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后的一个秋天,坠子坐在自家客厅的窗台上,她把自己藏在窗纱后边,抬头望着天空。天空真蓝呀,云朵悠闲自在地游着,风把这些云吹得千奇百怪,像山峰、像大海、像树林。坠子感觉灵魂已经不由自主地投入到那些云中,慢慢地潜入无底的云端,她触摸到山的粗糙,树的坚硬,水的轻柔。外婆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冒了出来。“七月八月看俊人,九月十月看巧云,七月和八月,女人穿上了漂亮的衣裙,显得风情万种。而到了九月和十月,云朵烂漫多姿,却是一年之中最美,外婆说话变得诗意起来。
外婆就是在她十八岁那一年的秋天死去的。
在那之前,坠子从来不知道外婆会死。像钢铁样强壮的外婆会死?坠子一直想不通这事。
死亡是什么?在坠子的心中,它像太阳一样不可直视,死是一个有目共睹的事实,谁也逃不脱死亡的宿命和结局,也不会有人否认死亡存在的必然性。可是,就算是那些理论统统存在,它又怎能发生在外婆身上,坠子做梦也想不通。
很平常的一天,坠子流产后一直卧床,她听着外婆在院子里忙活搬弄着她的水果,她将那些长得漂亮,整齐的果子快速的装进三轮车上。外婆摆摊的巷口离她的家要有几百米的距离,外婆罗锅着腰身,吃力地将那车水果推出家门。一边走一边大声嘱咐她要吃药。
像块铁样强壮的外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卖水果,风雨无阻。从没见过她生病,就连感冒也没有,在坠子印象中,有一年,外婆因为躲城管,跌伤了腿,流了好多血,就算那样,外婆也是一天没歇,第二天照常拐着腿出摊子。
她死的那天也不例外。
一整天,坠子听到巷子外的孩子疯狂的打闹,小贩们此起彼落的叫卖声,她想像着外婆苍老沙哑的声音混合着那堆叫卖声中:
买苹果吧,又红又大的苹果,真正的烟台红富士,才一块五一斤
来点桔子吧,小孩子吃了可聪明了,补脑子的,俺家外孙女就可聪明了,外婆笑着向路人说。
坠子在自己的想像中沉沉睡去了。
她竟然在白天做梦了。
外婆在房间的角落里收拾着什么。
你干什么呀,坠子问。
我给你收拾一下房间,外婆不同往常一样,很温和地说。
你妈来信了,让我去找她,天突然黑了下来,黑暗中看不清外婆的脸,她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封信。
我妈?坠子伸手想去拿,却怎么也够不着。那封信在她面前恍呀恍,像蝴蝶一样,等她抓到手中时,信变成了灰烬,黑灰一点一点地从坠子手里渗了下去。
外婆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嘴巴嘟噜着她的那句老话,凡事皆有报应,脚步蹒跚着走出了房间。
坠子醒来了,坠子是被人急急地拉起来的。
她睁开眼睛,看到乔一脸的焦急:
坠子,坠子,外婆病了,快看看去。
坠子没弄明白,她又仔细听了听,外婆病了,是外婆病了。她寻思了一会,终于明白了。立刻,她赤脚飞跑出去。
外婆静静地睡在她的水果摊子旁边,直挺挺地,她的脸被人盖上一件那天临出门前穿的旧衫子。
披头散发,赤着脚的坠子只看一眼,就知道她死了。乔说错了,外婆不是病了,她是死了,坠子费劲地想。
外婆的身子旁边停着急救车,几个医生正慢腾腾地收着诊断仪器。
躺在那里的外婆像一棵剥了树皮的老枝干,干枯冰冷,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坠子的腿软了一下,直接就扑在了地上,一种寒冷从心里涌起,可是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她爬着来到外婆身边,轻轻摸着外婆的脸、嘴。
老太婆,你就这样走了,看来你真不要我,坠子问。从小到大,外婆一直都说不要她。
