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研究生毕业后在单位工作的第一个寒假,今天的春节也跟前三年一样我和老婆儿子没有回湖南老家,在丈母娘家过年,说是丈母娘家还不如说是在小舅子林帮伟家,他在广州经济开发区永和区做水果生意,已经在这里干了七八年了,都比较熟了,也建立了很好的当地关系和客源关系,有了一些积蓄,开始计划在老家县城里买房,最近还买了一辆面包车拉货。
这几年丈母娘一直跟他过日子,当初林帮伟从我们老家接他老妈来广州前母子俩已经达成口头协议,当娘的负责孩子、洗衣、买菜与做饭,林帮伟夫妇则独自承担老人的生养死葬。
林帮伟的女儿叫林玲,比我儿子早三个月出生,却长得比我儿子敦实多了,胖乎乎的,一看就觉得她天真可爱,我特喜欢逗她,你知道吗?我最喜欢她贪吃东西的性格,什么都吃,即使是青菜汤她也喝得有滋有味,她会发出喳巴喳巴的声响,在饭桌上有刺激和增进其他就餐者食欲的功效,食量也大,平时吃饭也快,三下五除二就把她奶奶分到她碗里的饭菜如疾风扫落叶般就吃完了,一抹嘴巴就呆在一边去玩了,不像我儿子,边吃边玩,拖拖拉拉一个小时还吃不完,最后还要剩下一大半,你一催他,他就说吃不下了,耍赖不吃了。
三年前林帮伟他老婆意外地怀上了Bibi,又不想打掉,全家人心底里都渴望是个男孩,当时临产时发作也快,送到增城医院就产下一个男婴,就取了个小名叫欢儿,一家人别提有多高兴,连附近认识的老乡都过来凑热闹。紧接着林帮伟在当天就被增城计生委抓走了,捆猪一样被强行送上了手术台给结扎了,他也不后悔,手术后仍然起早贪黑地忙,身体依然健壮,因有了个儿子,笑声更爽朗了。
林帮伟在两年前还带携自己在老家的亲戚,尤其是自己的哥哥林帮勇,林帮勇早在九十年代初就脱离农村到东莞打工,在一家港资鞋厂做车间领班,结婚后却没有再到广东来打工,自己在县城开了个小店卖皮鞋,亏得一塌糊涂,后来又开小吃店,慢慢才脱身,几年后才稍微有了点积蓄,后来生意又萧条下去,托熟人的关系去了俄罗斯的哈巴罗夫斯克,在中国城那里贩卖中国皮衣,呆了两年,没怎么赚得钱,家里人又牵挂他的人身安全,一次还因为签证的事被抓到警察局,交了些钱才回来,于是一咬牙就回国了,为了解决一家人的生计就全家搬到弟弟这里,很快来了机会,在弟弟的帮助下弄到了一个档口,也开始学着做水果生意。生意也不错,关键是一家人在一起,和和乐乐的,相互也有照应,附近老乡也多。林帮勇只有一个女儿,长得很高大,像他爸,才十三岁,叫林晶晶,在附近的一所民办中学读书,开学那天还是我送她上的,替她办理好各种手续。
早在我读研究生前我就让老婆和儿子寄居在林帮伟家里,老婆也开始帮他打点一些生意,小舅子也没有亏待我们,不但包吃住,而且还开了工资,我到单位上班后,他还把一个档口无偿转让给我老婆,还无偿地替他姐拉货,让我们的经济开始复苏。
我在佛山的狮城学院工作,平时只有在周五下午才回到他那里和老婆儿子待一起,星期天下午又坐车回单位。这时儿子也开始读小学一年级了,就在小舅子做生意的当地村小和他女儿一起上学,可是村小的当地老师很歧视我们这些外地打工的,有一次整整一个上午我儿子和他小表姐都没有去上课,而是躲在外面一个超市广场前玩,被老乡看见了,小舅子把这两个逃学儿童送回学校,老师一声不吭,最让我们生气的是平时老师也不怎么管她们,全当我儿子和我小舅子的女儿是个挂角,任凭她们自生自灭。
