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文七坐在火边，那怪人还是一动不动的垂首立在内屋的布帘旁，像是纸扎的菩萨。文七用铁钳拨着脚边的火堆，爆出一粒粒流星般倏然耀眼的火星子。沙漠的夜里冷，文七又往火里添了些柴草。那双眼睛就睡在自己的床上，就隔了那么一扇帘子隔了一个纸扎似的人，可文七觉得她更遥远了。有些东西原本就只能是一个美丽苍凉的念想，像一道虹，一轮月亮，真要握在手里倒也只能让人不知所措。文七只是觉得自己卑微的犹如大漠里的一粒沙，梦中在身体里扑翅的那些蛾子再也没来过。

　　她醒的时候迷迷糊糊的看着文七，还以为是在一场奇异的梦里，便朝文七浅浅的一笑。后来惊恐的发现一切都不是梦，眼前的这个陌生人是活生生的人，隐隐约约想起了发生的事情，便哭了。哭了很久，文七只是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羊肉羹不知所措的站在床边，手里的碗慢慢的凉了下去。文七便将碗递到她面前，硬着嗓子顿顿地说：“要凉了。”她一边还颤颤地抽泣着，抬头看着跟前这人的眼睛。那双湿蒙蒙的眼睛犹如一道鞭子抽在文七颤抖的心上，文七赶忙移开了目光。喝完了羊肉羹，她也逐渐的镇定了下来。她告诉文七，让文七带她回到那队伍去，她会给文七很多的钱，甚至她的父皇还会让文七做什么官。那官职的名字太长了也太拗口了，文七记不住，只是那样温和而又让人琢磨不透的笑着。文七知道那车队的命运，却只是点头答应了明早便带她去车队那里。

　　被文七撂在店里长桌上的那怪人也醒了，掀了帘子踉踉跄跄的扑进来。她看见了那怪人时，不由得欣喜的叫了出声。而她的那份欣喜却像根刺一样扎在了文七的心头，文七感到一种不可自拔的嫉妒浸透了全身。那怪人抢了上前，便跪在床前给她磕头，嘴里呶呶不清地念叨着什么。文七听着那怪声怪气的讲话，笑不出来，只感到背上发麻。随后那怪人又连推带拽地将文七赶到门外，她只是默默地看着，似乎默许了一般。文七感到后悔，如果当时没有做那蠢事，眼前的这只刮心的怪物应该已经被狼吃干净了。

　　火坑里的黑黢黢的鼎罐从口里喷出一股腾腾的水汽，水开了。文七倒在木盆里，又兑了些凉水，端着木盆送进房里去。走到门口时，那纸扎似地怪人猛地活过来了一般，拦住门，一双眼睛刺着文七。劈手夺过了文七手里的盆，掀开帘子，垂头躬腰的捧着水盆进了。文七无可奈和地坐回到火边，像是给人往心里撒了把沙。

　　一会儿，那怪人又捧着盆躬腰出来了。

　　“哎，把盆给我。”文七朝那怪人喊道。

　　“什么？”那怪人两眼翻白地瞟了下文七，径自朝门口走去。

　　“没水了，那水别泼，我也洗把脚。”文七站了起来。

　　“什——么——！”那怪人锐声叫了起来，那声音像是用刀刃硬生生地刮着一块生铁，扎得文七浑身不舒服。只见那怪人紧紧捧着水盆，一双眼睛挤成条细缝锥着文七，嘴唇索索地抖着，似叹似骂：“蛮子！蛮子！真是没王法的地儿！你也不看看我主子是谁？那是当今当朝的公主。要在有王法的地方，就你刚才看着我主子那双眼睛，就得剐上一万遍。居然还还想拿我主子用过的盆洗脚，你也不瞧瞧，就我主子用过的这盆供到你娘的灵牌上，你也得消受得起。哼？；？；？； ？；？；？；，明儿你赶紧将我主子和我送回去，懒得和你这沙蛮子一般见识。”

　　“嗨，把盆放下，你要敢泼了，老子就放了你这杂种的血来洗脚，不信试试。”文七把那挂在火旁柱子上的宰羊用的刀捏在手里，一线明镜似的刀刃映着火光红得扎眼。那怪人呆立着，看着文七那双变得坚硬冰冷的眼睛。

　　？；？；？； ？；？；？；

　　到底王法还是被侮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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