CD带回家。
但是,今天的音乐会和那时情景完全不同。近来的三得利会馆里,没有在后边等候的管弦乐团,仅仅放置了一台大钢琴。观众的人数也只到八成左右。
的确像是北欧出身的金发男人走进来后,深深地施了一礼,接着开始叩击键盘。他还没有演奏到五分钟,麻也子便感到非常无聊了。她一看手中的节目单,上面有贝多芬的奏鸣曲第十
四号《月光》,后面接着是拉赫玛尼诺夫、肖邦。她趁着邻座的工藤没有注意,微微地嘘了
一口气。
究竟为什么事情变成了这样啊?她确实觉得工藤通彦有点儿漂亮,想继续和他见面,所以当时立刻答应了他的约会。然而,每次都像这样,让她在古典音乐会上和他交往,那太无法忍受了。此时,少女时代的记忆浮上了她的心头。
麻也子从进小学之前起,父母就理所当然地让她到钢琴老师那儿去学钢琴。女老师住得很宽敞,使用的钢琴也很豪华,大概她的丈夫相当有钱。她教钢琴的方法很温文尔雅,但麻也子的钢琴水平却一点儿也没提高。
升入中学后,麻也子开始以学习为理由巧妙地逃掉钢琴课,不久她父母也勉勉强强同意她终止了钢琴学习。也就是说,麻也子与古典音乐之类的东西本性上就合不来。与麻也子相反,通彦却在纹丝不动地侧耳倾听。麻也子常常偷看他的脸,从以前开始,她就喜欢侧面相漂亮的男性。女人很少有机会从正面目不转睛地凝视男人的脸。一般她们都是在开车的男人旁边
从侧面不慌不忙地仔细观察。
大学时代,麻也子初次与人约会,到湘南去兜风。对当时那个对方的侧面相,麻也子曾产生一种幻灭感。平时没有注意,现在发现他没有下巴,嘴却长得超前。因为觉得他极为低俗,所以麻也子马上收回了约会过程中对他萌生的好感。
男性决不能拥有女性才容许的那种胖乎乎的脸颊和下颌。
端端正正隆起的鼻子,紧绷绷的嘴角,还有呈锐角的下颌,有了这些,男性的侧面相就大功告成了。在这一点上,通彦无可挑剔。他嘴角显得稍微有些神经质,但从侧面一瞧,又显出了聪明伶俐的线条。
“就把这当成一次磨练吧。”
麻也子再次轻轻嘘了口气。如果对这架钢琴所罗列的声音再忍耐一小时或半小时,就会有一顿可口的晚餐以及和他的交谈。和通彦一起进餐真是件开心的事。虽然他并不是那么能说会道,但在各个关键之处,他都能插入恰到好处的插曲。
最令麻也子开心的是,他能仔仔细细倾听她的话。年轻独身的时候,男人们对麻也子的话都一一做出了或者惊奇或者好笑的夸张反应:
“阿麻,你说得真是有意思啊!”
有能像这样的夸奖更使她觉得自己是个特别女性的吗?它说明麻也子不单单漂亮或者可爱,而且远比一般的女性更能打动人。原本宠坏了的麻也子说起话来更加直言不讳,于是,她的话就更加惹得他们开怀大笑。
而今,麻也子已经成为人妻,几乎再没有谁热心地倾听她的谈话。至于她的丈夫航一,似乎对她一天说话的多少进行了量的规定。她一旦超越了规定,他就只用暧昧的口气应答她。野村也正是在一开始的时候表现出乐于与她交谈的态度,可现在光考虑早些进入饭店的房间。与其说他是受欲望驱使,还不如说他是为了节约时间。麻也子发现她的各种各样的言谈都没有回响于空中,而是大都返回了体内。它们好像在体内发酵,在咕嘟咕嘟地冒泡,冒着气味儿难闻的气泡。
然而今夜,麻也子可以对浮上心头的各种各样的感想既不组织也不推敲,接二连三地脱口而出。
“喂,您告诉我好吗?这种钢琴音乐会,要欣赏它什么地方?听着的时候,脑袋里要想着什么?”
