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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杀了那女人

作者: 一抹尘 完成状态:已完结

猫杀了那女人

  1

  我出生在一个大杂院内,两栋双层竹楼,一栋为正房,一栋为厢房。时光的磨洗让竹子泛着沧桑的黄色。一起风,开着的门窗就发出吱吱的声响。年幼的我们在这声音里嬉闹,在这声音里睡觉,它仿佛成了最美妙动听的歌谣。四面围墙将竹楼包裹的严实,厚重的大门镶嵌在南墙中央。刘奶奶说,这里以前可是个员外的府邸,大门长年闭塞,让人难以洞察墙内的生活。不过由于变革,那员外已不知身在何处,这大门也如了城门般,出入自如。

  大院内一共有5户人家,由正房到厢房依次是石蛋家,我家,喜宝家,翠娘家和刘奶奶家。平日里院子内的男人白天都不在,拉车的拉车,做工的做工,只剩下女人们纺线、织布、洗衣、刺绣,亦或干脆在院子里扯扯家长里短。倒也其乐融融。

  院子中央有棵高壮繁茂的石榴树,每年夏天,满枝桠的粉红色花朵散着淡淡的花气,香飘远久。那日,我和石蛋、喜宝淘气于树上摘花,躲蹿。一不留神,石蛋摔到地上,我和喜宝也急忙下树。这小子定是摔得着实,边蹬蹬着腿在地上撒泼,边哭着怨斥,娘的,敢摔老子,老子砍了你。随之用手在脸上一抹,已是花脸猫的他又被纷纷干土呛的咳嗽,惹的我和喜宝哈哈大笑。

  时已下午,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的斜长斜长的,我们跳跃,追逐,相互踩影子,那是久玩不腻的游戏。兀地,别的影子将我们的投影覆盖,捋着望去,一高一矮的2个女人出现在门口。后来得知,刘奶奶将自家楼下那间房卖了,买主就是她们母女:玲珑妈、玲珑姐。

  玲珑妈是个极美的人,窈窕的身材,白皙的皮肤。她总穿着各种花色的旗袍,身上的香味比那石榴花还耐闻。整条街上的孩子都愿意围绕在她周围转悠。渐渐的称呼也由玲珑妈变为“香娘娘”。香娘娘的到来亦如石子一样,激起层层涟漪。

  2

  没有男人爱的女人,就得不到同性的尊重;有太多男人爱的女人,将得到同性无穷尽的嫉妒和讲究。自打香娘娘入住不久,女人们唠家常的话题便自然地从自家男人、孩子、柴米油盐转到她身上。因着她的美丽,因着她的香气,因着她没有

  丈夫,更因着这院子里时不时不分白天黑夜出入的陌生男人。

  要说女人身上最长的部位,那定是舌头。它们能不分时间场合的传诵或编造别人的故事。有次,我和喜宝在院子里玩,喜宝娘、我娘、翠娘、石蛋娘坐在正房前说话。那表情和语气里满是厌恶和排斥,但又让人感觉她们对此是津津乐道。

  什么东西,作的还不如那半掩门要脸!拿咱们这院当什么了?不如直接去窑子里痛快呢!

  可不是吗,天天那脸抹的跟白骨精似的,走一步扭三扭,也不怕把胯胯扭哒散架!

  谁说不是,一见到男人啊,那骚劲就出来了。咱可学不了。这男人啊也贱,那天她跟俺家喜宝他爹说话,声音勒的那个细啊,跟猫叫似的娇嗔,给俺家喜宝他爹弄的不会说话了,脸通红通红的。回家让俺好顿掘。

  哎,她都30来岁的婆子了,不要个脸行,可别牵扯了孩子。那玲珑丫头多乖巧,真是可惜了,摊上这么个妈。

  ……

  这样不避讳的闲扯习以为常,无论大人、孩子都跟着听乐子。

  3

  玲珑姐,年近二八。生的也如她妈那样美,只是个子矮,与我一般。我与她的往来是从一件悲伤的事开始的。

  我们院子里,年纪最长的就是刘奶奶。她是个苦命的人,年轻丧夫,膝下无儿女。经历了时局的变动,辗转落脚在这里。刘奶奶是个聪明的老人,且深谙为人处事之道。偶尔帮着别人照看下孩子,纳个鞋底……因此得到大家的爱戴和尊敬。