正在自己为儿子读书的事苦恼时,我办公室的领导主动给我出主意,说可以找系主任,让系主任出面找人事办,照顾一下职工家属,找个岗位上班,经过一番周折,元旦节前让我老婆进了图书馆上班,虽然只是个二级招聘,一个月一千多一点,毕竟我们夫妻在一起上班,也可以照应儿子,然后我又替儿子四处张罗学校,最后联系好了我们单位所在的镇上的中心小学,还赶在放寒假前带儿子过来参加了中心小学的插班考试,并得到录取通知,这样过年后我们全家就要搬到我单位里去了,虽然一家三口只能挤在我那个才十多平米的宿舍里,毕竟我们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窝。
从我们单位出来到我儿子所在的学校还有那个远,那个中心小学有校车,可是就是不经过我们单位,怎么求他们也没用,因为我们单位太偏僻了,又只有我儿子一个学生,他们很干脆地拒绝了。坐公交车吧,又没有那么早的公交车经过我单位,再说还要转车,极不方便,上车就是两元,一年下来也是很大的一笔开支,也被否决了。若是骑自行车一个单程至少要四十分钟,长期这样每天踩单车来回接送两次的话,从我的体力上来讲应该是吃不消的,再说我早上八点有课,可不能因为送儿子上学而耽误了及时赶来上课,所以踩自行车接送儿子这个方案也行不通。按说买个摩托接送孩子很方便,可是因为自己是集体户口,即便买了摩托上不了牌照,因为只有拿到当地的私人户口才可以给摩托上牌,也被否决了,最后我们大家一致决定买一辆电动车由我来骑着负责接送儿子上学。
寒假里我主要呆在小舅子林帮伟家里看书,没有什么活动,老婆依然帮她弟弟在档口上忙。过了两周,老婆便催我要林帮伟开车去买电动车,快过年了,林帮伟一定很忙,没有空闲帮我买车了,于是腊月二十五我们就一起买来了电动车。当时买电动车真是全体出动,由小舅子林帮伟开着他的拉货车,大舅子林帮勇和他们的表弟小福也跟随我一家人到了新塘摩托车市场,给我们出主意,侃价,试车。
电动车拉回来后先是由老婆驮着儿子到处开心地跑,欢笑阵阵,好玩的事首先是轮不到我的,我也不在乎,也不在意,对于玩的事我一向是无所谓的,我上午仍是一个人躲到在外面看书,下午也是看书,不过看了一个小时后心里就痒痒的,想回去也开电动车驮着儿子去兜风。电动车只是速度很慢,但是还是比自行车快,又不用脚踩,也不用花钱买油,用充电器充一下电就可以了。于是欣喜地在附近交叉遍布的各个街道路线上跑来跑去,儿子也乐呵呵的。有一次跑得很远,穿过了长长隧道,回来的途中没电了,只好懊恼地踩回来,累得不行。
第二天上午老婆接着驮儿子兜风,回来时儿子因风吹冷了,不停地咳嗽,我当时没有太在意,看见电动车停在大舅子林帮勇档口前,就问是不是没电了,大舅子说:“还有还有,去练一练,到时候才会开起来自如一点。”
“真的还有电?”我问道。
“有,有。”他大声告诉我。
老婆也说有电,我仍是不相信,走过去打开钥匙一拧,还有两格电量灯亮着,看来还可以开一段距离,我回头问了问在旁边玩的儿子:“儿子,去不去玩?爸爸驮你。”
“好啊!”儿子马上过来,一下子就蹭上了电动车的后座,老婆连忙阻止:“不行,坐在后面很冷,快回去穿棉衣了再坐。”
唉!真麻烦,我想出去开着车去逗逗风,就一会儿,哪里就会冻死儿子,但是心里倒是希望此时此刻儿子的棉衣就在身边,我也不愿让儿子在过年前感冒吃药,只是一时之间自己急着就想马上乘兴出去玩,不想片刻延误,哪里还有耐心等儿子回家拿。再说你刚才出去驮儿子玩了那么长的时间,也没有让儿子穿棉衣,现在看到儿子有点咳嗽,就反过来严格要求我。不过我只是心里想想而已,没有当面说出来,她的兄弟和一些帮忙卖水果的亲戚都在,我要是说出口,老婆一定会当面大声训斥我,那多丢脸。于是默不作声,儿子也依然坐在后座上,没有动,他也懒得回去穿衣服,瞅着老婆和别人在一旁聊天,我把电动车开走了,她也没有出面阻止。我只是跑了一段路就发现电量不足,就掉头返回了。
