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

救赎

　　大概是从上个星期开始，公园里每天都会有一个女孩子，坐在路口向左数第四条长椅上。每天到这里散步的他不得不注意到她，因为她的身影看上去如此孤单落寞。

　　她总是穿各色各样的裙子，有白底碎花的，有蓝底碎花的，有绿底碎花的，也有纯色的，如粉色，白色，镶水钻或蕾丝，就像披着一身星光。她算不上美丽，没有尖尖的瓜子脸水汪汪的大眼睛，也没有弯弯的柳叶眉小小的樱桃口，她的五官非常平淡，如果说有优点，那就应该是将她小心包裹起来的好皮肤，泛着象牙的光泽。但是她很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岁的样子。

　　他装做在不远的地方运动，来回地跑，悄悄观察她。她一直是一个人，常常低着头陷入沉思，手指无意地在裙子上轻轻地划。他觉得她应该有心事，而且是不愉快的心事，不然她的为什么老是皱着眉，眼中还不时地有光亮闪动。她的双腿并拢轻微侧地靠在长椅上，脖颈修长，坐姿十分优美。也许她衬得上四个字：人淡如菊。他想她一定是个教养非常好的女孩子，可能也非常内向，自我保护意识过强。还有她那么爱穿碎花的裙子，他猜测她是个心思细腻且浪漫的女孩。

　　每当夕阳的光晕笼罩大地的时候，她就像被镀上了一层金，显得分外美丽。他很乐意欣赏这样的美景，像是一座优雅的少女雕像，透着淡淡的哀怨和鲜活的生命力。他总跟自己打赌，她明天会来，第二天的时候，他总是赢。

　　就这样持续了一个多礼拜，孤独的少女眉目间的忧郁似乎更甚了，她的眼睛甚至有些红肿，有时她会自言自语，但不断地摇头，像是在推翻自己的论断，有时她又会用手捂着脸，好半天都不动。周围有孩子嬉戏，有青年人跑步，有中年人遛狗，有老人打太极唱小曲，还有一些情侣手拉手漫步树荫下，还有些认真刻苦的学生捧着书死命地啃……但她似乎从不受外界干扰，她的孤独是遗世独立的，仿佛被包裹在一个透明缺独立的空间里，她专心痛苦着，并不理会旁人。

　　这让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本就是个乐于助人的人，若是能帮这可怜的少女解开烦忧不是一件乐事吗？他想着，不由地放慢了脚步，五分钟后，他缓步踱到她跟前，丝毫不见运动后的疲劳，像是从来就如此闲适。

　　“小姐，请问这里有人吗？”他已经想好了，他问这里有没有人而不是我可不可以坐这里，这样他就只是问一个客观事实而不是征求她的意见，他知道她不会撒谎，就找不到理由拒绝他坐下。他有点胜利的感觉，但又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卑鄙，这感觉十分不好。

　　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虽然她的表情有一点抗拒，但显然她并不懂得如何表达自己的不满，更不要说果断地拒绝。

　　她把身子往边上挪了许多，他也很绅士地保持了适当的距离坐下。她把头侧向另一边，她不好意思突兀地起身离开，有一阵子，他们沉默着。

　　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只猫，窜到她的脚边。她被吓了一跳。猫咪温柔地冲着她叫，像是个可爱的孩子在向大人撒娇，那也是只美丽的猫，浑身雪白，纤弱，可能是在流浪，但它高贵整洁得像个公主，这不能不让人惊异。她俯下身，温柔地抚摸着它的毛，而它也很乐意地享受这种待遇。她小声地问它：“怎么了？是不是被小主人赶出来了？没关系，回去认个错，主人会原谅你的，你这么可爱是不是？”猫咪竟然像听懂了她的话，“喵呜”一声，然后又跑开了。

　　他的心里有了主意，尽管这个套路被追女孩子的男生用得很滥俗了，但他还是决定以这种方式认识她，她是个极有爱心的姑娘，如果他没看错的话，这种方式对她无疑有着极大的杀伤力。

　　“小姐，不知道你现在有没有时间，可以帮我一个忙吗？”他礼貌地问道，声音低沉柔和。

　　“什么忙？”她的声音像一缕轻轻的风，有些细弱，又有些飘渺。

　　“过几天我小侄女生日了，我像送她一个娃娃做礼物，可是我不会选，你能帮我选一下吗？”他装作随意地问。

　　“这……”她犹豫着，显然在想借口推辞，于是他赶紧打断她的思路：“就耽误您一小会，好吗？就在前面路口的春天百货，好吗？拜托了！”