最近都是在西麻布的这家意大利餐馆进餐。麻也子刚喝进半杯通彦所选的淡白葡萄酒,就恢复了生气。她重复着责难似的问题。
“喂,其他的听众都在全神贯注地听,他们都精通钢琴吗?到底怎样做,才能那样全神贯注地去听?”
“什么都不想就行了呀。啊,真是好音乐呀,听起来心情真舒畅啊——这样去感觉就行了。”
通彦笑了,他的表情绝对不是苦笑。一看到他的笑容,麻也子就有种幸福感。她从来未曾想到,看到男人因为她的言谈而展露开心的笑颜,她竟会如此心满意足。
“但是,工藤桑是专家,所以用的是一种与普通人不同的听法吧。如果是这样,就把这种听法教给我。”
“我担心他演奏时或许会出现什么醒目的错误,可他今天的技巧真是完美无缺。”
和一开始的时候大不相同,通彦这回说得更加浅近易懂。
“是的,不妨举个例子,比方今天他如何演奏肖邦,就叫人特别感兴趣。很多人弹肖邦都弹得极为细腻,但他却注入了自己独到的见解。他清楚肖邦什么时期创作了什么乐曲。如果属于萧邦客居海外忧虑祖国波兰时的作品,他弹奏时就倾注了愤怒和焦躁。在这一意义上,今天的萧邦弹得特别有意思啊。”
“哼,总是麻里麻烦的。”
“不要这样说呀。您一说麻烦什么的,我就不想再约您了。”
“哎呀,是嘛。”
麻也子不由得嘴唇要咧下来,她慌忙让嘴唇靠近了酒杯。男人说到重要的事情很干脆,女的一时都来不及调整应对的架势。麻也子很快决定使用“坏心眼儿”这一手段。这样一来,男的会开心,她自己也会保住面子。
“工藤君,我压根儿就没想什么您还会约我。不过,我讨厌古典音乐。因为听了两回,我仍然产生不了兴趣。眼瞅着就要到挨掐的时候了。”
她把自己的左手放到了桌子上。从十五六岁时起,她每天都注意拾掇,这只指甲染了蔻丹的手修长而美丽。工藤说如果她打盹,就掐醒她,麻也子用中指的动作摹拟着工藤这句话。
“真是没办法呀。我也没有什么其他的才能,只有一门音乐勉强得意一点儿。如果取消了这门特长,以后我就没辙了。”
这个男人是在闹着玩儿呢,还是在装天真呢?麻也子抬起头凝视着工藤。他侧面形象不错,而正面的脸更好看。他前边的头发稍微有些无序,胡乱地搭在前额上。欠下身来,把他的前发拢上去,在他的嘴唇上吻一下,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但是,那是年纪大的女人的举动。
“工藤君,您多大年纪?”
麻也子不顾礼仪的嘴唇,没有受到谁的盘问,便哧溜地滑出一句话。
“三十一了。”
“哎呀,好年轻啊!”
“水越你多大了?”
“询问女性的年龄,这可违反基本的礼仪呀。”
“您这样既年轻又漂亮的人,问一问没什么关系吧。”
“快成大娘了。”
麻也子判断这样回答会使人觉得年龄差很大,不如说出准确的年龄好些。
“比您大一岁哟。”
“结婚很长时间了?”
他果然知道了。麻也子本来觉得自己会气馁的,可是没有这样的事,相反倒滋生出一种放心感。
“差不多到六个年头上了。”
“是嘛,我给阿叔打电话感谢他给我搞了票时,说了和水越小姐一起听音乐会。阿叔顺便告诉我:她人很漂亮,但已名花有主了。哎呀,我听了真有些失望啊。”
“哟,为我感到失望了?”
麻也子天真地一笑,工藤便小孩儿似的噘起嘴来说:“是哟。”
“听阿叔一说,我不得不承认您人不错,够品位。那以后就不再约您吃饭了。”
“那么,您知道我结了婚,今天还是约了我,对不对?”
