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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暗托遗孤1

作品名:西岭狼侠传 作者:文止戈

  天空之中乌云翻腾,黑压压、阴沉沉,仿佛就要压到地面上一般。原本喧闹的蝉噪声突然止住,四下里一片死寂。乌云间不时的闪处道道电光,跟着就是“噼里啪啦”隆隆巨响,四周的山峦仿佛都要被雷电劈开,直教人胆颤心惊,毛骨悚然。

  放眼望去,黑云下,群山之间,一大片广阔空地之上,整整齐齐的排列着两队人马,相距不过三十余丈,两军相峙。只见一边战旗上镶着个斗大的“韩”字,为首的是个将军,手握一杆红缨长枪,身跨枣红宝马,士兵个个一手握盾,一手执矛,仿若密林般,足有数万之众。另一边战旗上则绣个硕大的“李”字,为首的身着紫色战袍,手握一柄大刀,坐下良驹毛色纯白,士兵人人手体大刀,却无盾牌,仅数千人。

  突然间,一道亮光撕裂天幕,照得四野一片惨白,几乎同时“噼里啪啦”一阵炸雷,直震得地动山摇,霎时,雨点如黄豆般倾泻而下。就在此时,两位将军一声令下,双方士兵便冲杀在一处。顿时,“冲啊!”、“杀啊!”喊杀声响成一片。喊杀声、刀枪碰撞声、风声、雨声、雷鸣声,乱作一团,惨叫声不觉于耳。座下枣红宝马、手持长枪的正是宋太祖赵匡胤钦点的平西大将军、侍卫马步军副都指挥使韩通,人称韩瞪眼;胯下白马良驹、手握宝刀-名曰劈月刀的正是昭义节度使李筠。李筠不满赵匡胤阴谋兵变,欺侮孤儿寡母,逼迫幼主退位,自己做了皇帝,因而起兵反宋。谁想,李筠为人刚愎自用,不听劝告,没有听取闾丘仲卿之计,北联北汉、契丹,对宋朝形成合围之势,而后又向后蜀求援未果,与北汉结盟却又貌合神离。终因势单力薄、孤掌难鸣,在长平为石守信所破,写数千人败逃至泽州。谁想,泽州又破,不得已而在此与宋平西大军决一死战。赵匡胤心知韩通与李筠乃八拜之交,且虽为副都指挥使却实际掌控侍卫司重权, 令其为平西大将军追剿李筠一则可以观其是否真心归顺,再则可借机削弱韩通实力,减小隐患,实为一石二鸟之计。韩通虽性格粗暴,但却极其讲求“忠义”二字,而在赵匡胤威迫之下,忠与义只能作一选择。多方利弊权衡,韩通只能选择了忠,而舍却了义。

  韩李二人刀枪相交,“乒乓”作响。二人均无言语,只是拼杀之时偶尔四目相对。韩通眼望着李筠,心道:“二弟,你我二人兄弟一场,如今却刀枪相见………。今日一仗,不管谁生谁死,来生你我还要再做兄弟,同生死共患难。”李筠目光如炬,如此生死之间仍然气概不减,真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厮杀之间心道:“大哥,今日你我二人迫不得已兵戎相见,但你我仍是好兄弟。唯有一事兄弟放心不下,就是我死后我的妻儿性命不保,还望大哥看在你我兄弟一场的份上,放他二人一条生路,给我李家留下一点血脉,小弟来生再报大恩。”韩通亦明白李筠的心思,暗道:“二弟放心,只要大哥在一日,定保得弟妹与侄儿一日。”二人满脸是水,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

  李筠自长平兵败,所剩千余亲兵皆为死忠亲随,个个习得李家劈月刀法,虽不能全部领悟劈月刀法之精妙,却也是人人身手了得。昔日李家军是仗无不胜,攻无不克,但此一役,终究刀短枪长、众寡悬殊,李家军亲兵纵有三头六臂也无回天之术。虽即如此,李家亲兵却都无畏生死,誓死追随李将军。一时间,两军死伤遍地,满地泥水尽被鲜血染红,汇成一股血河流淌而去。