  每天早晨,我都是从刘奶奶扫院子的唰唰声,和大人们的相互问好声中醒来。娘告诉我,清扫大院是刘奶奶多年来的习惯,除了刮风下雨,就从没间断过。

  事情发生的那天早晨我睡的特香特沉,恍惚的知道嘴角口水就要流下来了,但也不抬手擦下。

  梅丫起来了,快点的洗脸、吃饭,好去学堂,一会都迟到了。妈妈边拍我的屁股边叫我,你刘奶今天也不知咋了,都这时分了还没出来呢。一会你去看下啊。我就睡眼惺忪的应着。不过心理也揣摩,今天虽然天空阴沉但也没刮风下雨啊。吃过饭后,我拿着书包出了家门,打算去刘奶奶家看看。

  厢房楼下香娘娘家的门闭着,里面没一丝动静。这娘俩起的最晚了,而且玲珑姐也不上学。

  沿着侧楼梯一步步靠近刘奶奶家,竹板发出吱吱声。往日这声音都被人忽略,因为太平常了。可今天怎么让我觉得凉飕飕的呢?在门口我喊了几声刘奶奶,没人应。我便慢慢的推开门,它发出懒洋洋的呻吟。(大院里的住户,睡觉并不叉门)刘奶奶,刘奶奶。我边呼着边跨进门槛。刘奶奶家一进门是大屋,里面摆设十分简单。地中间放着松木的四脚桌,棕红的油漆上印着时光的痕迹。桌子上摆着茶盘,茶壶,桌子底下塞着4把椅子。屋子的南边也有一张小桌,紧靠着墙,那上面摆放着刘爷爷的灵位,房间的北侧是厨房,门关着。再往东走,就是刘奶奶的卧室,卧室和大屋的间隔就是一道门槛。清晨的阳光从卧室的窗户射进来,有一缕刚好偏洒在门槛上。

  床上的被子还摊着,里面鼓鼓的。我靠前,嘴里念着,还没起来吗,刘奶奶,病了吗?依旧无应。当时心理真觉得害怕,但好奇心驱使,我走到床边,掀起被子。里面的刘奶奶身体蜷缩着,紧蹙眉头,闭着双眼,嘴唇已经成为紫色,袒露的脖腔也泛着凄人的青。太吓人了!我站在原地不会走动,哇哇的放声大哭。不一会院子里的人被我的哭声招引,陆续都过来了。翠娘和妈妈安抚着我,并把我抱出了刘奶奶的房间。

  世事无常,当我们面对死亡的时候才会感叹生命的脆弱,人生的短暂。刘奶奶就这样毫无前兆的死了,那么静悄悄。

  天空愈渐阴霾,我椅在自家门邦,看着院子里的他们忙碌着刘奶奶的身后事。到了下午,灵棚已在院子里搭建好,大雨也如期而至。大人们在我家大厅讨论着谁为刘奶奶守灵,丧葬费大家怎么处理的问题。这时候,玲珑姐和香娘娘来了,撑着一把油脂伞。

  大伙都在啊,你说,哎,这么好个人说去就去了。玲珑妈边说边作惋惜状。我呢,才搬来不久,但也确实把她刘奶当做自己的亲娘,哎。这丧葬费我看就我一个人负责吧。大伙也别这争那争了。

  就这样,事情便按玲珑妈说的办了。那时候大院里其他家都不富裕,丧葬费确实是太大的开销,即使大伙平摊也未必拿的出那钱来。

  大雨垂在地上溅起波波水雾,我坐在大厅里看着。以后再也没有刘奶奶了,再也没人给我讲老院的故事,再也没有满是褶皱的手抚摩我的脸蛋了……越想越难过,我决定去灵棚里再看眼刘奶奶。

  掀开雨布做的门帘,我看见只有玲珑姐跪在棺木前抽噎着。鼻子一酸,也忍不住哭了起来。我将雨伞立好,轻轻的向玲珑姐走去。玲珑姐,抖动的嘴唇发出微小的声音,我怕雨声将我的言语覆盖,又将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玲珑姐缓缓的转过头,大眼睛里噙着泪水,脸颊上尽是泪痕。看见我,她似乎更难受了。她说梅丫,奶奶走了,我真舍不得。这院子里所有的人都排斥我和我妈,只有奶奶对我好。她告诉我得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得有主意,不能啥都听我妈的。她告诉我别伤心或自卑,只要我好好作个乖孩子,大家都会与我亲近。可是奶奶走了,而且因为我妈,大家都不愿意来送送她,我真觉得对不起她……说着说着,玲珑姐难以抑制的嘤嘤哭起来。我也不知道得说些什么才能让她好过点,只是手在她肩膀上不时的拍拍。我想玲珑姐是个好人。

