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天

作者: 笑逸 完成状态:已完结

流动的美是媚——莱辛《拉奥孔》

  我清清楚楚的记得那一年的八月十五,晚上,月亮光灿灿的圆盘一般挂在泛着古红的夜空中,黑色夜幕与大地连接的一线开启着蓝光,仿佛一场不甘心落幕的戏,一切都绮丽得让人心悸。

  我那时还是个十六岁的玲珑少女,我正飞跑在一个大庄园的九曲长廊上,悦耳的笑声被我抛在身后,长廊的尽头有一座红漆木的凉亭,雕梁画栋,气势非凡。八月十五的家宴将在那里举行。父亲有三房太太,十一个儿女,我这个小女儿是不会承欢与他的,他的目光只会锁在十一弟身上,那是他的命根子,看他的眼神永远充满着爱溺。但我依然有昂贵的黑珍珠项链,锈着金线的鞋子,有心爱的红色丝绸衣衫,额前永远有几缕乱发飞扬,使我娟秀的面庞充满了生气,我是一位千金小姐,上了洋学堂的,我幼小的心灵在日复一日的向大千世界开启。于是,我不再是这个深宅大院中低眉信首的女人中的一员。我会愤愤然的瞪视着父亲溺爱十一弟的目光,而抬头常常迎上三姨太清凉如水的美丽眼睛,那时我不寒而栗。我看着她那美丽无比的单凤眼,毫无由来的爱着她,美丽总是无须道理的直抵人心。她看不到我在看十一弟任性胡来时的急切焦虑,只在这时冰冷的注视着我,感情在她眼里越走越远。这一切,这里所有的一切都豪华无比,精致的衣服与食物,琳琅满目的珠宝饰物,每一个女人都打扮得艳丽光鲜,象一个个假人,而又是她们在没有月亮的晚上,蜕下一切华丽的装饰,演绎出一幕幕见不得人的勾当,父亲那威严却已经浑浊的眼睛不象我这双清澈见底的眼看的清楚。

  这一切让人心烦意乱的事都在我的奔跑中飞到了九霄云外,我知道那红丝绸的裙裾正好衬出我曼妙的身材,那衣炔裙角随风翻摆舞动。我没有三姨太的妩媚艳丽,却是青春娇艳,每一寸肌肤都晶莹白净,好象百合花含苞待放,散发着生命的馨香。八月十五的家宴尚未开始,大家都没到,我象一个偷了宝贝的偷儿一路上乐不可支的跑着,时而低低的笑出声来,长廊的那一头凉亭里有一位父亲的客人,他是个略带稚气的男人,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散发着深沉的光芒,笑的时候嘴角却有一丝顽皮。他是英俊的,他是迷人的,他只用一个眼神就摄住了我那颗跳跃的、活泼的心,他是投进这一潭死水的石子,我是跃出水面的鱼儿。他早早地候在那里等候父亲,我终于可以单独的见他一面,我的心上人,我默默叫着他的名字——京广。

  当我猛地跑进亭子,却被眼前的情景震慑住了,我抱着亭柱偷偷的朝里面看着,京广和几个年长而威严的男人在一起,他们笔直的站在那里对着月亮低着头,闭着眼睛默不作声,气氛很庄严,静悄悄、冷冰冰。看惯了热闹的红男绿女,这阵势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我觉得惊讶,有点害怕但更多的是好奇。

  任性的我仗着自己是主人的骄女,悄悄走了过去,来到他身边胆大的瞧着他低头闭眼的摸样,那样亲近,他的睫毛好长,鼻子高而端正,唇型是那样坚毅。他在我专注的目光下忽的一下睁开了眼睛,略带一丝惊讶的盯住了我,然后偷眼看了一下那几个老男人,他们没察觉,就用眼睛示意我到外面去,可是我是任性而矫情的,我的爱情是一腔沸水,等不得片刻的迟疑,我不依,要等他和我一起,一起走,我要和他一起,我那双凝脂般的手牵住他的衣角,执意要他和我一起出去玩,他不敢做声只是躲避着,拒绝着,我敏感的心灵骤然从沸点降到冰点,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噼噼啪啪的落在冰凉的地上。