她的手触到外婆的嘴,这张嘴里总有许多骂她的话,什么死妮子,败家妮子,上辈子造孽种。现在,坠子多想撬开那双干瘪的唇,让她骂骂自己,她还有一肚子关于母亲的秘密想要问外婆,可是,外婆只是静静地躺在那儿,不言不语。
几只不安分的小苍蝇围绕着外婆的身体,天慢慢黑了下来。周围的邻居轻声安慰着坠子,也有人暂且忘记了她家的不光彩,陪着流泪。坠子不动,木然地看着死去的外婆。
外婆刚一晕倒,就有好心人打了急救电话,120来了后,说外婆已经死了,是心脏病突发,乔流着眼泪轻揽着她说。
胡说,她一点病都没有,我从没听说她有心脏病,坠子说。
大概是外婆瞒着你,怕你担心。
坠子不说话了,她呆呆地看着外婆。此时的她,平静,详和,像极了一个慈祥的老人。
她的记忆里,多半是外婆打她骂她的痕迹。可是,她又清晰地记起外婆每一次打完她,却更狠狠地打自己的脸。在这个只有祖孙两人的家里,没有任何收入,她的学费、生活费用全靠外婆干零工赚来。那年,外婆给一家冷冻厂剥蒜皮,从未在夜里十二点之前睡觉,剥好一个蒜头厂方给二分钱,为了这二分钱,外婆白天卸完货,晚上就点蜡烛剥蒜皮。点蜡烛是为了节省电费,在昏黄的光影下,她的指甲磨秃了,她的眼睛干枯着,可是她不敢擦眼睛,因为手上也被辣了。坠子蹲在一边,看着被剥好的蒜像胖娃娃似的安静地躺在盆里,她想伸手给外婆帮忙,却被外婆狠狠地打了一下,滚一边去,你的手是写字用的,不是剥蒜皮的。
第二天凌晨,外婆又急忙跑出家门,跟着一些男劳力去卸货。卸货是个重体力活,货物多半是啤酒、食品,还有自行车,有时候是家电。哪有女人干这个的,可是外婆仍然和他们一道,人家搬五十斤,她也不示弱,就这样,她在每天傍晚带着磨破的肩膀,受伤的腰回来,累得回家连饭也吃不下。卸货结现钱,有时一天赚十块八块,有时是三块两块,赶上阴天下雨,没有活干,就不会有一分收入。外婆又在建筑工地给人做“小工”,也就是和泥、搬砖的活计,后来,工地上知道她年龄大了,说什么也不要她了。没办法,她终于干起了卖水果的营生。
小时候,坠子看过动画片《希瑞》,她想,外婆除了老一些,丑一些,其余的能力和那个神奇的希瑞一样,拥有钢铁身子和刚强意志,不论什么难题她都能解决。
七岁时,坠子看到巷子里有个男孩子吃点心,那个小小地,四方方,后来她知道叫“三刀”的点心,就那样一点点从那个孩子的嘴里进进出出。坠子看呆了,男孩嘴里有个魔术师,轻易地将“三刀”变形,从四方变成三角,从三角变圆形。
你脱了裤子,我就给你吃一口,那个大男孩看到她的样子,故意戏弄她。
坠子看着那个点心,咽了一口口水,真得慢慢地脱裤子,还没等褪下来,她的耳朵被人死命的扯住。是外婆收工回来了。
外婆把她拖回家,下死劲地打她,一边打一边骂,让你不学好,给你娘一样,浪妮子。外婆最后把胳膊打肿了,坠子只有出气的份了,死了样躺在地上,外婆则嚎啕大哭,她想起了自己不争气的闺女。
第二天,外婆把买来的“三刀”放在不能起床的坠子床头,自己则吃了一天的白开水泡馍。
记忆跑远了,坠子的脑子乱糟糟的。街道居委会有几个人商量了一下,对坠子同情的说,你家也没别人,你还是个学生,也别“停七”了,先放天平间,等明天再说丧葬的事。
坠子只看见那人的嘴一张一合,什么也没听见。有人开始搬运外婆。
放开她,放开她,她要和我回家,坠子冲上去,死命地抱住已经僵硬的外婆。有人给乔使了眼色,乔紧紧地拉住了疯狂的坠子。
让她老人家好好歇歇吧,她一定是累极了,乔哭着说。
外婆原来是累极了,坠子飘飘地想。
再大的蔑视也抵不过死亡。第二天,邻居们不计前嫌,帮助坠子安葬了外婆。
世上最爱坠子的那个人走了。
在外婆的葬礼上,乔紧紧抱着好朋友,坠子一声也不哭,邻居说着她的无情,乔却知道坠子内心深处最真最深切的痛。
有哲人说,对于那些不再存在的人,痛苦也全不存在。外婆最终顺从自然,服从命运,心甘情愿地接受了死亡,把所有的苦痛撒向了无边的天际。
求金牌、求收藏、求推荐、求点击、求评论、求红包、求礼物,各种求,有什么要什么,都砸过来吧!








举报电话:010-62110656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