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里的故事

四

　　那段岁月属于四十年前的沙漠。四十年前的这片沙漠处于回国和汉国的中间，不属于回，也不属于汉，并非王土。她只是属于这片沙漠上的人们，死去的，活着的。

　　四十年前的沙漠还是一样的沙漠，而四十年前这片沙漠上的人事却犹如星辰一般遥远灿烂。哪怕作为故事，在现在的人们眼中，仍然不免有些恣肆的美丽同悲怆。

　　还是同样一灶膛的火，燃在四十年前。文七塞了一把柴草进去，柴还没有干透，将灶里的火焰压灭了，冒出一股浓浓的青烟，熏得文七一通咳嗽一把眼泪。

　　文七拿起吹火筒对着灶里吹了几口，火还没燃起来，烟依然从灶里一股一股的往外涌出，文七被熏得闭上了眼睛，可泪还是收不住，淋淋漓漓的披了一脸。

　　“来啦！来啦•；•；•； •；•；•；”外面小孩们疯喊了起来。

　　文七便放下了手里的活，一边用衣袖擦着眼泪一边窜了出来。下马集的人们也都出来了，连窑子里的姐儿伴着各自的客也都聚到了路口上。

　　远方一队旌旗林立的人马延绵在几座沙丘的脊上，却还是看不见尽头。队伍浩浩荡荡的朝下马集蛇行而来，前头的人马已经可以看得清晰了。锦绣华丽的旗子垂在高高的旗杆上，掌旗的人骑在清一色的油棕色的马上，撒袖滚金的红长袍和危危青冠上附着入纱的尘灰。掌旗的人马过去了，接着便是持枪佩刀的人，身上披的铠甲蒙了层灰，在马上摩挲出窸窸窣窣的响声。那一张张灰扑扑的人脸仿佛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的，每双疲惫的眼睛都鄙夷里混着惊奇瞟着路边的人群。

　　路边下马集的人们都看得痴天了，半响没一个人说话。一个站在人群前面身材颇为短小的汉子，紫赯脸，络腮胡，一双鹰眼炯炯放光。手里拿着把两尺来长的阔背刀，黄金打的刀把在阳光下璀璨生辉。只见他透心透肺的吸了口气，摸着刀柄同身边的人叹道：“日他娘的，只怕不下三千人，就算把全沙漠有胆吃腥的杂种们都叫上也吞不下这块肉。”这汉子便是人们口中的“沙里飞”，沙漠里数有名的沙匪头领。

　　人群突然一阵骚动，一辆众骑拱卫的马车渐渐驶近了。马车身裹着层红绸，边沿上都滚了道金，红的角顶，红的流苏，红的帘子。帘子的一角被撩起了，露出一双眼睛打量着路边的人们。人们刹那间安静了，死一般的。帘子随即又被马车边随行的那怪人扯下了，那人穿着身猩红的衣衫，颇上了些年纪，颈上枯皮成褶，红润的脸上也隐着几道浅浅的皱纹却和女人一样没有一根须髭。帘子遮上了，马车远了，人群却还是静的。

　　车队远了，暮色也一缕缕的开始落下。在一片瑰红色的沙漠中，那长长的队伍越来越暗了，渐渐消失在一座座起伏的沙丘后。下马集的人们也陆陆续续散了。文七回到了家里，心却给那一双眼睛带走了。

　　谁会有那么一双眼睛？比沙漠的月亮还要动人！

　　文七枯坐在门槛上，怅惘的望着那双眼睛离去的方向。夜完全的落了下来，瑰红的沙漠慢慢的黑了下去，然后又在月光下变白，像结了霜。起夜风了，文七感到有些冷，便走进屋子里，生了火，将明天的羊肉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