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回田村的中巴车上认识她的。当时我们还是互不相识的陌人。
那次她手里大包小包提满了上了车,车上没有坐位,就站在我座位旁边,捣空一只手,抓住车顶的扶手杆。
车子在乡村公路上行驶,颠簸得厉害,她也随着车子的颠簸而东倒西歪,艰难地保持站立姿势。一次大的颠簸,她歪倒在我的身上。嗖的一下,她白皙的脸一直红到了脖子,她尴尬地给我道歉。我这才看清楚,她是位比丘尼。
她大约三十岁左右,不太丰满的脸膛眉清目秀,眼睛亮亮地,脸蛋因为受冻而显现出苹果红,嘴唇红润润的,像是着了口红。说起话来两只小酒窝立即显现,住嘴就没了。光光圆圆的头配着她一身灰色短装僧衣,觉得还是和谐,只是她脚上那褚色蚌式僧鞋,太煞风景了。
我正捉摸,这位漂亮的比丘尼是哪里的?怎么上了去我们田村的中巴车?我又斜视了她那红嘴唇,觉得有点反感。心里说:当尼姑还涂什么口红,希罕。
车子又一次大颠簸,她也又一次大歪斜,这次总算没有歪倒。我意识到应该让座位给她,提着这么多的东西站着,够她受的了。
她一再感谢我给她让坐,接过我手中的小包说:你两只手扶着就稳当些了。说完淡淡一笑。我这才发现她的嘴唇并没有施唇膏,是本来的颜色,
我们交谈起来,原来她就是离我家不到三百米的田氏家庙里的主持师傅。家庙在小山顶上,我家在山坡上,去家庙得从我家门前经过,中间没有人家,我和她应该算是邻居。
家庙是由一个家族集资修建的庙,里面除了供奉菩萨外,还有一间供奉家族祖先灵位的房子,这是家庙与一般的庙宇不同之处。这些年我们村的几个田姓本家发了点财,集资建庙。因为这里原来就有一座庙,年久失修倒毁了,现在要求重建,县宗教事务办公室审查后批准了建庙要求。虽然是家族之庙,还是对外开放,谁都可以去求神拜佛。我们县里这样的庙还不少呢。
家庙建好了,田氏族长去佛教协会请来了主持师傅。因为我们村地处偏僻,家庙又是初建,香火不旺,主持师傅每月只有由田氏家族提供的一千元生活费和极少数香客们的施舍,师傅觉得吃亏了,没多久就托辞走了。族长只好再上佛教协会请人,几年里换了好几任主持。现在又换了一个比丘尼。
说是主持师傅,实则一个人唱独角戏。只不过有了主持身分,可以收徒弟。这位比丘尼师傅没有徒弟。
我也是田氏家族成员,家庙又离我家这么近,却一次也没有去过,以至于把漂亮的邻居当成陌人了。
她说,今天到集市买点蔬菜和日常用品,因为难得出一次门,所以就买得多一些,没有想到会这样辛苦。
中巴车在村口停下,就我们两人下车,看着她艰难移步的样子,我索性好人做到底,送她去家庙,反正顺路,离家也不远。
她一边说着不好意思,一边接受了我的好意。我从她手中接过两个最重的包,大步朝前走,她拉在后面。
到家庙门口,她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客气邀请我进去歇歇,我礼貌谢绝了。
第二天,我不得已去了家庙。因为,昨天帮她拎东西时,我将我的小包搁在她的大包里,忘记拿出来。
她正在清扫佛堂,见到我立即说:那小包在她的卧室里,让我去她的卧室取。看得出她猜到我的来意。马上她觉得有点失礼,连忙补充:我一会就完,你稍稍坐一会,就来陪你。说完淡淡一笑。
美女总是叫人喜欢,漂亮的比丘尼也一样。我本来打算拿了东西就走,看到她甜甜的笑,我改主意了,进了卧室等她。
独身女人的卧室是不允许男子进去的,她却让我进去,还让我坐会等她,这是怎么了?我有点迷茫,更多是受宠若惊。
她卧室正面墙正中是个小佛案,供奉着一尊观音菩萨瓷像,一旁的香炉里正飘荡出阵阵檀木清香,应该有的礼拜用品都有。
靠门的墙下铺了张床,挂着蚊帐,简单的被褥却很整洁。床头柜上有台电话。我听了听,在线。
左侧是一张大书桌。最显目的是桌子上的电脑,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将穿身着千年前式样服装,脚蹬蚌式布鞋的佛门弟子,竟然和当今世界才有的电脑联系在一起。桌子上还有高高的一大叠书,我注意了她的书籍,除了几本佛经佛教书籍,大多数是现代书。余秋雨的《文化苦旅》,近期的《读者》和《中国青年》也在她的书堆之中,还有一本《健康手册》。
右侧墙下是一个老式五屉柜,柜子上有台电视机。两张凳子,还有茶杯热水瓶什么的。柜子上还有一叠当月的报纸。墙上贴着一张观音菩萨的彩色画片,没有供奉物。这只是一般的画片,不是经过开光的佛家圣物。
我的小包就在桌子上,原来灰蒙蒙的,现在变成亮铮铮的了,跟新的一样。是她仔细擦了擦还上了点油。这铮亮的小包,表现女性特有的细心,尽管她现在是世外之人,还是知晓人情世故,现在的她离俗人尘世并不遥远。
我们聊起来,知道她法名叫释圆惠,问俗名家乡家庭和出家原因都不肯讲。在交谈中还知道她正在读高等教育自学考试,即将取得文凭。这令我十分佩服。我她问为什么不去考读佛学院,她说去那里没意思,学这些将来也许还用得上。十年后她的成功证明,现今的选择是对的。
她也问了我的事。我直言相告。大学就要毕业,就业前景并不看好,回家乡走走亲属关系路线,毕业后能进入家乡公务员系列就更好,不行就去中学教书。我就业的事虽然得到亲友承诺,还存在许多未知因数,我在祈祷上天保佑。说完我马上改口,祈祷菩萨保佑。
她捂着嘴笑了,笑得那么甜。看来她知道我改口求菩萨的原因。
我又补充:我是村里第一个大学本科生,我小学中学大学一直都很顺利,是不是太顺利了,必须有点坎坷才行?
这是个不好回答的问题,她没法回答。看着到了正午,她要做法事,我在一旁看了一会,就告辞了。
和她交谈时间不长,倒觉得还是谈得来。
这以后我常去她那里,慢慢的我们成了朋友,好朋友,亲密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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