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跟不上脚步

爱，跟不上脚步

　　清晨，她常常敲打他的房门，这个时候的他总是睁着一副惺忪的睡眼，像个没睡够的婴孩，没有了正午的冷酷，没有了不耐烦的神情，偶尔会双手饶头，略略泛黄的蓬发舞动，像一头小狮子。

　　他完全清醒的时候总是说，你为什么总是那么烦人，郑灵？大清早的就叫，像只大公鸡。

　　郑灵，这个如她名字充满灵气的女孩子，看着他的眼睛说，因为我是你的班长，有义务提醒你按时到校。她的回答永远都是那样清脆有力。

　　传奇说，没有一个女人是不烦人的！她看着他的脸带着几分固执，她本来也不想管他的，但是，还是管了，不仅仅因为她是班长。

　　郑灵说，我在你心里真有那么烦？这个问题她已经问过许多遍，她本来不想问的，但是，还是问了，在她心底她是永远不相信他是烦她的。

　　很烦，传奇书包往身后一抛，走在前面，不耐烦的说，他的脚步永远都是那样快，总想把她丢在后面。

　　郑灵咬咬牙，在后面跺脚，然后飞快的赶上他。自从他转来她们班，她原本优雅的步伐就被捣乱，因为他总是走在前面，她得快步的追上他，好和他同步而行。

　　他是从市高中转到县高中来的。她是班长，要照顾新生，一群相貌帅气的男生来了，中间夹着传奇，一群男生都相当健谈，脸上是永远也不会腿色的笑容，只有传奇，嘴巴像紧掩的门，始终都是关着的，别人是烧得正旺的火，他则是僵硬成块的冰，即使同火很接近也不能融化掉。

　　点到他的名字时，他只投来一个落寞不耐烦的目光，瞥了她一眼。

　　郑灵对他也没什么好感，但她喜欢挑战有个性的人，他的傲气激发了她的兴趣。说不上为什么，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有一种依赖，她曾经是多么希望自己能有个哥哥，个头高高的，同他说话时总仰着个头，还会对自己发号司令。

　　传奇身边有很多女生。总喜欢围着他转，他的眼从没在她们其中任何一个停驻过，因为他的父母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妈妈对爸爸的不忠，让他从小就不相信世上的女性，他也同样看不起爸爸，为了一个女人而放弃生命，说是看不起，谁知道是恨还是什么？妈妈走了，孤零零的留下他一个人，不得不接受县里资助到这读书。

　　但是，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他发现他无意划过郑灵的眼时，心中开始有了一丝不舍。

　　那天，他逃课了，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在秋千上晃荡，从早上一直到正午，秋千没停过。传奇，她气喘吁吁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她总是这样，无论他逃课去了哪里都要被她找到，他知道他逃一个上午她就找一个上午。这个人总是这样，真烦！

　　有事吗？他冷冷的问她，她的表情又该凝上半天吧！白色的连衣裙在风中摇动，这女人真傻，犯不着同他一起受罪，然而他已然感到心疼。

　　这样的感觉让他害怕，他快速的逃离了，跳过栏杆，穿过街道，头也没回一下，他知道她跟在后面，她喜欢跟着他。

　　火车的笛声老远就响起，他加快步伐，很快就到达铁路，这条路好几回让她跟不上步伐，火车的速度是相当惊人的，他不顾她的叫喊，纵身跨过栏杆，火车轰隆隆的驶来，刺耳的鸣笛盖过她的叫喊。

　　当火车过去时，他正躺在对面的青青草地上翘脚仰天睡觉，嘴里还叼着烟，自从他爸爸离开他后，他学会了吸烟。

　　传奇，回去吧！她穿着裙子无法跨过栏杆，站在铁路的另一端喊着。

　　真烦！他转过身，不去看她。

　　运动会时，班上没一个女生参加女子三千米长跑，作为班长，她挺身而出报了名。比赛哪天，他没逃，静静的坐在一旁观看，当然绝对不让她发现，平常自己稍微走快一点她就跟不上，这三千米长跑能完成吗？

　　果然，在离终点站不远处，她的步伐再也迈不开来，头发早已汗湿，眼睛渐渐合上，眼看就要倒地，他第一时间冲上前抱住她，脑中一片空白，来不及作任何思索。

　　白痴，跑不完没人会怪你。就算是关心人，他的口吻也是那样生硬。

　　真好，这样被他抱着，即使头晕眩晕眩的，郑灵这样想着，知道这样可以换来他的拥抱，就该早点当白痴了。

　　他不再避开她的眼，拥着她，直直的打探她眼底的秘密，看到的是一汪清澈的潭水，荡漾着轻微的涟漪，似有千般思绪，此刻他们的心是近的，很熟悉的感觉。

　　传奇说，郑灵，你真像头猪，那么笨。

　　说完一个吻轻轻的落在那汪潭水上。

　　空气像要凝结似的，真希望时间停留在这一刻，永远永远！这个吻如烙印一样深深刻在她心底。

　　传奇，传奇。她轻声地叫着，你这臭小子，为什么总不让我跟着你，总想把我甩开？我前世欠你什么，为什么要这辈子追着你还？

　　那一刻，传奇眼里不再是冷漠，是一丝丝柔柔的线，将她紧紧缠住。

　　她始终相信，融化不了的冰是因为没有足够的温度。只是令她没意料到的是，在融化他的过程自己也被融化掉了。

　　她以为冬天结束了，可是，就在这个吻结束的第二天，就在她以为他的脚步再也不会那么快的第二天，她才意识到自己错了，眼泪忍不住哗啦啦的流，是了，被融化成水的女子怎能不流泪呢？他的脚步似乎更快了。

　　爱上他，才知道，看井也是危险的，心很容易就会落下去。

　　跟着他跑了一个学期，她所有的鞋子都换成了白色球鞋，直到后来的毕业典礼上，她才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一双可以邀他作舞伴的高根鞋了。

　　把贮存罐里的钱掏光，跑了一天的路，她精心挑选了一双漂亮的鞋子，急急换上赶到会场，然而已经曲终人散。

　　令她喜出望外的是，传奇还没走，一个人静静的坐着篮球场上。

　　传奇，还没回去啊。她的声音压抑不住喜悦，最后一晚了，真好，还能和他见面。

　　他站起身来说，这就走。

　　等等我啊。她在身后叫着，可是，传奇的脚步依然没有减慢，他不知道，郑灵今天穿的是高根鞋，已经跟不上他了，当他还以为她在身后不远处时，转过身，才发现，除了黑夜，哪里有她的影子。

　　五年以后，传奇从流浪的路途归来，重新回到这个有她的县，有人说郑灵大学毕业后回家乡参加工作了，她还会那样总追着一个人跑吗？

　　带着说不出的兴奋，他急急赶往她家，却看到了她被另一个人拥在怀里，开始以为是认错人，后来听到她主动叫了自己，传奇知道，是郑灵没错了。可能从传奇眼里读懂了些什么，郑灵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两个人，如果一个人的脚步太快，那么他会错过很多风景，两只脚也显得单薄许多，放慢点步伐，让身后的人跟上，既不会错过沿途风景，四只脚也不会那么孤独落寞。

　　很多年了，传奇的脚步慢了很多，几乎是有意无意间驻足停留，可是，身后再也没有那个喊着他，追着他的人了。是他以往的脚步太快了吧，让爱跟不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