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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寻觅

作者: 木马姐姐 完成状态:连载中

第一章

  大连,地处辽东半岛的南端,西濒渤海,东临黄海,面向烟波浩渺的太平洋,四面山环水绕,所谓人杰地灵。

  一九四三年初春的一个下午,一轮桔黄的太阳挂在渤海的上空,几只海鸟在海的上头盘旋着,伴着海潮拍岸的声音,唧唧的叫着。石槽码头上,打渔回来的渔夫们都在忙碌着收船。几个渔夫手拉着纤绳,打着赤脚,正一步一步拉着一只大舢板船往岸边走来。他们弓着背、低着头,嘴里喊着号子:“老少爷们!哎呦!使把劲儿啊!哎呦!拉了船儿!哎呦!上滩头啊!哎呦!”

  渔夫们把船停靠在了岸上,他们从船上把整筐整筐的鱼卸了下来,装在那停靠在岸边上的马车上。渔夫们身上的衣服不知是被海浪打湿的,还是被汗浸湿的,已经微微泛了黄色,从天空俯瞰下来,他们就像蚂蚁搬家似的。只一会儿功夫,满船的鱼都被转移到了马车上了。

  一个满脸有着黑粗胡茬的壮汉面露笑容,冲着大伙一摆手说:嘿!大家辛苦了!来,过来、俺犒劳犒劳大家伙。

  五个有着红脸膛的汉子一下子拥了过来,脚底下的沙石被他们踩得嘎嘎直响,他们的脸上都堆着憨憨的笑。

  黑胡茬的汉子从兜里掏出几个红包,笑嘻嘻地摸着胡子说:大家发了钱,预备着怎么化啊?

  一个比较瘦小的男人嘿嘿地笑着说:明天是端午节,卖点米包点粽子,除了这还能干啥?大伙说是不是啊?大家纷纷从船老大的手里接过了钱。

  “切”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发出了不屑一顾的声音:你就知道围着老婆儿后腚转,没出息。

  那个较瘦小的男人转过脸来看了那人一眼说:老海哥,那你说能干嘛?

  那个被叫做老海哥的男人从腰间掏出足有半尺长的烟袋锅,放在了嘴上说:俺啊,一会儿先去解解馋再说,哎!大山,要不你也跟俺去整两盅?

  大山忙摆摆手说:俺可不会那玩意,你还是自个去吧。

  有黑粗胡茬的人把手里的红包递给老海说:老海,你也少喝点,回家给老婆孩子弄点吃的,省的一家大小跟着你受穷。啊!你听见了没?

  老海嘿嘿地一笑,不再吱声。可他的心里却嘀咕着:狗拿耗子,你不就是个船老大吗?又不是俺爹,凭啥让俺听你的。

  青泥洼这条街上是当时的大连最最繁华的,大大小小的小吃铺子里,各种味道的香味随着热气直往老海的鼻子里钻。老海揉了揉鼻子,深深地吸了两口。远处传来报童的卖报声:卖报了,卖报了,最新的消息------。卖报声离老海越来越近了,一个光着脑袋的小童手里举着报纸,一头撞在了老海的身上。老海抬起脚,照着的他的屁股就是一脚说:小兔崽子,眼瞎了。

  小报童忙赔着笑脸说:嗨嗨,没看见您老。对不起、对不起、您老也来份报?

  老海看到那报童的调皮相,禁不住乐了说:去你的,俺也不认识字,买报干啥?擦屁股啊?

  老海笑着拍了一下小童的光脑袋,小童笑着跑开了。

  这时,有几个日本人的巡逻摩托车快速开过来,大街上的老百姓都赶快躲到路边儿,老海也慌忙跳到了路边,摩托车与他擦身而过。

  老海用手抹了一下额头,回头望着驶远的摩托车,往前方的地上吐了一口吐沫骂道:呸!狗日子!在中国的土地上耀什么武、扬什么威?要耍威风,滚回你们岛子上,爱怎么耍怎么耍去?什么玩意?呸!