“啊,我是想,为了让您对古典音乐产生兴趣,才又和您见面的。”
“不巧得很,我依然是毫无兴趣呀。”
两个人彼此低声笑了起来,可由此也一切了然于心了。恐怕今后他打电话给麻也子一定会省略音乐会的。
“那么该回去了吧,我还送您。”
通彦理所当然地拿起了账单。麻也子最讨厌各自付款的习俗,尽管如此,一开始出于礼貌她还是要求付自己的一半。但是,通彦说领她来的不过是个便宜的餐馆,无论如何不肯收她的钱。今天绝对不便宜的门票也成了他的礼物。麻也子推测他的父母家也许相当有钱。
在出租车中,麻也子再度观察了通彦的侧面脸。出租车驶过了街灯,他的脸时而带点儿红色,时而一片苍白。两瓶葡萄酒几乎全被他喝掉了,所以人有点儿靠在了座位上,不过侧面脸的线条却未因此而走样。
麻也子想,哪怕只是握着我的手也好啊。单从两人会面的机会来说,第二次见面就亲吻,也许多少有点儿不太现实。但是,微微有些醉意的男人和女人紧贴着坐进车里,悄悄地伸过手来是自然而然的结果。
“怎么了?”
或许是察觉了麻也子的视线,通彦把下颌转向了她,宛如出乎意料地给了她个飞眼似的。青色的灯光横扫过他的脸颊。啊啊,真想和这个男性上床,麻也子用鼻子喘了口气。现在马上想和这个男性上床,简直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她清楚,随着自己心中悸动的加速,扭贴在一起的大腿深处正在湿润,那种炽热连她自己都无法对付了。想上床,想上床,想上床……
麻也子想起了今天听到的钢琴的节奏。正如乐器的演奏,自己的念头如果比作音乐,在麻也子的场合,就成了想上床、想上床这样的打击乐。这究竟是怎么了?这种事是第一次,和野村在一起也没有过。
出租车在麻也子和她丈夫住的高级公寓前停下来。
“那么,晚安。到时候给您公司打电话。”
他坐在车子里说,车子又拉着他飞驰而去。留下来的麻也子一个人慢腾腾地、一步一挪地向前走着。据说男性坚挺地勃起后走路都困难,而女性偶尔也有这种情况,浓浆似的液体屯聚在大腿内侧的深处,以致举步维艰。
麻也子一进入房间,短外套还没脱,就先把三角裤和连裤袜一下子脱了下来。不看也清楚,三角裤由于潮湿而有些沉重。她裙子底下什么也没穿,就直奔了寝室。航一已经睡了,平素那么跟他唠叨过,可他枕边的灯还是没有灭掉。人们争相阅览的精神医学入门书翻开着,放在枕头的一侧。
“阿航……”
麻也子身体一滑就溜到了丈夫的身旁。航一嗯嗯地嘟囔着,迷迷糊糊地翻了下身。但麻也子怕他脑袋翻过去,就用手夹着,扭向了自己。
“阿航,我喜欢你……爱你。”
她使劲儿吸吮航一的唇,可航一的舌头却筋疲力尽地没有反应。
“讨厌……”
航一张开了眯缝着的眼睛。
“你,喝醉了吧?喝醉了,回来就把人搞醒?能不能别闹啊……”
“唉,阿航,我说阿航……”
麻也子再度摆弄丈夫的舌头。她摇动着他,直想告诉他:自己和刚才分开的那个男人想上床来着;想上床,想上床,想得简直无法忍受!不过,要是现在丈夫一骨碌爬起来抱着自己,挽救一下自己黏黏糊糊的湿润、喷薄欲出的炽热,自己也许会迷途知返。这个男性和野村是
不一样的。要是野村,给我机会,我会和他分手,我会忘记他。可我觉得和这个男性之间,好像有种无法预料的东西在蔓延。
现在自己还没有和那个男性上床。如果航一医治自己,还可以对通彦断念;想搞到手的东西中途也可以放弃。
然而航一真真岂有此理,他打了个大哈欠,一鼓劲儿又翻了个身。
“阿航……阿航……”
麻也子把手伸向丈夫睡衣的扣子,不料航一竟用力推开了她的手。
“星期六,我说星期六哟……今晚太累了,不行……”
“喂,阿航……”
麻也子嘴贴着丈夫的耳根,打算犹如巫女似的给他个预言和忠告。
“今晚的事,你肯定要后悔的。啊,以后你会后悔不迭:那天夜晚的事就是问题的起因哪。这样也没关系吗……”
“啊……没关系,没关系呀……”
不一会儿就拉风箱似的传来他呼呼大睡的鼾声。
麻也子脊梁紧贴着丈夫的后背,然后像受到导引似的,手顺着大腿往上摸。那儿比刚才更加湿润了。有人因为大量出血而死亡,女人不会因为爱液大量流出而死亡吧?只要流就流,男人筑起的堤坝无法加以阻挡,这样的女人自然会极为凄惨地走向绝境。麻也子接着开始了手指的动作。世上有像紧贴着丈夫自慰这样可怜的复仇吗?