  韩李二人虽为兄弟,却出手招招致命,竟如杀红了眼的仇人。

  韩通一招横扫千军,长枪直向李筠横扫而来。眼看长枪将至,李筠不慌不忙提刀上拨,身体向后仰去贴于马背。韩通见一招落空,便将长枪由背后绕至胸前,突然掉转枪头,一招回马枪直奔李筠背心刺来。这一招来得出其不意,既狠又准,其力道之大,枪速之疾 ,可谓防不胜防,一般武将必然毙命。眼看枪已至跟前,就要丧命枪下,只见李筠猛地转身,将大刀于胸前一横,只听“当”的一声,枪尖正刺再劈月刀上,刀枪碰撞之处火星迸出。韩通面部抽搐了几下,同时却有似露非露丝丝笑意,仿佛道:“谢天谢地,没有刺中…………”

  虽今日韩通与李筠必有一死,双方出招,招招夺命,但于情于义谁都不愿看到对方死于自己之手。李筠左掌猛击刀面,“仓”的一声枪被弹回,其劲道之刚猛,韩通手中长枪险些被震脱,只觉手掌隐隐作痛,渗出丝丝鲜血。李筠趁势将刀身一转直刺向韩通腋下。此招正是劈月刀法的直刀式第二招“顺水推舟”。此招与韩家枪的“回马枪”有异曲同工之妙,却又因刀比枪短小灵活而胜过“回马枪”。这一招是败中求胜、出其不意,若不是韩通与李筠为八拜之交,对李家刀法了如指掌,定难逃此劫。只见韩通上身略向左一闪,李筠便刺了个空。韩通“噌”地纵身离马翻腾至半空,脚上头下之时,他掉转枪头直刺向李筠面门。却见李筠略一侧身便轻松将这一招化解开来,左掌一拍马背,来个燕子翻身,已然跃立于马背之上。就在此时,韩通也已落于马背。二人刀枪相对,却默默无语,任凭战马奔腾。良久,二人刀枪齐出,“乒乓”作响。刀光枪影、你来我往,马上马下、如燕双飞。李家刀劈、砍、挡、杀,刀刀狠猛。韩家枪挑、拨、点、刺,疾如闪电。一阵“乒乒乓乓”,直杀得天昏地暗。

  韩李二人酣战约莫一个时辰,李筠亲兵已几乎全军覆没。到处是战死的士兵尸体,其惨烈程度世所罕见。只见李筠满面是水,是雨水还是泪水,恐怕无人能晓。望着躺在地上满是战死士兵的尸首,眼睛里一片茫然,惨然的一声冷笑,面部露出痛苦而悲怆的表情。

  突然,李筠收刀而立,仰天一声长笑“哈哈哈………”。

  笑声中透出一股极大的悲痛和怨怒,让人不寒而栗。

  一支冷箭“嗖”地一声飞来,正中李筠左胸,鲜血迅速染红了战袍。韩通还未明白怎么回事,就听“嗖嗖嗖”箭如雨点般向李筠飞来。顷刻间,数百支羽箭直插入李筠的身体。再看李筠,手拄宝刀,威风凛凛,怒目圆睁,韩通部下无一人敢上前去。此时,李筠一动不动,已然丧命。

  只见韩通面部肌肉抽搐了几下,手握长枪略微颤抖,眼睛里一片模糊,不知是在为死去的兄弟李筠悲伤还是为自己悲哀!

  那日,泽州城被破,李筠深感大势已去,暗中安排家将李蓬生随时准备护送其妻儿出城,隐姓埋名于民间,但求保住李家一点血脉。韩通与李筠一战,将李筠残部全部剿灭,宋主赵匡胤又命其随之亲征潞州。韩通心中十分清楚,赵匡胤此次亲征潞州用不了多少时日便可破城,那时,义弟妻儿必是凶多吉少,更有可能又要死于自己之手。义弟死于自己之手已是不义,如若弟妹与小侄儿又死于自己之手便是不仁,若不杀则是为不忠。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自己将陷于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境地。更何况,义弟已死,无论如何也要保住李家这点血脉,否则,如何面对死去的义弟。当即,便暗中派出亲信通风报信,让李蓬生立刻赶往潞州,保护李筠妻儿逃出潞州,以免遭屠戮。