  四十年代的大连街,有几户有钱的人家,马丰饶当属其中的一户,老海的女儿海珊就在马家当丫头。

  马家大院占地千余平,红砖绿瓦,绿树掩映。四周那足有3米多高的大墙上面有一圈铁丝网,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马老爷躺在大堂内的躺椅上抽着烟。一位15、16岁女孩轻轻地走到马老爷面前,她毕恭毕敬地说:马老爷,衣服洗完了,屋子上下都打扫干净了,妮妮(一只八哥)也喂饱了,还有什么活吗?

  马老爷抬头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只见她身穿红色碎花的衣裤,胸部微微突起,身材高挑,曲线玲珑,宛如出水芙蓉般美丽。她微微低垂着头,双手自然地垂在两边。

  马老爷是个九经风月场的人,如今看到这么清纯、美丽的女孩,也不由的为之震撼。但马老爷毕竟老了,他按捺了心中稍有的骚动、咳嗽了一声问:你是新来的吧?叫什么名字?

  那姑娘仍垂着头说:老爷,俺是昨个才来的,俺叫海珊。

  马老爷吸了口烟说:海珊?这么说你姓海了?

  海珊说:是的,老爷。

  马老爷点了点头:嗯,海、这个姓可不多啊,你家也是从山东家来的吧?

  海珊说:是的,老爷。

  马老爷眯缝着眼,陷入了沉思中。

  海珊看老爷老半天不说话,也不敢再问什么,只是尴尬地站在那里。

  突然一声清脆的叫声吓了海珊一跳:老爷,老爷。

  马老爷和海珊随着声音望去,只见笼子里的八哥正瞪着一双小眼睛看着马老爷,也许是刚才的寂静使它有点害怕或是寂寞吧。

  马老爷哈哈笑了起来,他从躺椅上站了起来,走到八哥的跟前:妮妮,你这个小东西,又出什么怪声,吃饱了吗?

  妮妮学着马老爷的声音:你吃饱了吗?

  马老爷又哈哈大笑起来,他脸上的皱纹都堆积到眼角上去了,他把手指伸到八个的面前说:我是问你哪,你饱了没有啊?

  妮妮学着人的声音说:饱了、饱了。

  海珊也被八哥逗得乐了起来,但她马上就用手遮住了笑说:妮妮本来就很聪明伶俐的。

  妮妮也学着海珊的口气说:妮妮聪明、妮妮聪明。

  马老爷和海珊又被逗乐了。

  妮妮又说:谢谢老爷,谢谢老爷。


  太阳懒洋洋地斜在大海的臂弯里,扬起手,把大把大把的金珠子撒进了大海。码头上,又一艘打渔归来的船儿满载而归,看来,今天是个丰收的日子。乱世光景,龙王还是体恤百姓疾苦的。

  一个身体强壮的小伙子手里拿着一个大红苹果,一下子把苹果抛向空中,又伸手敏捷地接住了苹果,一连几下都稳稳地接住了苹果。他擦了擦苹果,把苹果送到了嘴边,刚想张嘴,就立刻摇了摇头。他把苹果踹进了怀里。

  海珊从马家大院走了出来,脚步轻盈地向回家的路上走去。今儿个海珊心里挺高兴,海珊觉得马老爷并不像别人所传说的那么可怕,相反,海珊还觉得他是个挺和善的老人。

  因为心里高兴,海珊禁不住哼起了歌儿。“海珊,海珊”。正哼着歌的海珊突然听到有人喊,忙站住了脚。她看到邻居大叔正朝她这走来。

  大山叔,是您啊!您这么早就收工了?俺爹也回来了吧?

  被叫做“大山叔”的男人并不像他的名字那样高大,相反却有些瘦小。

  大山说:海珊啊,你爹也回来了,但可能------。大山欲言又止。

  海珊看着大山叔的样子,已经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她说:大山叔,俺爹他是不是又去喝酒去了?

