脊梁

脊梁

　　（一）

　　大手在黑暗中贴着墙摸，他摸着了灯线儿，拉开了灯。

　　然后，他满面愧疚地从妻子身子上爬过去，坐到床边开始穿衣裳。

　　他穿着晚上和妻子在被窝里商量好，准备拆了后给儿子改打成毛裤的毛衣。穿上头几年在早市花了20块钱买的，说不清到底属于啥毛织的，还没穿几天就变成像毡片子一样板结的毛裤，然后，那冒着热气的大手又伸向晚上临睡时晾在椅背上的袜子……

　　唉，年龄不饶人！到底是五十几的人咧！不是当年那个时候咧！他心里暗暗自叹：就尽管这样啥兴趣嫑有，到了半下午，腰就困得跟断了一样。再敢胡“骚情”，干脆就嫑去上班算咧！再说，如今，这是在私人厂子干呢！不是当初在‘国营’干的年代咧！敢不长点眼色，三天半叫踢腾回来咧，当下咋办？喝风夿屁去！

　　这期间，妻一直谅情地看着他。那张曾经撩动过他无数回的脸膛上，挂着充分的谅解。她那漏在被子外面的，而今已是松垮垮皮囊包裹的软囊囊脂肪身体向床边挪动。然后，便伸出胳膊，帮他把毛衣里头的棉毛衫拽平展：“不行了，去了就跟老板说一声，就说人不好。”

　　“人不好？哼！”他固执得转过脸，瞪大两只铜铃眼：“人家巴不得咧！钩子后头跟着一串想上岗的！不是我当年学的车工，这么大年龄谁肯要？！”

　　妻不语了，红膛膛的脸上浮出一种输了理的诡笑。

　　“哼！还笑呢！”他穿上鞋，欲去洗脸，停下来：“没看满世界闲了多少人？！大门口的麻将摊子能摆半条街！现在，能有个活干，就是抱了如来佛的脚咧！”

　　说着话间，儿子掀门进来。

　　已长成半墙高的儿子，站在门里，眼见着快让一圈绒毛包围了的嘴巴动了几动，终于说：“爸，驾校安排今儿上西万公路翻秦岭呢。”

　　“翻秦岭？路上嫑逞能，注意安全！”

　　“翻秦岭当天回不来，教官让多带些钱呢。”

　　“多带钱？得多少？”他问。

　　“二百。”

　　他先一怔，摸了摸串脸胡子下巴，转眼对床上的妻说：“你一会儿先向对门借一下，下午我就把工资拿回来咧！”毕了，一转身便进了卫生间。

　　“我……”

　　儿子还欲说什么，但‘嗵’一声卫生间门关了。儿子愤愤地把卫生间门当成父亲蹩着嘴：“哼！又是向对门借！没看把日子过成啥咧？！”

　　妻不依了，欠起身：“咋说话呢？从报名上驾校，多少钱都撂进去咧！还不准有个打住手的时候？！”

　　“打住手？哼！咋没见人家打住手！光叫咱家赶上咧？”

　　“悄着！不准这样说你爸！你爸他从工作……”

　　“又是老一套！我都能背过咧！‘活学活用’积极分子，‘工业学大庆’先进个人，能咋？能当钱花？还整天教导我知识才是财富！自己一头载到工厂里，几十年走不出初级阶段！”

　　这些话，他在卫生间里听得一清二楚。原本该起来了，但他没有动，继续蹲着。唉！说啥好呢？也不是自己嘴笨，反正每当这时候，他只好尽量回避。代沟也罢！冲突也罢！反正我也懒得跟你吵吵！你也嫑把你爸看成跟废物点心一样！你爸14岁就跟着一帮子老大哥，背着铺盖步行去天安门见伟大领袖去咧！那心劲儿，哼！等将来你成家咧，也有娃咧，有你明白喇叭是铜锅是铁的时候！

　　（二）

　　习惯，几十年的习惯。和当年在国营厂一样，几点从家出发，路上走多长时间，几点进厂门，然后，泡茶，检查机床，准备工具……这一切，他都从习惯演变成了规律！等青年人陆续进车间的时候，他早就圪蹴到角落抽烟去咧！

　　他想：也许有人认为，一个活生生的肉体生命，简直活成像设备零件一样机械且单调的内容咧！但他却觉得充充实实，有条不乱！相反，哪一天，要不遵循这个机械单调的内容，他倒会受不了！记得刚从厂里下岗回来那些天，他整天就像热锅上的蚂蚁，站不定坐不下，一刻也静不下来，好像血管里混入了其他什么不该有的元素，在他浑身上下发作，那才叫快憋疯咧呢！

　　这会儿，他开始给自己车床跟前搬毛坯。十公斤重的齿轮坯子，一趟只能搬俩。他每天干二十个，正好搬十趟。但今天，他搬了十三趟。他打算从今儿起每天多干六个。没办法！眼看着越逼越近的旧城改造搬迁，以及一天天朝找对象年龄奔跑的儿子，等着用钱的地方太多咧！好在，如今设备是企业的！电是企业的！连量具都是现成！又是‘计件制’的好政策！只有力气是自己的！多吃俩馍，又有咧！何乐不为？不是有下班时间限定，他恨不得把全部毛坯都撂到他跟前！