在吃中饭时,儿子在旁边一阵急速地咳嗽,我停下吃饭,对旁边的老婆说:“你驮他去玩,衣都不穿,搞得感冒了。”
没想到老婆当场气愤地说:“是你出去驮他没有让他穿衣服,反倒怪我,总是推卸责任,狗脾气就是改不了。”
我气得满面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本来还想反击,发泄怒气,却碍着林帮伟和丈母娘的面,不好发作。不过平时每次吵架,她都是气势凶猛,刚强顽固,难以驯化,又句句在理,一时之间还难以驳倒。我都是以沉默的方式早早结束夫妻之间的唇枪舌战。我本天性懦弱,不善也不屑与他人针锋相对吵口斗舌,多相让避开,留得一份清静。所以每次吵架基本上是老婆讲出最后一句话而剧终,而这最后一句台词却是很不中听,而且凶猛势高,当场难以抵抗。
饭桌上一时静下来,丈母娘开始收场,插话道:“都这么大的小孩子了,咳嗽几下没事的,又不是月娃娃,不要紧。”
我安静地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嚼着饭,软弱无力的样子,心里闷闷的,仿佛是当着众人的面自己被人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因自感力量薄弱,不敢反手。又似乎有一股火气强制压抑在胸腔里,不满地在到处冲撞游走,碍于理性与现实,自我抵触着。
听到丈母娘说儿子咳嗽几下没事,心里就放心了,同时又暗暗对丈母娘生气,只要我们夫妻当着她的面吵架,她总是不管谁对谁错,一律维护她女儿,或以语言或以动作的形式帮她那并不弱小的女儿的忙。
林帮伟坐在旁边吃饭,一直不说话,脸色却很难看,四个小孩子都安静听话地坐着吃饭。我起身走到厨房,扳开三粒大蒜,回到客厅餐桌上剥皮,老婆看见我又准备吃蒜,乘胜追击:“又吃蒜,满口气味,一和你讲话,好难闻。”
“你别和我讲话就是了。”我终于有机会稍稍生气地说。我本来想以充满愤怒的语气大声地对她说你是什么东西,谁愿意跟你说话,给我滚一边去。却只是心里想说而已,不敢当面说出口,一来是因为当着她妈妈和弟弟的面,我拉不下这个面子,二来是即使自己的尊严受到伤害,总是难以出口伤人,尤其是在自己受到对方伤害后,不敢反击。是不是小时候爸爸脾气暴躁,经常打骂我们,我从小就吓怕了,长大了还是不知道正当防卫。总之我很难故意刺伤他人的尊严,在我眼里一个人的尊严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可有些人总是毫无顾忌地伤害我的尊严。
无味地吃完了这顿安静的午饭,我回到卧室睡午觉,机械地脱了外衣,如同病人一样躺在床上,根本就没有往常饭后的倦怠,虽然闭着眼睛,却毫无睡意,反倒清醒异常,心慢慢痛起来,后劲越来越足,鼓鼓地胀得厉害,她竟然当着小舅子和丈母娘的面骂我是狗?!我堂堂名校研究生毕业,现在是受人尊重的高校英语老师,在学生面前威望高重,都佩服我说得一口漂亮流利的口语,她却说我是狗!
我真的是狗吗?狗是畜生,是没有思想,没有文化的四足动物,我是人,是有着自尊有着教养有着追求的人,是清清醒醒感到活着既痛苦又快乐的人,为什么说我是狗呢?
也许我是一条可怜的狗,每年寒假都要赖在她们家里过年,白吃白喝,自己不就是她们娘家喂养的一条狗吗?
