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情黄梅
每当我走进那熟悉的胡同,便有二胡声隐隐约约地传来,那悠扬的黄梅声,就在我心头盘踞。
眼前,是三十年前,我穿着妈妈纳的黑底布鞋,一步步跟随小戏班的破车,揪着不放。
父亲拿着棍子,凶狠的朝我屁股打来。一下,两下,三下……小小年纪的我咬着牙,直到粗布裤子的屁股打露出来,我还紧咬着牙,执拗地揪着木板车,不肯放手。
奶奶会跟在后面,大骂父亲,骂的撕心裂肺:“雨林,你再这样打孩子,我跟你拼了!”
父亲面有难色,还是不停下手中的棍棒,他想活生生打断我唱戏的梦。
李师傅看到车后这样的一幕,总是不忍心地停下车,结果总会遭到父亲一顿大骂:“还不快滚!我的孩子由我管教,由不得你!”
李师傅摸摸我被打的皮开肉绽的屁股,心痛地擦擦眼睛,叹了口气,又继续拖着车子,在黄土上吱扭。
我终于拗不过父亲,昏倒在地上,奶奶夺过父亲的棍子,扔出去老远,把我抱进怀里,呼天呛地地哭起来。
我睁开眼睛,茫然望着奶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被奶奶抱回小屋,奶奶把我头向下躺着,弄来草药,抹到伤口上,奶奶抹一次,我就疼的抽一次,我始终咬着牙,一声不吭,奶奶一面抹,一面掉眼泪:“川川,听奶奶话,别跟那个李师傅学戏了,这样下去,你爹早晚会打死你!”
“奶奶!”我再咬咬牙:“我不怕,只要能唱戏,我什么也不怕!奶奶,你听我给你唱一段!”
“郎对花姐对花,一对对到田埂上……”
这悠扬的黄梅声,使我忘记一切痛苦,又沉浸在李师傅浑厚迷人的旋律里。
听奶奶说李师傅是从很远的安徽,和他的小戏班,为了糊口,一路拖着唱戏的行头,走来山东的。第一次听他唱戏,就被他的黄梅声吸引,我就下决心要学习黄梅戏。
尽管抹药很疼,但为了能见李师傅,为了听他教我唱黄梅,我乖乖听奶奶的话,每天坚持抹药,奶奶会轻轻抹我屁股:“这孩子,和你爹爹一样,有一股撅劲!”
我问奶奶:“什么是撅劲?”
“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奶奶笑了。
“奶奶,为什么要牛拉我啊!”
奶奶又笑了,不回答我的话,说:“再抹三天就好了!”
“呵呵,奶奶,我真盼着早点好,我想听李师傅唱戏!”
“你可要小心了,再被你爹抓到,当心打掉屁股!”
“奶奶,没有屁股的人是什么样子啊!”我天真的问。
在奶奶的细心照顾下,我的伤口很快就好了。
那天,我悄然跑去父亲的“咸亨酒店”,趁着父亲和他的哥们喝酒的时间,找了一个空瓶子,从大酒坛里用镏子灌了半瓶酒,又悄然跑出去找李师傅。
李师傅远远看到我,张开手臂,“川川,快让我看看,你屁股好了吗?”
“没事了,师傅!”我呵呵的笑着,把瓶子放到李师傅面前,“师傅,你闻闻,香不香?”
李师傅把酒瓶凑到鼻子下面,深深闻了一下:“香,香,太香了!川川,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从你爹酒店里偷来的!”
“不是,是奶奶给你准备的,就是从爹酒店拿的又怎么样,我和爹是一家人,他的就是我的!”
“嘿嘿,小家伙,嘴好乖巧!”
师傅再看了我一眼,不放心的说:“既然是你奶奶送的,那我可就喝两口!”
“等等!”我抓过瓶子,“师傅,你说,以后你教不教我唱戏?”
“你不怕你爹爹,再打屁股!”
“当然不怕,怕就不来了!”
“教!”李师傅笑了。
“好,现在你可以喝了!”
“小家伙,还讲条件!”
“你快喝吧,师傅,喝完赶快教我唱戏,我嗓子都痒了!”
于是,我又随着师傅,唱起那熟悉的黄梅声。“郎对花姐对花,一对对到田埂下,啊!长子带把伞,矮子带朵花……”
我总被李师傅滑稽的表情,弄的开心大笑起来。
转眼,春去秋来,在师傅的辛苦培育下,我一天一天学会了黄梅,从《对花》开始,又学习了《江姐》、《党的女儿》,我是男声女声夹着唱。师傅看我领悟的很快,欣喜地说:“等你唱红了,师傅送你到红六的学校去!”