  大山犹豫了一下,继而又笑了笑说:也许没去,俺不知道,俺没和他一道。

  海珊说:大叔,你不说俺也知道,俺爹只要一有钱准去喝酒。

  大山叔连忙摆摆手:小孩子家,不能说老人的坏话,你爹人还是不错的,就是爱那口。这也不能怪他,自从你弟弟没了,他才这么恋着酒啊,他心里也不好受啊。

  提起弟弟海珊便觉心头一酸,3岁的弟弟被日本狼狗咬死的惨状一下子浮现在海珊的脑海里。海珊鼻子一酸,眼泪便唏哩哗啦地流了下来。

  见海珊这样,大山叔慌了手脚,急忙奉劝其海珊来:大侄女,快别这样,都是叔不好,让你伤心了。

  海珊摸着眼泪说:叔,不怪你。是俺一想起弟弟就控制不住。

  大山叔擦着手,不知再说什么好。

  海珊擦干了眼泪,看了一眼大山叔说:叔,你走家吗?

  大山忙说:走,走,俺正要走家呢。

  海珊说:那咱一块走吧。

  大山说:哦!好、好。

  海珊和大山叔朝自家的方向走去。。

  晚霞照着他们的后背,把他爷俩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俺柱子哥哪?”

  “和天明一个船,可能还没回哪?”

  走到山坡上的天明怀里的苹果不知怎地一下子掉了下来,天明弯腰去拣的时候,发现坡下有两个人正缓缓地走来,天明脸上一笑,蹑手蹑脚地走到不远处的一个有碗口粗的大榆树后面藏了起来。

  海珊和大山叔边唠嗑边向山上走来。当他们来到大榆树下时,天明突然从树后跳了出来。把个海珊吓了一跳,海珊“哎呀”了一声,双手本能地护住了头。

  天明哈哈地笑了起来。海珊一看是天明,举手就朝天明打来:“臭天明哥,你要吓死俺啊”天明笑着把住了海珊的手,顺手把苹果塞到海珊的手里。

  海珊看着手里突然多了个东西,仔细一看,是个红红大苹果:这-----、那来的?

  天明呵呵地一笑:刚才吓着你了,现在赔你的。

  大山叔见此情景哈哈一笑:你俩闹吧,俺可得回家了。

  天明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说:大叔,您老走啊?那您慢走啊。

  大山叔打了天明一下,故意沉着脸说:恩,可不得慢走?走快了还不咔倒。说完忍不住哈哈大笑。

  天明和海珊也被逗笑了,大山叔笑着转过身。他迈着疲惫的步子走去。

  天明低头看着海珊:刚才没吓着你吧?

  海珊嗔了他一眼:还好意思问呢,差点没把俺吓死。

  已经走出10多米的大山叔突然又转过身来,转过身来,“天明啊,俺家柱子跟你一起回来了吗?”

  正低头看着海珊的天明忙抬起头来,慌慌张张地答道:恩,柱子这会应该到家了吧?

  大山叔说:哦,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你俩也早点回吧,免得让家里人担心啊!

  天明和海珊异口同声地答道:哎!知道了,大山叔。

  大山叔笑着摇摇头走了。

  看着大山叔远去的背影。海珊才举起手里的苹果问天明:天明哥,哪来的苹果?

  天明一脸的得意:不告诉你。

  海珊:你不会是偷的吧?

  天明:你看俺是那样的人吗?

  海珊含着调皮的笑说:俺不知道,俺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天明:这话说的俺心里好凉啊,亏你还是和俺从小玩到大的。

  海珊笑了笑:你笨的像只大狗熊,当然不会去偷人家的东西了。。

  天明把两只手放在头顶上,伸出了舌头:是这样的狗熊吗?

  海珊笑着把天明的手拿了下来说:别来吓俺了。

  天明哈哈大笑。

  海珊把苹果举到天明的嘴边说:天明哥,你吃。

  天明把海珊的手放在她的嘴边说:海珊,是给你吃的,你快吃

  海珊接过苹果,端详着:这么好看的苹果,吃了怪可惜的。

  天明嘿嘿的笑着。

  海珊:你笑啥?

  天明:笑你呗。苹果再怎么好看也是吃的,还可惜啥?你就别看了,快吃了吧。

  海珊含笑地看着天明:天明哥,那俺可吃了?