　　唉嘘！他出了一身汗，气喘嘘嘘地歇下来，用袖子擦汗，掏出一支烟正欲点。没留神，咋一会儿功夫，车间的小黑板前围了那么多人！啥好消息？他忙起身去看：

　　“受次贷危机和美元贬值影响，企业出口业务接连受挫，造成企业资金周转困难，故，本月工资延期发放。望周知。”

　　于是，一种什么东西迅速导入他全身？顿时，他就浑身肌肉像失了知觉一样。

　　他就势蹲下，把手里先前没点的烟点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毕咧！彻底毕咧！说好下午拿回去的，这下泡汤咧！唉！嫑怪儿子爱数落咱！这事闹得……可又一想：次贷危机是你爸能掌控的事？！美元贬值是你爸能掌控的事？！美国总统都没办法，能怨你爸吗？你爸能做到的就是，有100斤的力，绝不干99斤的活！想到这儿，他‘嚯’地站起身，把手中的半截烟朝地上狠狠一扔。罢罢罢！赶紧开床子干活要紧！钱，是挣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至于工资，哼，馍不吃在笼笼搁着呢！

　　（三）

　　宏观宇宙的太阳系，遵循着它们亿万年不变的规律和轨迹，又运转到每天的这个时候。于是，天色完全黑暗了下来。各种各样的灯光，交替了白天的阳光。

　　与此同时，那些曾经为觅食或求偶而“叽喳”忙碌了一天的鸟儿们，也渐渐归寻到它们各自的巢窝里。

　　这时，我们的主人公，也拖着疲劳的四肢，饥饿的肚囊，以及脸膛上那只有最后一个加工件成功地从车床上卸下来之后，才会有的那个宽慰和解脱，汇入了夜幕中的人流……

　　于是乎，屋檐下的那些并不懂“国民生产总值”以及“人均GDP”的鸟类们，居然从巣窝里发出讥笑：你们讲理想！你们讲主义！你们不也是一样生儿育女，传宗接代，以食为天吗？！

　　夜空中，那些并不想望子成龙，或者并不在乎几室几厅的星月们，也在蔑叹：干活，吃饭，睡觉三件事，如此单调循环到极致！几十年一惯制地周而复始！居然和我们并无两样！

　　而我们的主人公，这时间，已经用妻子给他倒好的洗脸水洗完了手脸。坐在饭桌旁，准备吃饭了。

　　妻忙把温在炉子上的饭菜端上桌，然后继续津津乐道地看电视。

　　电视里，北京台健身教练赵老师正绘声绘色地教授着什么操，妻一边目不转睛的看，一边不由自主地模仿。

　　妻原本和他一个单位，虽说小他两岁，但沾了性别的光，企业改制时办了退休。而他不行，只能‘买断’。这是国家政策。人人都一样。没脾气！

　　他一边狼吞虎咽着，插空儿说：“回头给……对门说一声……钱晚两天还。”

　　“啥？”妻子一愣，原地凝固了：“工资没拿回来？”

　　“嗯。没看见电视上整天次贷危机次贷危机！这回企业终于带灾咧！”他继续坦然地吃饭，说。

　　“你说得轻巧！”妻一脸愁容：“钱拿不回来，咱的日子咋过呢？”

　　“操你的心！”他不屑一顾，眼睛只管瞅着盘子里的凉拌胡萝卜丝，夹一筷子送进嘴里：“没看见电视里那么多总统都集中到‘华盛顿’去咧！”

　　“再说”他终于停下筷子，把脸转向妻子：“国家最近推出十项重措！还不是正积极应对呢！”

　　“刚才电视上还说，东莞的一批企业都举步维艰咧！”

　　“放你一百二十个心！”他态度淡定地继续吃着饭，眼睛尽管看着盘子：“老板几千万的资产都压在里头呢，他不比咱更着急？他不想办法？！”

　　于是，妻哑口了，继续去跟赵老师学操。

　　现在，他也吃饱了。大手随便抹一把嘴巴，顺手掏出纸烟点上，然后，顺手拿起桌子上的遥控器一摁，就把电视换了台。

　　妻急了，忙欲夺他手中的遥控器：“没看赵老师讲得多好！生命是一，健康，心情等等都是无数个零。有了无数个零，生命就变成一百一千一万。你你……”

　　“再嫑听那些人给你咬文嚼字咧！” 他尽管把手越举越高：“不信，你就把那些零捆到一起拿到菜市上去，连一根葱也换不下！”

　　妻子继续抢夺：“你……你叫我听完！”

　　恰巧这时，电视画面正好播放陕西新闻：今天，312国道秦岭段发生一起车祸……

　　于是二人立刻悄声了。

　　当听到并无人员伤亡，且又是私家小轿车时，二人才放了心。

　　“你听你听！这才是真正的方程式！咱娃一个进山，把全家人的心都牵走咧！啧啧啧啧……”然后，他把遥控器递给妻子：“给给给！爱学尽管学去！学饱了，把粮也省咧！我睡我的觉去咧！”

　　说着，便舒地摸着肚皮，打着饱嗝，款款朝里屋去了。

　　屋里，继续恢复了平静。像窗外的夜一样。

　　客厅里，妻继续着模仿学习。里屋，丈夫已打响了鼾声。兴许，一个美好的梦境正在鼾声中构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