麻也子在心里决定第二天给野村打电话。自己既不被通彦拥抱,又不被丈夫拥抱,那就只好同另一个男人上床。谁叫丈夫已经干下了那么坏的事。
“阿麻,今天到一个有趣的地方去吧。”
向出租车停车场走去时,野村边走边对麻也子飞快地说道。
“喏,阿麻,你不是说过想去一个怪地方吗?所以我四下调查了一番哪。”
麻也子马上明白了,他说的怪地方似乎指那种旅馆。
“但是,太怪的地方,我可不愿意哟。”
“我知道,我知道……”
野村想起了什么,哧哧地歪着嘴唇。
“喏,麻布不是有家著名的SM旅馆吗?我发现我们公司的一个家伙常出入那里。那个
伙计总是在形形色色的旅馆里干勾当,人家都说他成了SM癖,果然就算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野村身处广告代理公司的第一线,秘密的性癖好像一上了他的舌头就变得滑稽起来。
“刚刚提到那家伙的名字,就有谁立刻说他SM。他可真有点儿可怜哪。”
这回野村放声笑了起来。
这成了一种预感,麻也子停了下来。
“那儿,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她与野村会面的地方一直是很整洁的饭店。在酒吧碰头,再乘坐那儿的电梯,途中前往房间,这是两人经常走的路线。而这条路线,可以为自己的去向做出多种解释。以前野村也曾说过:
“饭店的酒吧和休息厅为什么设在最上一层,你知道吗?”
据说男的和女的乘坐电梯升升降降,目的是为了不受管闲事者的追寻。怪不得被称作都会饭店的这类场所的电梯都通体透明,空间宽敞,它决不是为了途中前往房间而设置的。恋人们要去可以观赏到月亮和夜景的休息厅,喝上片刻的舒心酒,才堂堂正正乘坐这个电梯的。
然而,去人称爱情旅馆的地方可就无法辩解了。麻也子向着危险的方向跨出了一步。
她自己的确央求过“搞点儿特别的”,但事到临头她心里便犹豫起来,怕万一会出现什么问
题。
“我当然没去过,不过好像极其有趣。里边很豪华,带有成套的酒吧用具和卡拉OK。好像演艺界的人经常光顾。”
野村看穿了麻也子的心思似的一个劲儿高兴地唠叨。其实,麻也子的悸动早就加速了。
她想不慌不忙地看看成人录像,还想试试震动的床。她在独身时代曾去过几次这样的地方,可几乎每次都是滑雪归来顺便去的一般的爱情旅馆。她觉得那儿的浴室和厕所都不太干净似的,所以就不怎么喜欢。
而且,对当时的女子大学生来说,一流饭店双人房间要远比这种旅馆有魅力。麻也子和丈夫航一以及和在丈夫之前的恋人交往的时候,虽然他们都是硬撑着,可每次预订的全是都市中心的星级饭店。
但是,麻也子迫不及待地想去这家“好像极其有趣”的爱情旅馆。在这种地方,大胆
而又愚蠢的事情可以尽情地体验一番哪。墙壁的厚薄啊,日用物品哪,床上床单的颜色啊,淋浴喷头和浴室的形态呀,全都是专为官能享受而设计的,到这种房间,能放肆地劈开大腿。那是个越想越美好的地方。但是,一想到到那儿的路线,麻也子的双腿就好像被灌进了铅一样。
她越是希求、想象那密室中的大胆和刺激,到达那儿之前就越是显得胆怯。因为野村没有开车来,所以从旅馆停车场就不能直接进旅馆,根据电视剧的演出来看,搞婚外恋的人妻乘坐出租车出出进进,在下车走路的当儿,常常会被熟人看到。
“走路的时候,我可不愿意被谁瞧见哪。”
“没事,没事。”
野村像年轻人似的耸了耸肩。
“现在的饭店哪,到服务台上一要出租车,马上就会叫到。”
在车子里,麻也子发现自己体内的液体又在流淌。不过,这不像通彦那时候由于对男性的欲望所致,是这所最叫人心痒的房间使麻也子成了一片潮地了。
正因为这是家东京最为高级的爱情旅馆,所以里边确实豪华。白色的沙发前,摆着一套大屏幕的电视机和卡拉OK。
“这儿,真不错呀。下次公司的忘年会也许也可以在这儿开啊。”
野村的情绪特别好,他随便躺在沙发上,喝着啤酒。
野村进了这个房间,就脱下西服,从容不迫地换上了睡衣。那是件越看越奇妙的睡衣,那种一抖就开的样式令人想起了古人的服装。野村个子高,穿上这件睡衣,带子往前边一系,就捉襟见肘地露出了长满长毛的小腿。
“阿麻,喏,你盼望的这个!”