  天明拉着海珊的手,走到一块枯草厚实的地方,用脚把枯草踩了踩说:海珊,来,你坐着吃。

  海珊一脸的甜蜜相,只有心中充满爱情的人才会有这样的甜蜜。

  他们坐了下来。

  晚霞照在他们的脸上,给他们的脸镀上一层金色。

  海珊把苹果放到嘴边咬了一口,一种甜美写在了脸上:嗯!真甜,天明哥,你也尝尝。

  天明张开嘴,轻轻地咬了一小口。

  大树丛后面突然爆出一声大笑,海珊和天明都被这笑声吓了一跳。随着笑声,柱子从大树

  后面走出来了说:天明哥,这下看你还怎么抵赖,我说你和海珊好上了,你还不承认,这下可没话说了吧?

  海珊和天明都站了起来,天明嘿嘿地笑着。海珊打了柱子一下说:柱子哥,你可别瞎说啊?

  柱子得意洋洋的摸着鼻子:我可没瞎说,这可是秃头上长虱子-----明白的。

  天明收住了笑容,板起了面孔对柱子说:柱子,你可别跟老海叔说啊!

  柱子仍嬉皮笑脸地说:那、那要看你俩的表现了。

  海珊把手里的苹果递给了柱子:这个给你成吗?

  柱子嘿嘿地笑着:俺可不要,吃了这苹果,天明哥还不得跟俺急。

  海珊有点急了:那你要什么?

  柱子说:看把你吓的,我不会告诉老海叔的,谁叫咱们是好朋友呢。不过,你俩老是这样也不是个常事啊!

  天明说:等我赚够钱,一定娶海珊回家。

  柱子说:可别让海珊等的黄瓜菜都凉了。

  天明说:知道。我会努力的。

  山坡上的乱坟岗子又添了好几处新坟,这使得通往转山屯的这条路更加阴气逼人。阴历五月的天气已是暖洋洋的了,但海珊每走到这里就感到浑身发冷,所以每每独自走到这里,她都会加快脚步。

  今天有天明陪在身边,海珊直觉没那么害怕。但看到那一丘丘没长草光秃秃的新坟,海珊还是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她抓住天明的手。

  天明看见海珊的神情,关切地问:海珊,你怎么了?

  海珊说:天明哥,这几天红房子里死了很多人,每天都有人被埋在这里。俺怕。

  天明握了握海珊的手,安慰她说:没事,你没听人说,人死如灯灭。再说,红房子里死人那是常有的事,你我在这里长大,也不是不知道。

  海珊说:可以前没像今年,死的格外多。前儿个,俺就看见有两个人拖着死人从红房子里出来,经过俺身边时,俺看到那死人身上全是血,太可怕了。

  天明说:这些人都是叫日本人打死的。红房子里面的人实在受不了折磨,就偷着往外跑,能逃出来的就算是逃出了虎穴,被抓回来的十有八九是活不成的了。

  海珊问:天明哥,你知道这些人都是怎么来的啊?

  天明说:还不是被日本人、汉奸们骗来的,那里啊,数咱山东人最多,幸好咱老辈们来大连早,没被日本人骗去,要是进了红房子,可能就没有咱俩了。

  玉儿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角,眼里既有恐惧又有疑惑:天明哥,你说那些人怎么就能信小日本的鬼话呢?

  天明看着海珊:小日本跟他们说,来大连码头给日本人干活,吃的是大米干饭、白面馍馍。每个月还有大把的钞票可拿。哎!这些人啊,太可怜了,到死了也不能落叶归根啊!