　　她看着他，他的神情如此诚恳，她真的不好意思拒绝。况且他是个气度不凡的男人，而自己又是个普通女人，又没挂什么珠宝首饰，按说他不会有不良企图。

　　她点点头答应了。

　　他们来到热闹的大商场，人群熙熙攘攘，他们发现商场里挤满了成双成对的年轻人，不少的女孩子手里抱着礼物，有的是巨大的公仔，有的是迷人的芭比，有的是一个小小的礼品盒，可能放的是首饰或手表之类的，也有的是一大把玫瑰，庸俗却热情洋溢，有的则拎了一大堆袋子，享受着疯狂购物的酣畅淋漓。紧接着他们就看到了商场上方挂满了巨大的横幅，出现频率最高的几个字就是“七夕情人节”。

　　今天，竟然是七夕！

　　他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神情一样地错愕。他到没什么，单身汉一个，条件又很好，说得好听一点是钻石王老五，但她呢？她迅速把头低下来，但仅仅那么一瞬间，他就瞧见她脸上深深的失望，也许还夹杂着些悲伤。他有点后悔自己唐突的决定，而气自己没有搞清状况就贸然行动，情人节居然和一个陌生男子来挑选给小孩子的礼物她一定更加落寞。

　　果然，她装作擦汗的样子，趁他不注意飞快地揩了一下眼角，这小动作却没有逃得过他的眼睛。但他若无其事地说：“就在二楼，我看中了几个，你给我挑一个吧。”

　　他们上了电梯，躲闪着亲热的情侣，好不容易来到了他说的地方。那竟然是SD娃娃的专卖店，她惊喜得睁大了眼睛。他用手指了三款给她看，让她挑，她看看那个烫着卷曲金发一身洋装的典雅美女，又看看一头碎黑发穿休闲衬衫的帅气中性美女，再看看一头红发戴着水晶小皇冠的红眼珠幽怨美女，她们可真惹人喜爱。

　　她问他：“你侄女多大了？有什么性格特征？”

　　他想了一下说：“十岁，很活泼好动，人小鬼大，口味很挑剔，不喜欢庸俗的东西。”

　　她仔细想了一会，又看看那三个娃娃，又想了一下，再环视周围，最后实现锁定在一处，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建议你选这个，这个娃娃是很活泼的学生风格，比较特别。”

　　他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果然是个很特别的娃娃，只穿粉红色的普通小T恤，齐齐的刘海，只在右耳边扎了一个辫子，上面绑着一只粉红色的小兔子，活脱脱一邻家小妹，跟他的小侄女还真有几分相似，虽然他今天的主要目的并不是给他的小侄女挑选礼物，但他决定拿下这个。

　　“小姐，麻烦你，这一款，给我包起来。”

　　从商场里出来，不过十分钟的时间，他说：“真的谢谢你，我想我小侄女一定会喜欢的。我请你吃饭好吗？”

　　“不，不，真的不用客气，举手之劳，我要……“

　　“不肯赏脸吗？”他故意不让她把“回去”两个字说出来。

　　“真的不用这么破费……”她找不到更好的理由了。

　　“街角有家鸭血粉丝店，非常不错，吃个小吃总可以吧？不然耽误你时间我真的不好意思。”

　　鸭血粉丝……

　　“好的。”她终于答应。

　　那是一家小小的很干净的店子，他让她坐下，问：“葱、蒜、辣椒之类的配料要不要？”

　　“不要葱蒜。”

　　他去点。她忽然觉得很温暖，她的口味一直很刁，葱蒜姜之类的都不能入口，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这么体贴地为她着想。她忽然想起她的十七岁疯狂地迷恋张悦然，迷恋她说吃着放了很多很多辣椒酱的鸭血粉丝，一抬头就见到心爱的男孩站在眼前，于是她满嘴辣椒，赶快微笑。她从来没有吃过鸭血粉丝，尽管她多么迷恋张悦然创造出的梦幻爱情和鸭血粉丝这个美丽的名字。

　　他端着两碗鸭血粉丝过来，冲她微笑。她心里的一点感动将陌生的隔阂融化掉了，他们开始了愉快地聊天，边聊边吃着爽口的鸭血和细腻的粉丝，这种感觉别提有多惬意了。他们的共同语言真的很多，聊了很久很久，话题换了很多，多到他们自己都记不住了，但是他们的距离仿佛一下子被这两碗鸭血粉丝拉得很近，像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一般。她对他完全地消除了戒备，而他甚至忘了最开始的目的，完全沉溺在这和谐、愉悦的氛围中。

