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山梁

父亲的山梁

　　一

　　山旮旯的寒梅

　　于冰雪中吐露芳华的时分

　　父亲立在上梁之上

　　宛如一尊石刻

　　旱烟的气息

　　弥漫整个沟坎

　　他在等候

　　第一缕吹过山头的

　　春风

　　漫山的肃穆

　　并没有冻结父亲

　　心头的火热

　　他于寒冬季节

　　细细聆听

　　大地博动的声音

　　秋收冬藏

　　是他谙熟的轮回

　　只不过

　　心头一直有

　　禾苗拔节的憧憬

　　父亲知道

　　眼前的冰雪

　　迟早都会消融

　　当积雪在春光中

　　化作欢快的溪流

　　脚下的土地

　　就等着他去播种

　　二

　　不知是母亲温的那壶酒

　　太烫

　　还是炉火太暖

　　父亲的周身

　　沁出细小的汗珠

　　一觉醒来

　　心头一震

　　他分明听见二月春风

　　迈过家门槛的声音

　　甩掉棉袄

　　脱下毡帽

　　父亲的全身都有使不完的干劲

　　终于等到春天来临

　　等到冰雪消融

　　等到大地

　　摆脱严冬的束缚

　　墙角的铧犁

　　锃亮

　　牛棚里的老牛

　　又是一身的朝气

　　父亲站在院子里

　　瞅着爬过天空的云彩

　　一脸的年轻和兴奋

　　开春了

　　地里又可以种上庄稼

　　又能够

　　做上收获的美梦

　　三

　　一垅一垅犁起的黄土

　　就象父亲

　　脸上凸起的皱纹

　　父亲的牛和犁

　　在山梁上耕耘酝酿心头

　　的梦幻

　　岁月在父亲的脸上

　　刻下风霜

　　汲饱了水的种子

　　在暖炕上慢慢撑破

　　了种壳

　　睡在一旁的父亲

　　听得见他的根尖破壳而出的欢呼

　　山梁那边的土地

　　父亲已经精耕细作

　　就等播种

　　就等在春风中迸发出

　　生长的气息

　　心中的歌谣

　　发酵了一年又一年

　　一经出喉

　　犹如开坛的酒香

　　醉了西天的一抹云彩

　　父亲哼着只有他自己能

　　理悟的曲儿

　　走在曲曲曲弯弯的山道上

　　老牛在身后摇头摆尾

　　不时哞叫几声

　　母亲在家

　　把一柱炊烟

　　升腾老高

　　象是卖艺老头的那根琴弦

　　四

　　满山的桃红

　　点亮姐姐心中的那些朦胧

　　站在山梁上

　　常常望着高高的天出神

　　我不知道

　　是不是云朵里会走出

　　漂亮的仙女

　　还是姐姐

　　想跟它说些什么

　　姐姐会在没有人的时候

　　轻轻哼那些好听的民谣

　　有时会一脸幸福的

　　瞅着天边的流云

　　姐姐心中有她的梦想

　　姐姐的梦

　　不一定会落根在

　　父亲的这架山梁

　　花开一年

　　柳长一年

　　叶落一年

　　冰封一年

　　红红的嫁衣

　　终于穿在姐姐的身上

　　在母亲的叮嘱中迈出家门

　　在父亲的眼神里一路走远

　　唢呐震天

　　荡气回肠

　　父亲站在山梁

　　老泪成行

　　我牵着他的衣角

　　如痴如呆

　　我知道

　　姐姐该有一个她自己的家

　　不过

　　走得再远

　　她的根

　　还在这架山上

　　五

　　父亲把迎亲的对联

　　在堂屋门口

　　贴得端端正正

　　又把一坛一坛的好酒

　　搬进院子

　　准备大宴宾朋

　　大红的鞭炮

　　挂在场院前的桂花树上

　　只等迎亲的花轿露面

　　高矮的山

　　都比平时有生气

　　远近的流水

　　无一不唱着喜庆的歌

　　乡人的祝福