  海珊还是疑惑地问天明:这红房子里的人可真老实啊,就没有人造反吗?-----哎呀!话没说完的海珊脚下被不知是什么东西拌了一下,天明下意识地拉住了她:海珊,你小心点。

  天明扶着海珊的肩膀,生怕她再被绊倒。

  海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海珊说:天明哥,你接着说。

  天明也憨憨地笑了:叫你吓死了。你刚才问什么来着?哦!我想起来了,你是问他们怎么不造反。他们哪有人敢啊?听说日本人在里面修了“天德寺”和“万灵塔”,还跟劳工们说:“前世你欠如来债,今世贬你做牛马”。

  海珊一听,气愤地说:真荒谬!就算中国人欠了如来的债,凭什么这辈子要给日本人当牛做马?这日本人也太可恶了,我小弟就是被他们的狗给咬死的。他们怎么能这么残忍?日本人不长心吗?

  天明说:日本人拿咱中国人根本就不当人,在咱大连这地的日本人还算好的了,你没听说别的地方的日本人杀了多少人?他们看见好的东西就抢,见到好看的姑娘也抢去糟蹋了。那才叫惨啊。

  天明和海珊不知不觉走到了红房子跟前。这时,红房子的门打开了,两个人推着木板车走了出来。大铁门在他们的身后咣当一声关上了。

  “完了,又不知是谁做了异乡鬼啊?”天明说。

  海珊躲在了天明的身后,她瞪着一双充满恐惧的大眼睛看着木板车朝这边走来。木板车吱吱嘎嘎地从他们身边驶过时他们看到一个瘦高的男人躺在那里,他脸铁青,嘴角上有酱紫色的血。

  海珊紧紧地靠在天明的怀里。

  天渐渐地暗了下来,但青泥洼的街面上还是人来人往,电车发着哐当哐当的声音从王麻子酒馆前驶过。灯红酒绿就在不远处的天津街上。老海坐在王麻子酒馆里靠窗的位子,悠闲的呷着酒,他似乎已经有了八份醉意。他眯缝着双眼,满是皱纹的红脸蒙着酒气。身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壶酒和一盘花生米。老海把手里的白瓷酒盅放在桌子上,拿起酒壶,他把酒壶高高擎起,酒唏哩哗啦地流进了酒盅里。老海倒完了最后的一滴酒,把酒壶嘴擎到嘴边,张开大嘴,最后的几滴酒恋恋不舍地掉进他的嘴里,他吧嗒吧嗒地砸吧了几下。他放下酒壶,用两根满是老茧的手指扭了个花生米放在嘴里咀嚼着,嘴里禁不住哼起了京剧《苏三起解》来。

  苏三离了洪桐县,

  将身来在大街前。

  ------

  酒馆里有不少吃客都在看着老海,可他全然不理。他旁若无人地唱着,还用右手的食指敲着桌沿。

  过往的君子听我言:

  哪一位去往南京转,

  与我那三郎把信传。

  就说苏三把命断,

  来生变犬马我当报还。……

  唱完,一扬头,把盘底里所剩的十来粒花生米全到在了嘴里,他鼓起腮帮咀嚼着,半晌,又端起酒盅,又是一扬头,把酒盅里的酒一股脑地倒进了嘴里。他放下酒盅,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上的白沫。站了起来。他脚步踉跄地走到了柜子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个红包,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红包,他“咯”地打了酒嗝说:掌柜的,结账。

  掌柜的忙笑脸相迎:老海哥,您喝好了?

  老海从红包里拿出一块钱扔在柜台上,那一块硬币旋转着,半天才“当”的一声倒在了柜台上。

  老海看着钱,嘴里嘟囔着:这家伙,还挺耿耿的,像我老海。

  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老掌柜的也跟着呵呵笑着:您老真有意思。再不要点别的?

  老海说:明儿个是端午节,你给俺打壶老白干,俺留着明儿个喝。

  老掌柜忙答应着,给他打了一壶酒递给了老海:你老可拿好了。

  老海说:没事,你以为俺喝大了,没有,你什么时候见过俺喝大过?嗯------

  老掌柜赶忙点头:那是,那是,你老海哥是海量、海量。说完,把剩钱找给了老海。

  老海拎着酒壶抬腿向大门口走去,他的脚步踉跄,手里的酒壶随着他身体的晃动而摇摆着。

  老海刚晃出大门外,老掌柜的就听门外“咣当”一声响。

  大门外,老海和一辆自行车撞在了一起,酒壶飞出老远,“咣”地一声摔的粉碎。

  “你、你”

