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刘喜

傻子刘喜

　　刘喜是刘庄的傻子，是生来就有的那种傻，个子看起来像十二三岁那么高。他终年蓬头垢面，浑身散发出一股怪味。我们村和刘庄是紧挨的村庄，因为近年来宅基地多分在村外，所以新房不断涌现的两个村，基本上快要合二为一了。

　　他常年游荡在两个村子间，人们只要见他走近了都捂着鼻子远远地躲开。可是刘喜不在乎，碰到熟人，他总是嘿嘿地朝人家傻笑，算是打招呼。没有人理他的时候，他便自己给自己说话，一个人嘟嘟囔囔的，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

　　刘喜很小的时候，父母就死了，几个远亲给他在村西头盖了一间很小的土屋，只有一个小小的窗口，他很少能呆在家，所以基本上是不开门，屋里终年阴暗潮湿。冬天的时候，人处其中就如在冰窖中一样。那个小窗本来是用塑料布封着的，可被村上的一伙顽童捅破了。几次三番，窗子也就不堵了。其实，他很少在家睡，大多时候是见他蜷缩在草堆里睡得有滋有味，哈拉子在嘴角耷拉很长……

　　刘喜心地善良，谁家的孩子摔倒了，他马上跑过去将他扶起，然后用他脏兮兮的手抚摩孩子着跌痛的地方，口中焦急地说着话，但是谁都听不懂，脸上关注的神态，好像摔痛的是他的亲人。如果孩子的家人过来了，哑巴就会讪讪地走开，好像知道自己很傻，大人不屑看到孩子和他在一起。

　　冬天的午后，遇到难得晴天，村上的人喜欢聚在墙角，有的双手装在袖筒里，在暖暖的太阳下，靠着墙昏昏欲睡；有的三三两两地拉着家常！其实，真正喜欢刘喜的应该是只有村里的老人了，有人没有烟抽了或者是想买些别的东西，只要叫一声“刘喜”，他立马乐呵呵跑到跟前，耐心听人嘱咐完，然后接过钱，飞也似的跑向小卖部，再一阵风似的把东西买回来，恭敬地把东西和余钱递过来。于是，别人便会称赞他几句，他就用手扯扯乱糟糟的头发，呵呵傻笑。如果他呆在一旁不离开，便会有人喊：“刘喜，翻个跟头！”刘喜马上就会双手支地，头往地上一抵，屁股一撅，一个漂亮的跟头就诞生了，于是就会迎来大家的叫好声，刘喜不等别人喊再来一个，就会继续再翻！如果大家的笑声越大，刘喜翻得就会更带劲了……

　　因为他傻，所有人都欺负他，就连我们这帮小孩也不例外。我们经常跟在他身后叫他傻子，并向他做着鬼脸，有时还会远远地朝他吐口水。有时，大家在路边玩沙坑游戏，见刘喜过来了，年龄大点的二愣便会招呼大家用小铲子在路边挖个坑，能盛放一只脚大小的样子，并在上面撑上小树枝，再洒上一层干土和一些树叶，然后招呼刘喜过来和大家一起玩，这时的刘喜便会受宠若惊，喜滋滋地往这飞奔。等他快走近时，大家便作鸟兽状散开，就听得“扑通”一声，伴随着他的“哇哇”一阵乱叫，他的一只脚就掉进了那个陷井，大家围上来，看着刘喜狼狈的样子拍手叫好。而刘喜揉着青肿的脚，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突突地暴起，拳头握得紧紧的，猛地从坑里窜出来，口中念叼着一些鬼才能听懂的话，追向我们。我们笑嘻嘻地跑开，二愣故意不跑，留下和刘喜周旋，他往前追着，二愣就倏地转身往后走，等他转身往后的时候，二愣则又到了他的前边，弄得他晕头转向，手舞足蹈哇哇乱叫……刘喜最害怕飞机，如果他快要追到你了，你就大喊一声：“飞机来了！”无论此时的刘喜在做什么，他都会立即蹲在地上，用双手捂住耳朵，把头尽可能地往脖子里缩！还会浑身发着抖，说着平生讲得最清楚的一句话：“我怕、我怕、我怕！”等大家不想再看他那可怜的模样，就大叫一声“飞机走了！”他就会慢慢地放下手，四下里环顾，确认飞机真的走了，才会站起身来，目光呆滞地慢慢走掉！至于他为什么怕飞机，却没有人知道，更没有人去探讨！如果下次捉弄刘喜，采用相同的手段，他依旧是照陷不误。

　　刘喜人虽然傻，手却很灵巧，那时玩的手枪、风车、飞机模型多出自他的手中。我们只要准备好原材料，叫一声“刘喜”，他便会跑过来，一屁股蹲坐在地上给大家做玩具。我们拿着做好的疯玩。他做完后，“嘿嘿”地笑着走向我们想一起玩，而我们则拿着玩具在哄笑声中散开，只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原地发愣。