  第2日,雨过天晴,玲珑妈请了乐队,请了人,体面的将刘奶奶伐送出去。院子里的大人们都清楚玲珑妈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要刘奶奶楼上那间房。不过既然没出钱,也就说不出什么。

  4

  每个周日都是街上赶大集的日子,男人们照旧出去赚钱,女人们就习惯拉邦结伙的去集上逛逛。玲珑姐出事的那个集日,就我俩在家。

  那天很晴朗,我和玲珑姐在院子里踢毽子,她总是赢过我,这让我有点丧气。后来玲珑姐说梅丫,你会写姐姐的名字吗,教我吧。我想了下,玲珑姐的全名叫华玲珑,可是我只会写华和玲。于是我俩就拿着枝条在地上一遍遍的写着“华玲×,华玲×”。

  本打算就一直这样等妈妈回来做饭吃的,可是有个男人进大院了。他长的高高胖胖,头上抹的亮光光的,梳着中分。他问玲珑妈在家没。玲珑姐回他说玲珑妈去烟馆了,估计一会就回来,进屋等会吧。之后她转头告诉我等会她,先自己玩吧。我也没事干,就还在地上写自己学过的字。

  不一会,玲珑姐家传出凄惨的呼喊。我不清楚是怎么了,但感觉事情不好,可也不敢进她家看看,所以就跑去集市想把妈妈找回来。大集上人真多,推推搡搡,拥拥挤挤的。我找到了我妈和翠娘她们,我说玲珑姐家来了个男人,进屋不一会玲珑姐就又哭又喊的,快回去看看吧。

  等我们回了院子,玲珑姐家的门严实的关着,也没了哭喊声,好象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我们驻足在她家门口探听里面说话:

  哭什么哭,那没出息的样,早晚不都得给男人的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别哭了,给我憋回去……

  听到这,我妈揪着我的胳膊就回家了,她们也都回家了。晚上吃饭时,我妈告诉我,以后不行再跟玲珑姐一起玩了。

  在之后的日子中,大院里来来往往的男人更多了。大家扯的话题里也多了玲珑姐,取笑,鄙视,讽刺,总之没好听的。

  5

  夏去秋来,树上的石榴一颗颗挂着,红红的招人流口水。季节的更迭让人或欢喜或悲伤。经常出入院子的陌生男人们,也逐渐让人熟悉。不能清晰的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弄堂里流传着这样一个顺口溜:

  木床床,吱吱响,两个人儿顶上躺

  男在上,女在下,白花花的屁股起宕宕

  玲珑姐,玲珑妈,老的嫩的让人抓

  不知羞,不知臊,天天还能哈哈笑

  那天我放学回家时,一些孩子在念着这些在街上相互追逐。大门里玲珑姐椅在自家门旁,看见我回来了,她便转身进屋。光亮的发髻,艳丽的棉袍,如她妈妈一般的打扮,只是背影里满是寂寥。

  6

  从大人们的闲谈中,我早知道发生了什么,知道了玲珑姐改变的原由。只是,那寂寥的背影总让我想起,我认为玲珑姐和她妈妈一定不一样,大家的排斥对于她来说太残忍了。但因为妈妈发话,不让我跟玲珑姐再来往,我便不能无所顾忌——几个月里,我和玲珑姐未说过话。

  后来有次,我和石蛋在院子里蹦格子,那是个傍晚。玲珑姐轻唤我的名字,我既想过去,又担心被妈妈知道。于是跟石蛋说,要是我妈问我干吗去了,你就答去茅房了,总之不可以让我妈知道我去玲珑姐家。石蛋悻悻的答应了。

  在刘奶奶去世后,玲珑姐就住在那楼上。我踩着竹楼梯噔噔的爬上楼。玲珑姐便引我进屋。房间有些变动,卧室与大厅的间隔多了2面粉色薄纱,床换张更宽敞的。卧室的地中放着木桶,里面散着的水腾腾冒着热气。