野村一按手上的遥控器,四十二英寸的屏幕上浮现出纠缠在一起的男人和女人的图像。女的把脸埋在男的腿间,频繁地上下动着。虽然进行了一下马赛克处理,但还是隐约可见。
“这么大的屏幕,很有气魄呀。”
野村把手伸向麻也子的肩膀,故作怪相地说道。
“阿麻比这样的女孩儿高明多了。”
话是这么说,可野村的打扮也委实滑稽。旅馆准备的睡衣样式,男的女的都一样,这就使得接着打算享受鱼水之欢的男女看起来如同中性人。
不管野村怎么劝,麻也子还是不想穿这儿的睡衣。淋浴完之后,她穿上了针织的连衣裙。连衣裙是今年流行的柔和色调。刚才在浴室里脱去了胸罩,所以乳房的形状裸露无遗。
野村一边装作看录像,一边玩弄着她。
“喂,阿麻。”
野村左手摆弄着麻也子的乳房,右手一下子拉过来一本文件夹。这是装有旅馆有关服务和规定的小册子的一般文件夹。但是,他从当中取出一张经过了过塑处理的纸片。纸片上并排印有一些照片,照片上的东西状如南面深海里蠕动的生物似的,这就是“情人们的小道具”。
“喂,阿麻……这个,用下试试。偶尔啊,使用一下怪怪的物件,也许不错呀……”
麻也子知道那是“管子”。但是,究竟是谁告诉她这些的呢?男性喜欢阅读的那类杂志,她当然没有接触过。再心直口快的女友也不会把这种道具的名称挂在嘴上。尽管如此,麻也子却清清楚楚地知道它叫什么、干什么用。
“怪吓人的,我不愿意……”
“有什么可怕的。玩儿一下绝对有趣呀。喂,喂,只玩儿一会儿哟。要是玩着玩着可怕了,半道停下来不就是了?……喂,喂……”
野村一反常态地固执。麻也子的两个乳头不知何时已完全反应了,这成了她允诺的标志。
“喂,喂,我给你挑选吧。”
野村兴冲冲地举着小册子,并把它拿到了麻也子眼前。
“第三号‘热带武士’怎么样……不,对你也许稍微大了一点儿。要不就来这个粉红色的‘樱桃梦’吧。”
野村的语尾抑扬顿挫,颇为奇妙。麻也子想,现在自己该微微开口了。她知道,在此之前常去的饭店房间里保护到极限的东西,而今在这里就要慢慢地融化掉。
“那么,就来这个吧。这儿写着初次使用者须知呢……那么,就给服务台打电话……”
房间里发出一种强烈的消毒液的气味儿。即使男的和女的搞同样的事儿,一般的饭店也没有这种气味儿。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宛如患者等候牙科医生正要把器械伸进嘴里时那样,麻也子拼命想让心里想着别的事。
在惠比寿花园广场中的剧场里,两人看了一场意大利电影。电影是围绕两对情人而发生的悲喜剧。
“看电影要好多了。与音乐会不同,总之它带有字幕。”
麻也子这样一说,通彦莞尔笑道“真算服你了”。古典音乐会是何等地无聊,麻也子是何等地难于对付,现在已经是两人相互说笑中的长盛不衰的笑话。
出了花园城,稍微走几步,右侧有个露天咖啡馆。大概近来凉台很有人气,所以老板匆匆忙忙改建成了这家小店,店里四处还在漂浮着油漆的气味儿。麻也子一下子想起了前天爱情旅馆里的消毒液的气味儿。不过,她马上摇了摇头。那种消毒液味儿怎可与这种迎着阳光散发出来的清洁的油漆味儿同日而语。
“星期日,你还真能出来啊。”
“为什么?”