　　四季的刘喜，应该属冬天最难熬！小孩子们都有穿着厚厚棉衣的时候，刘喜却依然是秋天的那身装束，冻得满脸青紫，全身哆嗦！乡亲们见他可怜，便会拿些自家不穿的衣服或者是鞋子给他，每到这时，刘喜都会欢天喜地接过去，而且会全部套在身上，上年纪的老人便耐心地告诉他，身上穿两件就行，其余的要拿回家备用！刘喜就会听话地点点头，抱着衣服往家的方向大跑！老人目送着刘喜走远，就会撩起身前的衣服擦眼，说没有娘的孩子真可怜！刘喜自己是不会做饭的，所以他的饭多是乡亲人给的！好饭、孬饭刘喜从来不会嫌弃，只要给点吃的就行！有时，还会看到他在地上捡一些脏东西裹腹，于是孩子们就更加地看不起他！刘喜改善生活的时候，应该是村上有红白喜事的时候。不用招呼，一大早刘喜就会来了，他一会帮着拉柴火，一会帮着压水、提水，干得是热火朝天！等到吃饭时间，别人都坐到席间，管灶的人便会端给他满满一大碗鸡肉什么的，再递给他两个大白馍馍，他便会高兴地蹲到墙角，狼吞虎咽，吃得是大汗淋漓，却又是满脸的灿烂！

　　一个夏天的午后，大人们多在午休，小孩子们闲得无聊，就相约去河里洗澡。当时村西有条小河，那时却是孩子们嬉戏的乐园。大家快跑到河边的时候，看到刘喜偎在路边的树底睡觉。三蛋上去就踢了他好几脚，刘喜才懒洋洋地睁开了眼，脸色苍白，咳嗽了几下，就又把头扭向一边，沉沉睡去！三蛋想再踢，我拉住了他，说：“刘喜肯定是病了！否则，不叫他也早粘着咱们走了！”于是，大家就顾不得戏弄刘喜了，飞一样地往河边跑。当时，刚刚下过暴雨，因大胆于地形地势熟悉，谁也没有犹豫就扑扑通通地跳下了河。大家在水里嬉戏着，玩到疯狂！突然，我发现没有了三蛋，他明明抹了一脸的紫泥，屏住气沉下水的，好大一会了怎么不见上来，我大声叫着三蛋的名字。大家见此情景，也都停止了打闹，跟我一起叫着、喊着，突然，河中心露出了一顶黑黑的脑袋，我们肯定那就是三蛋。于是，二丫毫不犹豫地向河中心游去，河中心很深，而且据说有个很大的漩涡，平时我们是没有人敢去那里的，哪怕是水性最好的二丫。这时，二丫顾不得更多，一个猛子就扎到了河中心，扯住了那个黑脑袋，果然是三蛋，看样子他已经喝了不少的水！二丫携着三蛋往岸边游，正当我们欢呼的时候，却发现他们一齐往下沉，听到二丫叫了一句，“水草缠住脚了！”就沉了下去。大家慌了起来，狗子和大春则大叫着“救命！救命！”拔腿往村里跑去，一定是回家叫大人了。奇怪的是，刘喜这时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他瞪大眼睛望着河中心。此时的我们已经记不得他是傻子了，只知道他是个大人，便哭诉着有人落水了。刘喜好像明白了，他连衣服都没有脱，顺着我们手指的方向跳下了水！当刘喜的脑袋露出来的时候，我们看到了另外两个耷拉的脑袋，刘喜费力地把他们往外托着，几个大点的孩子慢慢往深水区挪，想帮忙。刘喜摇头制止，于是大家都不敢再往里走了。渐渐地，刘喜的动作开始变慢，一沉一浮的。有些胆小的孩子已经吓得哭了起来，这时已经看到大人们往这跑过来，孩子们的呼救声就更大了。

　　大人们很快就跑过来了，直接跳进水，几分钟的功夫就把三个人托上了岸。我钻过大人们的身体看到，三个人躺在地上，气奄息息。于是，大人开始把他们扛在身上倒低着头跑，终于他们呕出了好多水，二丫和三蛋的脸色渐渐舒缓过来，而刘喜的面色则更加苍白，嘴唇一直在哆嗦。三蛋的父母很感激地拍拍刘喜的头，表示感谢！看到刘喜脸上闪过一丝喜悦的表情。几个人扶着刘喜到了他的小破屋内，村支书安排老婆做点好饭给刘喜送过来，大家便都散去了。

　　第二天一早，就听到刘奶奶的叫喊声，说是刘喜死了。于是，大家都跑着去看，刘喜死在了床上。刘奶奶本是心疼刘喜，做了碗面条和两个荷包蛋给他送去，却发现刘喜的身体已经僵硬了……那时的我怎么都不明白，为什么人的生命竟是如此脆弱，来不及“唏嘘”一声就永远地消逝了。

　　刘喜葬在了村西河堤上，一掊黄土，几捧细沙就成了他永远的家。村里人自发地捐钱给他立了块碑。本来，刘喜的几个亲戚想借机敲村上几个钱，但最终还是放弃了，毕竟良心发现，他们对刘喜的照顾远远不及乡亲们多！他们说，或许，这样的离去对刘喜来说是一种解脱，这种归宿也更好些！

　　很多年过去了，当年的捉弄刘喜的顽童已经长大成人，取笑他的大人们头上也添了些许白发！我每次回家，总要到村西看看刘喜的坟。忆起往昔难免心酸，一串串泪珠溢出，渗进脚下的泥土，而刘喜的影子在心中却愈加高大起来……

　　2008年11月19日星期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