　　让父亲心中生出

　　许多的成就

　　天下的父亲

　　哪一个会在儿子娶亲的时候

　　不欢天喜地

　　父亲的全身

　　都充满活力

　　是不是在这样的日子

　　想到自己

　　幸福的时刻

　　光阴呢

　　象是打个吨就转了个来回

　　这人生哪

　　就象地里的庄稼

　　一茬赶一茬

　　六

　　土地里的种子

　　舒展它细嫩的根须

　　于黑暗中奋力向上

　　终于冲破泥土的覆盖

　　探头一看

　　四周都碧苍的天空

　　酣睡的父亲突然醒了过来

　　象是无形的力量

　　惊醒了他

　　开窗而望

　　象是听到了一中声音

　　沉吟半刻

　　又新满意足的入了梦乡

　　父亲不再是站在院子里

　　瞅着天边的云彩

　　抽他的旱烟

　　地里的庄稼

　　是他收获的希望

　　就象侍弄孩子一般

　　父亲把他的精力

　　都放在这一垅垅的庄稼地里

　　他相信

　　勤耕细作

　　不会换不回一个红彤的秋天

　　偶尔

　　我会跟在父亲的身后

　　去看小苗茁壮成长的模样

　　父亲总是摸着我的头

　　说

　　是种子 就得要种到地里

　　不发芽

　　怎么会成长

　　七

　　土地的贫瘠

　　并没有让禾苗

　　成长父亲期盼的景象

　　相反

　　如同一群面黄肌瘦的孩子

　　可怜巴巴的

　　站在父亲的面前

　　父亲黯然 一脸的心痛

　　但父亲没有气馁

　　他深知

　　这样的山梁

　　只能长出这样的庄稼

　　可就是那些禾苗

　　是一家人的生活所在

　　父亲的努力

　　一如既往

　　旱了

　　从山脚的沟渠挑水灌溉

　　风雨刮倒了

　　又帮它们扶正脊梁

　　虫害了

　　就钻在地里除虫

　　一任烈日罩顶

　　汗水湿透衣裳

　　记不清多少次

　　在风雨中来回

　　记不清多少次

　　于骄阳下耕作

　　滴落在黄土上的汗珠

　　能燃起一缕青烟

　　父亲的心

　　会在那些渴望生长的禾苗上

　　某个时刻

　　有一阵清凉的风刮过山梁

　　看着风中起舞的绿叶

　　父亲真想放声大唱

　　可惜 这是一个典型的农民

　　习惯了沉默

　　习惯了不张不扬

　　八

　　一觉醒来

　　门前的桃

　　已过了花雨缤纷的季节

　　挂满嫩嫩的果实

　　我一路小跑

　　爬上高高的山梁

　　放眼四望

　　到处都是青葱的颜色

　　到处都是生长的声音

　　就连自己

　　都能听到骨骼在吱吱作响

　　父亲的身影

　　丈量他脚下的土地

　　山梁上刮过的风

　　渲染他浓郁的汗味

　　地里的玉米高粱

　　一叶一叶向上努力

　　我坐在树荫里

　　捧一本书

　　编织一些青春的梦想

　　父亲在山梁上穿梭

　　播种希望

　　收获希望

　　日头里汗流浃背

　　月光下荷锄夜归

　　习惯了四时的风雨

　　谙熟了季节的变化

　　再愁

　　也是一袋烟

　　再累

　　也就一壶酒

　　我在灯光下伏案读书

　　沿着文字的足迹

　　悄悄伸展理想的须根

　　父亲 替我挡住了风雨

　　父亲 给了我前行的榜样

　　很小的时候

　　我就知道

　　山梁

　　是父亲播种的地方

　　山梁

　　是托起我远行的肩膀

　　九

　　风雨的洗涤

　　烈日的烘焙

　　干旱的磨练

　　终于迎来

　　一个金灿灿的秋天

　　父亲站在高墚地边上

　　瞅着成熟的庄稼

　　满脸都是遮掩不住的喜悦

　　他就象年迈的将军

　　正在检阅他

　　一排又一排的士兵

　　地头的树树红叶