麻也子有些夸张地耸了耸肩。
“是那样吗?完全没有关系呀。他呢,星期日一般都回他父母家。我不去还好些。他回他家,像他喜欢的那样过得悠闲自在。我则和些朋友到什么地方去玩儿。我们早就这样了。”
“那样可有点儿不正常。你们不是夫妇吗?”
通彦的口吻饱含着认真,弄得麻也子有些焦躁。这个人为什么总是岔开自己?如今自己所期望的不是真挚或者安慰,而是赤裸裸的嫉妒。
“即使是夫妇,也变成了这样。你没结过婚就无从知道,如果一起生活了六年,是夫妇也变成这样啊。”
“我虽然没结过婚,但……”
通彦喝了一口意大利式咖啡。
“我和一个女孩儿同居过,所以知道啊。”
“哎呀,是吗?”
嫉妒在麻也子身上发生了。
“是吗?我不知道啊。”
“只不过一年左右。住在美国时,和一个也是想当音乐家的女孩儿好了起来。那边一同居,就被看作是夫妇,所以我们俩也常常一起去派对。我要是一个人去,大家就都会问:今天她怎么了?”
“哼。”
麻也子从唠家常的角度点了下头,发干的喉咙仿佛堵塞了似的。这种场合,能够用发火的声音进行抗议的女人只有两类,一类是独身的女人,再不然,就是与对方有肉体关系的女人。
麻也子不符合这两个条件中的任何一条。
“不过呢,刚才的电影还算可以。”
通彦出于他的习性,无拘无束地转移了话题。
“米兰街道的镜头出现了很多,真叫人怀念哪。喂,麻也子去过意大利吗?”
“只在大学毕业旅行时去过。那次是游历欧洲四国,在罗马住了两个晚上。”
和友人们一起,那才真叫抢购名牌货。她们抱着购物袋,在西班牙广场前的商店街转来转去。
“喏,要说十年前,那正是海外名牌刚开始特有人气的时候。我们,向父母拼命地借钱,说好有了工作就归还。当然,根本就没听说有谁还了钱。”
“那个时候,好像很开心哪。”
通彦静静地说。
“那时候的空气呀,随心所欲地做什么事都被容许。泡沫经济还没到来,可大家都兴高采烈的。”
“怎么了?说话口气突然变得老人似的?”
“我呀,曾经朦朦胧胧地梦想过。那就是能不能当个高等游民。这是我未曾和别人说过的期望。”
“Gao-deng-you-min,是什么意思?”
“要说这个呢,就是没有工作、仅凭兴趣而生活的人哪。夏目漱石的小说里不是总出现吗?”
“什么夏目漱石的,我没读过呀。”
“像一般人那样找个工作也在情理之中,不过,我可怎么也没心思就业,一直搞这事搞到现在。但最近周围很讨厌,双亲也说些让人心烦的话。可能的话,明年我想去意大利。”
“去留学?”
“这个年纪当学生也费劲儿,所以想以研究员的身份进哪所大学。总之如今的日本僵化得很,想当高等游民的我,活得真是痛苦啊。凡是有颗美好、仁慈之心的人只有去海外呀。”
说完,通彦凝视着麻也子的眼睛。麻也子觉得他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笑他现在的这番话,便对他莞尔一笑。
通彦继续说着,并没有灌注什么特别的情感。
“要是麻也子桑没有结婚的话……随我一起去,可是……”
他的话说得太淡漠了,所以麻也子决定视为玩笑。
“那就是,作为同屋的,承担自己那份房租?”
“您总是这样瞎打岔!”
通彦第一次对麻也子进行了抗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