“红六是谁?”我问着师傅,当我走进小学的时候,才知道红六原来就是严凤英大师。
走进学校,我依旧忘不了我的师傅,我的黄梅。每当师傅给村里人演唱,在学堂里的我,听到师傅的声音飘进来,我忍不住把眼睛望向窗外。
年底,成绩单摆到父亲面前的时候,父亲让我跪下去。我从眼角里偷眼看父亲,他的脸色铁青。真不明白,平日在村子里那么有人缘的父亲,凶起来是这样可怕!”
“老师说你上课不安心,下课还教同学唱黄梅戏,是这样吗?”
我点点头,“爹爹,我不想上学,我想跟李师傅学习黄梅戏,我将来要去红六学校!”自己都想不明白,这些话是怎么从嘴里跑出来的。
父亲大惊,那熟悉的棍子,又落下来,我瞪着大眼睛,一声不吭。
“你想做戏子,爹爹就打死你!”
“红六老师也没上学,但她也不比任何人差!”我在心里排斥着父亲。
再见到师傅,我会倍感亲切,师傅会问我:“功课怎么样?”
我摇摇头。
“师傅,我不想上学,我要跟你学戏!”
“那怎么行,你不能因为爱戏而耽误了学习!好好听师傅话,把学习成绩弄上去,这样,你才有可能得到父亲的允许!”
“师傅,爹爹是永远不会允许我唱戏的,他把唱戏的人说成戏子!”
师傅的脸划过一阵沧桑。我后悔把父亲的话告诉师傅。
那以后的时光,我听了师傅的话,把自己埋在书本里,像一只鸵鸟。但是,枯燥的学习怎么也勾不起我的兴趣,常常上课的时候,我好象听到师傅的黄梅声,我侧耳倾听,那美妙的音浪,如潮水般不停的涌过来,涌过来……
一年过去,我的成绩依旧很糟糕。
到了老师拜访家长的日子,我照样没有逃过父亲棍棒的厄运。但是,我万万想不到,我的师傅因此而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那是一个周日的黄昏,我跟师傅学完《劈山救母》,就回家吃饭去了。
我一边吃饭一边哼着黄梅,奶奶夸奖我说:“唱的越来越有味道了!”
我更加得意起来。饭后,我忙着去找师傅。
当我走到学校操场的时候,那里聚着黑牙牙的人群,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挤进去,惊地目瞪口呆!
只见父亲的哥们,那个大个子,正揪着师傅的衣领,一拳打了下去。另一个人,用棍子正砸师傅的车子,行头散了一地。他还不罢休,又从后面用棍子砸师傅的腿,师傅戏班的人都跪在地上。
我想也没想地冲了过去,师傅被棍子砸倒,喊了一声,就昏倒了过去。
我跪在地上,哭喊着:“师傅!师傅!”
“川川,你起来,回家去,快点!”大个子对我吼着。
“我拼不!”我站起来,抓住他的胳膊,狠狠地咬了上去。
“川川,你干什么啊!我这都是为了你好!我不甘心你堕落为戏子,你没看到你父亲就为这个,头痛的都吃不下饭,我是他的哥们,我不能不管!”
我的脑海轰然响了一个炸雷,我明白了,终于明白了!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我,因为我!师傅!我扑到师傅的身上,摇撼着他:“师傅,师傅,你醒醒,你醒醒,是我对不起你!我害了你师傅!”
师傅慢慢睁开惺忪的眼睛,用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川川,川川,别哭了啊!师傅不怪你!”我扑到师傅怀里,眼泪流成了小河。
小戏班的人把师傅抬到拖车上,师傅的脸上腿上都在淌血,师傅看着我,无限悲戚的说:“川川,师傅走了,师傅走了!”
戏班的人把破碎的行头,搬上车子,拉着车子,慢慢推出了众人的视线,我追过去:“你不要走啊!师傅!不要走啊!”
这时候,父亲赶了过来,他走到大个子面前,一记清脆的耳光响起之后,父亲拿着一叠十元的钞票,追去师傅的车子前,放到师傅的手中。
我抓着车子,不肯放手,我大喊着:“师傅,师傅,我要唱戏,我要唱黄梅!”
师傅突然张大嘴,那婉转悠扬高亢的黄梅声,从他口中爆发出来:
那是《江姐》里,许云峰临去刑场的一段唱:“为革命情愿热血飘……”
师傅唱的那么用情,那么专注,一字一板铿锵有力……那些钞票随着师傅的歌声,不停地飞着飞着……
我追着车子,忍不住跟随师傅唱了起来。
黄昏的阴影慢慢罩上来,车子慢慢拉出村头的胡同,天上,飘着我和师傅共同的黄梅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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