　　就是他的旌旗在猎猎作响

　　把镰刀磨得锋快

　　把粮仓整的结实牢靠

　　父亲的心头

　　吃了蜜一般甘甜

　　秋天于他而言

　　不仅仅是天高气爽

　　风景如画

　　最重要的

　　是收获的季节到了

　　父亲说

　　再贫瘠的土地

　　只要肯吃苦

　　播上种子

　　一样能有个不错的收成

　　再肥沃的田园

　　没有种子

　　舍不得力气

　　照样颗粒五收

　　小的时候

　　父亲的话一直似懂非懂

　　记在心里

　　长大时慢慢揣摩

　　想一遍

　　通透一分

　　做那样的种子

　　等候农人的播种

　　或者做个务实的农人

　　在自己的田园

　　播撒那些心头的希望

　　十

　　秋天的山梁

　　风景如画

　　翠绿和橙红相互搀杂

　　鸟鸣和流水互为交响

　　俊逸的云划过山峦

　　送来秋日里的一声轻唱

　　飘落的叶

　　离开枝头

　　留下恋恋不舍的张望

　　父亲立在山梁之上

　　任风拂动他的粗布衣裳

　　眼里的风景

　　只不过变换了一小位置而已

　　他已记不清

　　有多少的枫叶如火

　　草枯草黄

　　收割后的田地

　　不再似夏日里一般生机盎然

　　倒是有几丝衰老的气息

　　悄然滋长

　　有春就有秋啊

　　谁能拗得住

　　这变迁的时光

　　父亲知道

　　总有一天

　　他不再属于这些高矮的山梁

　　四围的风景

　　也无法再细细欣赏

　　但是他期望

　　不管是谁

　　站在山梁之上

　　瞅着身边的花花草草

　　望着山上的一树一木

　　没有后悔

　　没有迷惘

　　十一

　　终于有一天

　　我借着鸟儿的翅膀

　　扑扇一飞

　　离开了这绵延不绝的群山

　　在行走的途中

　　一路回头

　　一路回想我儿时的印象

　　四季不绝的清泉

　　滋润了我干涸的心灵

　　山梁的挺拔

　　赐予我人格的力量

　　黄土地上的五谷杂粮

　　养育我长大成人

　　父母的教诲

　　让我立志要活出个人的模样

　　飘逸的云彩

　　在我心头书写无尽的梦想

　　满山的红叶

　　在灵魂里展示生命的画卷

　　苍劲的松柏

　　坚定了我跋涉的勇气

　　春日里的杨柳风

　　苏醒了我沉寂的理想

　　背起行囊

　　天光初亮时分推开家门

　　远近都是闪烁的灯火

　　身后

　　是父母牵挂的目光

　　一路走

　　一路想

　　一路泪光点点

　　一路回头远望

　　十二

　　立在城市的角落

　　蓦然回首

　　远近的霓虹

　　遮不住额头的沧桑

　　不再为尘嚣所动

　　只为心中

　　那架高高的父亲的山梁

　　春天的一树桃花

　　刻下我心中的那个倩影

　　夏天的一声蝉唱

　　记录着不泯的童真

　　秋天的满山红叶无边桂香

　　写满心头的渴望

　　冬日的一枝寒梅

　　让我学会了忍耐学会了坚强

　　而今穿梭于城市的街道

　　寻找心头那些纵横的阡陌

　　借着酒意阑珊

　　怀念那些无瑕的时光

　　那个飞天一般的女子

　　早成了人家的新娘

　　那些柳树上的夏蝉

　　不再为我歌唱

　　还有那曼妙的月光

　　也不肯落到我的梦乡

　　什么时候

　　再回到生根的地方

　　什么时候

　　能回到父亲的山梁

　　我真想停下脚步

　　漫山遍野地搜寻

　　搜寻那些天真无邪的时光

　　我真的想

　　坐在父母的坟前

　　用心为他们的灵魂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