一想到自己是一条狗,在我的幻觉中我发现自己真的变成了一条瘦小的黄狗,低着头在她们桌底下穿行,寻找着她们一时忘记放在桌上而随口吐或随手丢到地板上的骨头,还有小孩子散落在地上的饭菜,只要有吃的,我不嫌弃,填饱肚子就行。天天我还要独自一人躲在外面安静的地方看书,其实在开发区这里没有一块安静的地方,我是坐在一条分支公路旁边的斜坡草地上,相对来说来往的车辆很少,也没有多少人来往,这是一条新修建的马路,比较清洁,最好的是这里没有我认识的人。
就在我小心翼翼,四处嗅寻骨头鱼刺之类的食物时,我惊喜地一眼看见林帮伟的脚边躺着一块大骨头,原来她们家里今天吃猪排,我谨慎地走过去,尽量不碰到她们,她们横七竖八的腿到处伸展着,很容易碰到她们,上次不小心轻轻踩到欢儿的小腿,他哇声一叫,丈母娘得知情况后对着我的左腿用力一踢,现在还隐隐作痛,不敢用力,最怕的是她的大声咒骂,不堪入耳的话听到心里直打冷颤,而且是怒气冲天,威严甚重,凛然不可再侵犯。别说是她骂我,只要是她在骂别人,比如说我儿子,我就会紧张不安,我一定也会跟着训斥儿子,不问青红皂白地打骂儿子,儿子大多是在跟她们林家四世单传的欢儿打架或斗口,欢儿在大哭耍赖。当然她也会骂家里的任何人,即使是欢儿,在他实在是太过分时也会怒骂他,比如过度无礼取闹,无端哭泣,让所有人都烦躁得忍无可忍时也会失去耐心打骂他一顿。不过平时很少听到她骂我老婆。
我在交叉纵横的腿林中勉力灵巧前行,很幸运地在没有碰到任何人的腿的情况下叼起了那块排骨,口水横流中快速咬嚼着,啧啧品味着,一想到自己嘴里发出的声音太大了,吵闹了她们,又连忙抿住嘴,让啃吃声闷失在肚子里。
咕噜一声骨头滑进了我的肚子里,还有一部分没有嚼碎,胃里略有些胀鼓的感觉。就在悔恨自己没有来得及细细品味美味就吞落在肚里的时候,又有一样东西掉落在我的腿边,我连忙转身回头去看,哦!太好了,又一块排骨,这次一定要细嚼慢咽,有滋有味地好好尝尝排骨的味道。
一高兴起来就容易得意忘性,将谨慎小心抛之脑外,一下子就踩在林帮伟的脚上,他踢了我一脚,虽说他平时最喜欢狗,这时还是忍不住呵斥我。我急忙后退,团团乱转,却做梦也没有想到手忙脚乱之际闯下大祸,我的屁股撞到了桌子腿上,可能是慌乱之际忘了把握力量的分寸,整个桌子都被我撞动了,上面的一碗热汤于是哗的荡漾到桌面上,迅速地扩展到近边的欢儿手臂手指上,他哇的一声撕心裂肺般地大哭起来,丈母娘条件反射地弹起身来,心肝宝贝地高声喊儿啊肉啊,烫到哪里了,让奶奶看看。奶奶帮你涂酱油,不要哭,不要哭,不停地哄慰她的唯一孙子,又不停地诅咒这只死狗,最后一声吆喝道:“跟我拿棍子来,老子要打断它的狗腿,看它还害不害人。”林玲一溜烟地跑去找棍子,儿子也乘势一把揪住我的尾巴,大叫到:“我抓住了狗尾巴,它跑不了,快点快点!”我伸出头,想看看老婆的脸色,也想示意她替我解围,我抬头看见她高高地坐在一张红色塑料高凳上,脸上绷得紧紧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冷笑,几乎不认识我似的瞟了我一眼,把目光转移到桌子上,再也不看我了。
儿子平时不怕狗,也不大怕我这个当爸的,尤其是有他妈在场撑腰,抓住我尾巴的手丝毫没有松动,我急得呜呜得叫起来,儿子却以为我会调头咬他,松了手,我赶忙乘机逃离了现场。
哦,我张开双眼,看见眼前明亮的朗朗乾坤,才松了口气,长长嘘了口气,由此清醒起来,明白自己刚才只不过是白日幻梦而已,自己好好的,怎会变成狗呢?于是起身一跃而起,一时之间充满了力量,坚定地决定收拾东西,离开这个让我心烦意乱的伤心地,再也不想见这些人。
一气之下,决定一个人回老家,手脚麻利地穿好了衣物。可是转念一想再过两三天就要过年了,春运期间这么人堆如山,只要自己一出现在火车站广场,看到铺天盖地的人群,到处在涌流推挤,我就会感到莫名的恐惧和厌恶,再也没有丝毫的意念挤火车回家,再说能不能马上买到票还是个问题,就是排上五六个小时,估计也只能买到节后初一初二回家的票了,回家还要花钱,我现在身上只有十几块零花钱了,从学校里带来的钱买了电动车。看来回老家是不现实了,那就回狮城学院吧,我边收拾衣物和带来的书,边思考琢磨着。