　　直到各色的小贩推着小推车宣告夜市拉开帷幕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入口的汤早已冷掉，她有些不好意思，赶紧放下勺子说天晚了我们走吧。他说好。没有过多的纠缠，她家不远，他送她到楼下，看着她在房间的灯亮了之后，才提着娃娃依依不舍地走开。回家的路上他反复回忆着今天的谈话，最后他对她作出评价：她是个害羞、善良、知书达礼的好姑娘。

　　第二天他们又在公园里相遇了，于是他们一边散步一边聊起天来。也许是熟了的缘故，她看起来比昨天活泼了一些，讲到高兴的时候手还会小幅度地比划，眼睛里闪着动人的光芒。他们围绕着湖边一圈一圈地走着，直到天幕一点点暗下来，妩媚的月亮扯过一片薄云掩在脸上偷笑，因为她望见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只有亲密无间的朋友才会彼此不防备。

　　有一位收破烂的老奶奶推着小推车，经过她们身边，上面放着她一天丰收的硕果。但是东西太多了，最上层的废旧报纸纷纷散落下来，在她的脚边。她赶紧制止了老奶奶弯腰的举动，自己蹲下去一份一份地捡起来，拍干净上面的灰，再给老奶奶整齐地摞到车上。最后他们帮老奶奶推车到她住的小棚子里。他们没有给她钱，因为他们知道她并不是乞丐。

　　真是个善良的好姑娘，做完这些事，他想。然后他向天空看了一眼，说：“天黑了，我送你回去吧。”

　　她说好，但显然二人都有些意犹未尽。尤其是她，似乎一辈子都没这么酣畅淋漓地聊过，像是将心底沉重的棉絮抛掉了许多，她感觉脚步都轻盈了。

　　他送她到楼下，她忽然问：“那娃娃小姑娘喜欢吗？“

　　他故作神秘地说：“明天告诉你。“

　　“好！再见。“这样他们又有了下一次的约会，朋友之间的，约会。

　　第三天，第四天……接下来的小半个月，他们每天下午在公园路口左数的第四条长椅上见面，每次的谈话都非常愉快，甚至于她觉得那石磨一样日夜推碾她的痛苦也缓解了，虽然他和她从未触及心底的伤口，但她就是觉得很安心，他像另一个自己，于是痛苦就变成了二分之一。

　　晚上睡觉前她会回味着他们之间的一些对话。

　　“你喜欢什么类型的音乐？”

　　“爵士吧。”

　　“在下雨天倚窗聆听，与雨滴和成一首和谐的乐章？”

　　“最好手中一杯咖啡，淡淡地欣赏这份美丽的哀愁。”

　　“那会不会有点寂寞？”

　　“寂寞？有时在热闹的人群中行走，会感到格外的寂寞，周围的喧嚣全与我无关，世界把我遗弃了，我静默着如行尸走肉，这种感觉非常痛苦。“

　　“我跟你一样，常常觉得孤独，朋友不少，贴心的却没有。很多时候没来由地感觉苦闷，但无处发泄，就来这里跑跑步，运动之后的舒畅感会冲淡这份郁闷。“

　　“我从小没有兄弟姐妹，家教很严，别的小孩子成群结队地在外面玩耍的时候，我就困在如囚笼般的小房间里，我希望得到关怀，但总是落空。“

　　“我小时候就是有一个缺点，做什么事都特别发狠，只要是我要做的即使不吃不睡也要做到。所以很多孩子都不跟我玩了，我只好在家里拼命地读书，考到好大学拿好文凭，然后努力工作。很多人羡慕我，但谁又知道我其实渴望打一次痛快的泥巴仗呢？“

　　他们有时对话过于抒情，有时又过于孩子气，她却不觉得做作，是心底的共鸣，多数时间他们在说着自己，但她头一次感觉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孤身一人的。他们才认识了不到半个月啊！

　　当困倦袭来的时候，于是她带着对这份理解的安慰安然入睡，尽管她心知她的他已经很久没有联系她了。

　　这天下午她依旧坐在路口左边第四条长椅上，等待着。她看上去依然安静，但心里却波澜万丈。因着某件事的发生，那种痛苦再一次席卷了她，将她抛到空中，再摔到地面。她感觉到撕裂般的疼痛，不可遏止。她想快一点见到他，也许她的心情会好一点。但是他一直没有来，她等啊等，他一直没有来。