  李蓬生闻听李筠已战死,悲愤交加,急忙策马向潞州而去。

  李蓬生本是性情中人,对李筠忠心耿耿,虽武功颇高,劈月刀法已十分的精湛,只在李筠一人之下而已,但他却是粗人一个,且又嗜酒如命。李蓬生疾马狂奔,一路洒泪,悲愤至极,恨不能追随李筠而去。但一想,大哥留下他就是为了以防不测,如果他也走了,留下可怜的孤儿寡母,岂不任人残害。想到此,只能强忍悲痛,暂且苟且偷生,保护大嫂与幼侄,以报大哥知遇之恩。沿路途径几家酒肆,李蓬生纵然嗜酒如命,此时也无心想他杯中之物。

  来到潞州城下,见宋军未到,不禁松了口气,取出令牌示与守城军士,进得城来。李蓬生径直往李府而去。只见街上行人怡然自得,叫卖、车马声,一片喧哗,浑然不知宋军压境,大难临头。潞州城内,百姓、市井、景物如故,而今故人不在。想到这里,不禁心头一紧、鼻尖一酸,泪水险些夺眶而出,悲从心来。李蓬生愈想愈悲痛,愈想愈伤心。

  此时已是晌午,他已是口干舌燥,忽闻阵阵酒香扑鼻,抬头一看,只见“来旺酒楼”四个大字映入眼帘。

  他跳下马来直入酒楼,选了个靠窗户的酒桌做下。

  只见一伙计过来用不擦了擦酒桌,满脸堆笑,问道:“大爷,您要点什么?我们酒楼红烧黄河鲤鱼可是一绝啊!还有贵妃鸡、叫花鸡………。。”

  未等他说完,李蓬生便道:“来坛好酒便是!”

  伙计问道:“来点什么下酒的小菜?”

  李蓬生朝他眼睛一瞪,吓的伙计打了个冷颤,不敢再问。

  片刻,伙计扯着嗓子拉长了调子,喊道:“来嘞!好酒一坛!”

  不等他放下酒坛,摆好碗,李蓬生便一把夺了过来,撕开封口便往碗里倒酒。

  伙计本想再问他还来点什么,但一想刚才那一瞪眼,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心里直嘀咕:“真是个怪人,光喝酒不吃菜,莫不是吃不起么?”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心道:“看他穿着不像穷鬼啊!”

  李蓬生只顾饮酒,一碗接着一碗,如饮水一般。

  不多时已将一坛酒喝个精光,他提起酒坛只倒出几滴来,便叫道:“再来一坛!”

  只听那伙计喊道:“好酒一坛!”手上还端着一碟下酒小菜,道:“喝酒怎么少得了下酒小菜?这是咱掌柜的送给您的,客官,您慢用。”

  李蓬生却不理会,到了一碗便一饮而尽。他想起往日与大哥一起出生入死,今日却已阴阳两隔,是越想越伤心。忽然,他提起酒坛径往嘴里灌,酒水一半倒在口中一半流在身上。

  李筠与李蓬生明为主仆,实如兄弟一般。他二人常常把酒言欢,共习李家劈月刀法,他两既是主仆,又是兄弟,亦是知己。李蓬生虽生性鲁莽,但为人憨厚,刀法却已甚是纯熟,只在李筠一人之下而已。这正是李筠为何唯独将他留下,并将妻儿托付于他的原因所在。

  想李筠在世之时,二人常酒香之地品酒论刀,好不惬意,想不到世事无常,仅隔数日,已是物似人非。李蓬生越想越悲伤,越悲伤就越喝得急。第二坛酒喝完,他又要了一坛。一边喝酒,一边嘴里叽里咕噜,不知说些什么,身子已微微有些颤动。突然,“哗啦”的一声响,酒坛已摔得粉碎,满地是酒。再看李蓬生已醉到伏于酒桌之上。

  伙计过来怯生生地推了推他,口中喊道:“客官!客官………”李蓬生一动不动,早已不省人事。那伙计见他无任何反应,只得摇了摇头离开。

  许久,李蓬生迷迷糊糊醒来,只觉得头脑隐隐作痛,依稀听见千万人在吵吵嚷嚷,呼喝声、哭喊声、马蹄声、物品碰撞声,响成一片。这声音越来越近,只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迅速掠过街面,紧随其后便是阵阵脚步声,已然是千军万马。

  李蓬生猛然大叫一声:“不好!”便起身飞奔出去。下得楼来急忙解开缰绳,飞身上马,双腿用力一夹,大刀往马屁股上用力一拍,大喝一声:“驾……。”这马儿受此一重击“咴儿”一声便奋蹄向东市疾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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