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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棍闫老三

作者: 依样年华 完成状态:已完结

光棍闫老三

  引子:善良的光棍闫老三永远的去了,说不上是快乐、幸福还是痛苦。他是病死的吗?不是,因为闫老三即便是没有病也不能好好活着。

  闫老三是我的邻居,和父亲生在同一个年代,是一个封建教育叛逆的典型。他的名字叫随兴,但却一生都未能“随心”。

  听父亲说闫老三小时候不受他父亲喜欢,嫌他不听话,说他将来没出息。是啊,在封建观念里,“三从四德”、“三纲五常”才有出息。闫老三在村里被封为“五虎之一”,捣蛋的出了名,但他干起活来却比常人都卖力。

  他父亲永远没有预见到,在临终病榻前,是闫老三孝顺的照顾了他七个月。人说百病床前无孝子,然而闫老三却始终如一,熬药、喂饭、洗换。他父亲后来常常在半夜里醒来,常常在半夜里发脾气。直到后来他病到屎尿不分,都是闫老三给他清洗。他那“出息”的大儿子被老婆管着不让出来,他那所谓老实听话的二儿子推三推四不来,他那最疼爱的小女儿抽不出时间也不来。

  然而闫老三的故事却是个悲剧,错就错在他一辈子都光着,没有一个自己的家。他住的我家旁边的老房子,两间黑黑的小屋,本来是他的,他却许诺给了他二哥。闫老三性格虽然叛逆,却太过善良,也正因为这善良,害他吃了一辈子的亏。

  村里的人都纳闷,辛辛苦苦挣了一辈子的钱,钱都哪儿去了?闫老三从十五岁就出去打工,卖过油条,他挣了钱就买点粗粮送回家,那时全国正闹饥荒:干过搬运工,挣的钱一分分攒起来寄回家,要他父亲到喜欢上的姑娘家提亲,他父亲却用来给老二办婚事;当过木工,他干活日日夜夜拼着命,有一次太劳累,一不留神右手拇指被锯掉一截;下过煤窑,那是私自开挖的小矿点,时时刻刻冒着生命危险,住的是墙上裂开大缝的危楼。

  闫老三年轻时为什么没结婚?村里人也不是很清楚。他听说自己相爱的姑娘嫁了人很伤心(那时是父母包办婚姻,那姑娘自然也没什么办法),以后相亲时见一个,吹一个。不知道是眼光太高、太挑,还是念念不忘旧情人。其实,论条件,闫老三样样都很出众。魁梧、英俊,他写得一手好字,画的画也很不错,他虽然没上过学,却也在努力看书识字。

  闫老三中年时不想再找了,然而家里的人却四处给张罗。他家的人太多了,大哥、二哥、小妹、大哥的一个女儿两个儿子、二哥的一个女儿三个儿子、小妹的一个女儿一个儿子,都想当家作主。其实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反正也用不着大家的钱,闫老三的钱存在他二哥那里,他们想让村里的人说点自己的好。

  闫老三相过的对象太多了,也被骗过也很多,但从我记事起大约能清楚回忆起的只有两宗:一是他小妹给他说的亲,她不知从哪儿得来的消息,从外地带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还要大办婚事。登记的时候村委主任提醒他们去女方户籍地核实一下,谁去呢?一个个都懒得厉害,闫老三糊里糊涂的被他们从矿上拉回来拜堂成亲。然而新婚不到半个月,那天,人们都到地里农忙,新娘却带着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跑了。

  但他们却从来都不肯吸取教训,第二宗被骗得更惨。那是一个从海南过来的女骗子,说自己离了婚。我那时正读小学,学习还不错,还知道怎么看地图,当时也在场。那女的说自己的小孩像我一样上五年级,我就问她儿子现在多大、几岁上的学、她说的有些偏差,甚至不能及时的回答她儿子的属相。后来她又说自己的家在海南某市,我就回家在中国地图上查、找了半天都没找到,这两点显而易见很可疑。我告诉他们,但那些菜桶怎么能听进一个小孩子的话呢。过了七八天左右,那女的突然说自己家里母亲得了重病,急需用钱,闫老三二哥不问一二、不说三四便开始放款,放款后没多久那女的又跑了。

  父亲常跟闫老三说:“别光顾着挣钱,钱没有数、多少是多啊,该享受的时候要享受,没事的时候吃点好的、传点好的。”,他却一直都没听进去,等临终前几个月似乎想明白的时候,却也吃不了、穿不了了。

  闫老三得的是一种奇怪的病。因为他孤苦伶仃一个人,又因为从小和父亲一起长大的缘故,父母对他是格外的好,我们家有时也成了他心里的一个家。闫老三去世的那一年冬天,他常常到我们家坐着。我父母要他吃什么,他还像以前那样推辞、耿直。然而每次他出去的时候,我们在屋里总听到西门“吱扭”的响。母亲有一次想搞个清楚,却见他拿着我们家的麻花偷偷摸摸的溜出来。母亲回来后跟父亲说着,两人善意的笑。

  后来,我们又发现他用指甲抠着苹果皮吃,捡起地上的烟头吸,母亲说他以前从未这样,是不是脑筋有了问题。父亲建议他们本家带他去做检查,结果是脑萎缩、精神也有问题。

  对于闫老三的病,我们都很心痛。做了几十年的邻居,我们把他当成了自己家人。闫老三甚至在病重时提出哪也不去、要来我们家,但他本家怎会答应呢,他们倒不是在乎他的病,他们是害怕被村里人笑。

  父亲总对是语重心长的说,闫老三对我们家有恩,要把他当成自己的亲人。在我们最穷困潦倒,没人敢借钱给我们的时候,闫老三借给了我们。

  然而闫老三的侄子侄女们却对他没什么感情。闫老三还没病倒在床、临老送终时他们就纷纷议论怎么分他的钱,整天吵吵嚷嚷谁多谁少。有一次我父亲听到了,一向不爱惹事的父亲愤怒了。

  他那个最大的侄子,不认识几个字的文盲,还拽着调:“现在说一下咱三叔的经济问题…”,经济,他居然用这个词,一帮小丑一般又很可恶的家伙,难道他们眼中只有利益吗?

  闫老三终究是去了,说不上快乐、幸福还是痛苦。他是病死的吗?不是,因为闫老三即便是没有病也不能好好活着。

  有些村里人总教育孩子不要学闫老三,我却于心不甘,闫老三有他的好、他的善良、尽管有些迂腐。我的这些普通的文字,但愿能为他平凡,能让死前责难他的人深刻的反省。

  他挣了一辈子的钱,死时却一无所有的去了,他甚至没有带走他喜欢的毛笔、画笔、词典。闫老三也许是匹好的千里马,但终其一生都没有遇到伯乐。

  十月的寒食,天空下起了毛毛细雨。父亲带着我去闫老三的坟上拜祭。看着那小小的不起眼的孤坟,坟头上的野花杂草,回忆起他生前的点点滴滴,父亲和我不禁痛哭不已。


  后记:这是在我身边发生的真实的事,我现在年年都到闫老三坟上去拜祭,但活着的时候帮不了他,死了拜祭又有什么用呢,只求一点心里的安慰吧。但愿这个世上还活着的许多闫老三能好好的活着,但愿某些人能多给他们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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