  只听老海气急败坏的声音:你他妈的!谁来撞俺?瞎了眼了!哎哟!撞死俺了。老海用力推开身上的黑影,定神一看,不觉大吃一惊。撞他的人不是别人,正式远近有名的走狗翻译长顺。

  还没等老海回过神来,长顺早已挥起胳膊,一巴掌打在了老海的脸上。

  老海捂着脸,敢怒不敢言的样子:长顺、你撞了人还打人有王法吗?你。

  长顺脑怒地说:老海,你还讲王法,难道你不知道,现在是日本人的天下,日本人就是法。要不是看在你我曾是同乡的份上,我他妈的今天就蹦了你。

  长顺撸起袖子,他突然感到胳膊有些疼痛,一看,发现胳膊上脱落了一层皮。长顺有些气急败坏,他把胳膊伸到老海的眼皮底下。

  老海再不敢做声,忙爬了起来。

  长顺也站了起来,扶起他的自行车,自行车明显的变了形。

  长顺冲着老海喊道:老海,你看怎么办?我的自行车已经坏了,这可是日本人赏赐的,你赔吧。

  老海吓得忙捂住了口袋说:俺、俺没钱,再说,是你撞俺的-----。

  老海心里嘀咕:狗日的,就会仗着日本人撑腰欺负中国人,你就是一条狗,但老海万万不敢骂出声来。

  长顺看着老海本能地捂住了上衣口袋,便知道他口袋里有钱,他把自行车幢在墙边,向老海走来。老海一看,撒腿就跑。可他那里是长顺的对手,几步就被长顺追了上来-------。

  海珊和妹妹还有娘坐在炕上,娘手里拿着一件已有很多块补丁的衣服在缝着,海珊和妹妹海燕在往一块粉红色布上绣着花。一盏油灯闪着幽暗的灯光把三个人的影子定到了墙上。胡在墙上报纸也和油灯一样,发着黄色的光。

  “海珊啊,你爹他怎么还不回来”

  话音刚落,门被“哐当”一声撞开了。老海踉踉跄跄地闯了进来。

  海珊娘赶忙放下手里的活,下了炕:他爹,你怎么才回来,没出什么事吧?

  老海斜了老婆一眼说:出事、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出事,俺不出点事你是不熨祈怎么的?

  老海的话语里满是火气。

  海珊娘忙笑着说:没有,俺这不是为你好吗?这兵荒马乱的,你这么晚回来,俺担心你啊?

  老海走到水缸边,抓起水瓢,打开缸盖,陶了一大瓢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他用手擦了一下嘴巴,把瓢礽到了水缸里:俺操他个娘。

  海珊娘忙阻止老海道:他爹,你这是骂谁呢?快别这样。

  老海斜眯着眼看着海珊娘:你得了吧你,老子今天窝火,就不许老子发泄发泄。

  海珊娘赶紧问:怎么了?他爹,真出事了?

  老海指着海珊娘:摊上你这样的倒霉娘们能不出事,俺不出事也的被比殇门的出事。

  坐在炕上的海珊实在听不贯爹对娘说话的口气,就说:爹,你不要动不动就这样说娘,娘多不容易啊,每天出去捡拾破乱、赶海,咱们这个家要是没有娘,早就完了。

  老海一看海珊这样跟他说话,更加火冒三丈:你个小兔崽子,胆子越来越大了,竟敢跟老子这样说话,你翅膀硬了是不是?看俺不打死你。

  说着,一条腿跪倒了炕上,举手就朝海珊打去。

  海珊娘赶紧拉住老海的手说:快别这样,他爹,海珊还是个孩子。

  老海还要去打海珊,被海珊娘死死地拉住。老海一看打不到海珊,便回手给海珊娘一把掌,海珊娘没有防备,被老海一巴掌打翻在地。

  海珊和海燕忙跳下了炕,扶起了娘,娘的嘴角上挂着血丝。

  海珊和海燕看着娘,海珊替娘擦去嘴角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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