  梅丫,姐姐想洗澡,我妈不在家,又去烟馆了,你帮我搓搓后背行吗。我点头不说话。玲珑姐缓缓退下身上的棉袍,蓝色缎子的,里面有亮晶晶的丝线闪动,片刻后那洁白的胴体就展现在我面前。一对玉乳鼓鼓的挺在胸前,顺下望去是纤细的腰肢在微微的烛光,粉色的轻纱和摇曳的水波的衬托下,更显剔透。与澡堂里的女人们相比,玲珑姐的身体太好看了。不禁地让我感觉脸上热热的。随后玲珑姐跨进木桶,我也来到她背后,用手向她的背上撩水。任水股股划落,我却懦懦的不敢触碰她的肌肤一下。

  玲珑姐转过头,眼睛红红的对我说,梅丫谢谢你能来。我嗫嚅着答,不谢。

  暗柔的光亮,潺潺的水声,似梦里一般。我迷迷糊糊机械的撩水,擦背。当我的手指掠过玲珑姐肩膀时,光滑的感觉被阻隔。我看见那是一个牙印,血结还凝固在上面。玲珑姐发现了我动作的停顿,低低的说是男人咬的。我的手指婆娑在那块伤痕上,怜惜玲珑姐的情愫油然而生。

  玲珑姐,你逃吧。

  玲珑姐的身体一颤,刹时又平静的说,我往哪逃啊?钱都是我妈掌管着,我根本接触不到。就算跑了出去,不也得饿死……

  的确,就算逃了出去,生存也是个问题。所以我计划着帮帮玲珑姐。

  7

  一天晚饭时,忽听石蛋娘在院子里破口大骂:

  老婊子,小婊子,勾引男人勾引到孩子身上了。真他妈不要脸!上梁不正,下梁歪这话可真一点没说糟践,一对破烂货,想跑就别接男人,接了又想立牌坊,要钱找你的那些野男人要去……

  原来是因为石蛋偷了家里的钱,让我们的计划暴露。自从上次我发现玲珑姐身上的牙痕后,我决定帮帮她。上学路上我曾与喜宝、石蛋商量如何帮忙。后来大家决定各自攒各自的零花钱,积少成多,总会有用场。可是石蛋又贪吃,又贪玩,根本没攒下什么,又不想落于我和喜宝后,便偷拿了家里的钱。事事多舛,石蛋娘是个能把一分钱掰两半花的女人,家里丢钱怎会不知,一顿笤帚的伺候下,石蛋交代了知道的一切。于是才让石蛋娘出此恶言。

  石蛋娘满口冒唾沫的骂着,玲珑姐家也传出骂喊声。开始玲珑妈骂了玲珑姐2句,然后出门,与石蛋娘对骂:

  婊子不婊子,破烂不破烂,只要你管的住自己家的男人都与你没一点相干。别自己没本事怪这怪那,不要脸,谁不要脸,你家男人要不爱腥,我们上梁下梁都歪不到你那,什么孩子不孩子,他愿意也不是我们逼的,自己家的管不了,还好意思骂……

  这些叫骂,招来街坊看热闹,2个女人如戏子般,观众越多越起劲。那时,我心里更担心玲珑姐,一切她并不知情,但却忍受这这些咒骂,她得什么滋味啊?我的脑海里浮现她趴在桌子上哭泣的模样。

  人越聚越多,猫儿也来凑热闹,在屋顶上喵呜——喵呜——的乱叫。石蛋娘灵机一动,从地上拣起石头扔向房顶,嘴里还季风着,哪来的野猫,滚一边发你的春去!猫儿受惊,突地跑了。房顶瓦片落下,那刻可以感到大家都秉着呼吸,看它滑落的诡计。玲珑妈继续妈着,直到那瓦片不偏不倚的砸在她头上。她脖子一歪栽倒在地,血汩汩的从发里渗出。她眼睛瞪的硕大,嘴还动着,只是仅能发出短促的呻吟声。

  8

  落幕,玲珑姐处理好玲珑妈的后事后,不知所踪。有人说她投河自尽了,有人说她跟男人跑了,也有人说她自己离开了。

  转眼又是一年夏季,院子里的石榴花开的粉红粉红的。门窗被风吹的吱吱作响。我趴在窗台上望着那树,闻着那香,忆着这些……石榴树的投影直打到正房前的土地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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