自己前两天刚离开狮城学院,还和宿舍的服务员、校门卫道别,告诉她们自己回家了,当时她们都好奇怎么我一个人会放假后没有回家,我说自己有事,现在就回家。可是今天重新回到校园,她们一定会惊讶不已,一定会不停地问我怎么啦?!又怎么回学校了?!要知道学校里早已空无一人,也许在个别角落里能看到极少数枯守着的留校值班人员。我又该如何应答?!我一时还没有想到很好的借口,于是很后悔,不该和她们套近乎,本该装作不认识她们的样子,保持自己的当老师的威严,板着面孔从她们身边走过,她们只是保安、服务员而已,没必要和她们亲近,要与她们平时保持距离,她们只是打工的。
现在即使我编造了一个合宜理由,她们一定会在我背后暗地里偷偷议论我,一定会说我是个怪人,有问题,或许和老婆吵架啦,或许家庭不和睦,或许性格孤僻,不近情理,不讲仁义道德,如此等等的猜测,我一时也想不全。
我仿佛看见她们在唧唧喳喳地议论纷纷,我陡然愤恨不已,只想几步跃到她们跟前,愤怒恶骂她们一顿,从此再也不理睬她们,而且看到她们就紧绷起脸。
我身上口袋里只有十几块钱,坐车都不够,还是再找几块钱看看,以便能安全坐车到达狮城学院,只要到了狮城学院就没事了,我的工资卡上有九千多块钱,够自己一个人花的了。
先翻了一下老婆的手提包,里面空空如也,一分钱也没有,虽然我此时对老婆憎恨厌恶不已,可是看到老婆的包,拿在手上还是感到很亲切。又到床头去寻找,发现一个大塑料袋,里面可能还有钱,平时我周末回家,老婆当时在做水果生意,晚上十一、二多才收摊,我已经熟睡了,在睡梦中老是听到床头悉悉梭梭的声音,灯也如同探照灯一样照得通明刺眼,即使没有睁开眼,也会感到如同中午强光照射般明亮,她总是把钱放在那个塑料袋里后才开始冲凉,弄出天崩地裂般的声音,我不停咳声叹气,老婆却没好气地回应道:“会死吧!你睡你的。”我就只好闭嘴,恨不得立即起床飞身回到宿舍,一个人安安静静、舒舒服服地睡觉。
果然里面有三大叠钱,不过全是零钱,一叠是一毛的,一叠是两毛的,最后一叠是五毛的,想不到她还留着这些做生意用的零钱,如今在图书馆上班,早已用不上了,她也没有进行处理,这倒好,派上用场了,我随手从那叠五毛的又脏又旧的钱堆里抽出一小叠,估计也有五、六块钱,足够我回狮城学院了。
可是真的一个人在狮城学院过年吗?在那偏僻的荒山野岭般的校园过春节吗?里面除了几个保安和执勤的,鬼也见不到一个,而且她们也是关紧着门。唉!要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度过一个春节真的感到害怕,想一想普天之下大家都快快乐乐欢度春节,吃着喝着玩着乐着,唯独我一人躲在办公室和宿舍里不敢出来,又有什么意思呢?任何一个中国人都难以逃避,无法对春节的气氛做到无动于衷。而且我一想到那种孤立无援、寂寞无助的与世隔绝,心里就涌起难以名状的恐惧,仿佛立刻就会遁入到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进而被死亡窒息地包裹着,很快就没有了气息,便明白自己已经消散泯灭了,己身也不复存在。哦,太可怕了!几天前我一个人呆在校园不就是因为曾经隐隐感受到这种可怕的寂寞而提早回到儿子老婆身边吗?难道还要重新再次去体验这种痛苦吗?再说即使硬着心、壮着胆去勉强度过这几天,总不会要了我的命,可是现在一气之下一走了之,恐怕以后再也没有脸面走进这个家,从此也和丈母娘这个大家庭一刀两断了。唉!还是忍一忍,厚着脸皮呆下来。于是又劝服自己不要冲动,不可不计后果,不可凭自己一时的意气办事。
唉!我是不是太心胸狭窄了,过于敏感脆弱了,自尊竟然会这么容易受伤害,念念不忘报复?我是不是在小事上斤斤计较?我怎么此时心中充满了恨意,我平时的斯文、谦虚、谨慎、平等待人、与人为善,对万事外物不萦于怀的宁静心态怎么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呢?
我的思绪像一股顺畅潜行的热流毫无阻碍地畅行,手上却一点儿也没有停止,很快就把衣物和几本书放在背包里了,我真的就这样扭头就走吗?我走到自己的房门前,伸手开门,脚却像刹车一样止住,还是留下来吧,天大的屈辱也得忍受,等过了年三十和初一后再走吧,也就几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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