　　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心越来越慌，她开始害怕，是不是他出了意外。她想打电话给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他的任何联系方式，她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她在推测他会不会因为其他理由而失约，但是这算是失约吗？他也没有明确地约她在这里见面。她彻底陷入了恐惧，他们之间的纽带原来如此细脆，轻轻一碰就断了。

　　天终于暗了，她在这里坐了三个多小时了。她觉得冷，不知道是由于傍晚的风还是从心底失望凝成的冰。那种孤独感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来，世界再一次遗弃了她，从小到大，没有人在意过她的感受，父母、老师、同学、恋人，都没有，她就像是一个透明人，人人无视她的存在。只有他，生平第一次地靠近，他简直贴近了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像一个真正的知己，然而他也抛弃了她。她看着湖上粼粼的波光，月亮的倒影，她的心也成了一片寂寞的湖，在冷夜里独自伤神。

　　眼前的光一下子被拦阻大半，她抬头，原来是他。他像是刚刚挥霍掉所有的气力一般疲惫，一手撑膝，大口地喘气，额头上挂满大颗晶莹的汗珠。她惊讶地站起来。

　　“对不起，我在做这个……没……没注意时间，让你……久等了。“他有点断续地说。他的体力很好，曾经是学校运动会长跑冠军，难以想象他到底跑了多久才会累成这样。

　　“你怎么不打车？“她下意识地关心他，并没想过质问。

　　“下班高峰期，堵车，就跑来了。”

　　她这才看清他的另一只手里提这个小小的塑料袋，他打开给她看，是两盏河灯，一盏莲花状，一盏南瓜状。

　　“你会做这个？”她再度惊讶。

　　“是啊，手艺不错吧？”他得意地笑，像个胜利的孩子。

　　“无端端做这个干什么？”

　　“你跟我来！”他又故作神秘。

　　他带她走到湖边的石阶旁，用火柴点亮两盏河灯，递给她一个南瓜的，说：”我听说在月亮升起的时候放河灯的人可以得到幸福，我希望你永远幸福。你们女孩子不是都喜欢灰姑娘的童话吗？希望你放了这盏南瓜马车之后，可以与你的王子一生幸福。“

　　她学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河灯放到湖里，两盏小小的河灯起初依偎在一起，慢慢飘远，微弱的光亮仿佛一下子驱散了整湖的寂寞，它们可爱地轻轻摇曳，随着波光，她一直凝视着，眼中渗出了泪水。

　　“怎么哭了？”他吓了一跳。

　　“我跟他分手了。”她第一次提起她的感情，没想到却是终结。

　　“发生了什么事？”

　　“他有别的女人。”

　　“你知道很久了？”

　　“恩。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一直没有说出来。但今天他突然要跟我分手，说爱得太累了，不想再爱了。我根本不知道他爱过我没有，可是他说爱得太累。是不是很可笑？”

　　他难过地看着她难过，不知如何安慰。这世上不再有包大人铡陈世美的头，没有约束的爱情变成了滥情。

　　“其实我早有心理准备了，可是为什么还这么伤心呢？好的时候说要照顾我一辈子，不到一年就变心。”她的心真的很痛，什么照顾，空头支票而已，甚至情人节陪她吃鸭血粉丝的是他，他连一个电话都忘记打。

　　“过去了，都过去了，人总要向前看的不是吗？你这么好的女孩，会有人珍惜的！”这，是他的心里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对这个女孩着了迷，每一次交流他都发现，她是另一个自己，仿佛他们原本是一个人，被上帝分成两半，降落凡间是为了彼此寻找。

　　“谢谢。”她说。她的心仍旧是痛，但并不绝望。非常奇怪，只要他的一句话，她似乎就有了抵抗任何灾难的力量。至少有他这个知心的人陪着，被背叛的痛苦，被抛弃的痛苦，也都减少了一半。

　　他们静静地看着飘远的河灯，没有再说话。有轻轻的风缠绕着她的头发，又拉扯他的指尖，像是要把他们拉到一起。

　　他想，他会一直守候在她身旁，等她心中的伤口痊愈，再给她一份安稳的爱情。她是个好女孩，他会好好珍惜的。但是她会接受他吗？应该会吧。他并不确定。

　　但她心里如明镜般清楚，那段感情是过去了，彻底地过去了，从今天起她要开始淡忘，直到像不曾发生过一样。那时她会有幸福吧。应该会有，她很确定，没来由地，很确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