  这时一声重重的咳嗽声打破寂静,父亲腆着肥硕的肚子摇摆着,身后跟着三位姨太太款款走来。父亲万分憎恶的狠狠盯住我,哈,他最恨这种疯丫头了,完全不符合他的规矩。我才不管他,只顾自己伤心。那几个老男人忙转过身来和父亲寒暄起来,大家分宾主落座,不多时,姐姐们簇拥着十一弟来了,一时间,这里喧闹起来,气氛那样的喜气洋洋,只有我还陷在悲伤里,哭个不停,父亲又恨恨的瞪了我一眼,低声训斥到:金大户的女儿还怕嫁不出去吗,死气白赖的丢我的人!三姨太幽幽的说,“咱们小小姐就喜欢这样有性格的嘛!怎么能跟那些庸脂俗粉一样的!”我任性的叫着,“我就是喜欢京广,他不要我,我宁愿嫁给讨饭的!”父亲怒了,“你这个混女子,真给我丢人!”京广沉稳的圆场说,“小孩子的话何必当真,金大爷也不用动气!”京广是不会和我一般胡闹的,他是个成熟稳重的青年,在他眼里我只是个孩子。他不带任何表情的静静坐在那里。我忽然觉得这里的一切都不属于我,它们一起背叛我,抛弃我。我的母亲是怯懦的,一见父亲盛怒的脸,忙缄了口。三姨太笑呵呵的说,小小姐可真是一个烈性子,说一不二的,只是真要跟个要饭的,岂不是要赔老爷多少嫁妆呢!“我不依的嚷,”要是现在门外有个要饭的,我马上就跟他走,一分钱也不拿!“父亲闭了眼不理睬我,只是恨恨的说,”要走就快滚!“大家只装做听不到,依然笑吟吟的说话,只有三姨太问了句,”老爷可是金口,说了要算的。小小姐呢?“”我也是!!“我歪着头,斜视着那个冷得象块冰的三姨太。

  三姨太摆着腰肢走下了台阶,走到亭子后面的花园隔门前一推,里面慢慢的走出了一个乞丐,长长的凌乱的头发,一身破布衣服。我惊呆了,恐怖的盯着他,盯着三姨太。三姨太挑衅的看着我,我回头看父亲,父亲扭头闭上了眼睛,看看京广,他一脸肃穆的坐着,院子里突然一片寂静,母亲惊恐的睁大了眼睛,奔过来,搂住我严厉的说,“快!向你父亲认错!说再不惹他生气了,快!快呀!”我在这么多人面前开不了口,众多姐姐都用一种看笑话的奇妙表情看者我,我突然觉得这里的一切让我快要爆炸,我不能忍受下去了,我冲下了台阶,衣袂飞舞象一团火,奔跑中我看了一眼京广,他禁不住一丝不安要站起来,身边的老男人按住了他。大家一脸不屑小孩子游戏的笑容。我走,我走,再不回来。事情闹成这个样子。父亲似乎要在客人面前表现他家长的威严,不理我,不拦我,我在骄傲的自持下拉着那个乞丐从花园走出了家门。母亲在我身后尖锐的哭出了声,飘渺的好象一首远行的哀歌,父亲则对大家解释般的说着,胡闹,整天就知道胡闹!一点不象样子!不管她,一会子就好了。

  就这样,这样一个暗红天空的晚上,有着明亮月亮的晚上,我和老乞丐出了家门,决计不再回去。可是出了门,我才发现,墙内固然冷酷龌龊,可是墙外却是凄惨怕人,一些无家可归的人蜷缩在灯红酒绿的大户人家门前窗下。我回头张皇的推推家门,门从里面上了锁。我想起了三姨太冰凉如水的美丽眼睛。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太戏剧化了。我穿着讲究的衣着,站在荒凉冷落的大街上,身边是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头上有着红通通的月亮。我惊慌失措如一个登错了台的演员。

  这时,我恍然大悟这是个圈套,而这一切已经成定局了,如同母亲常常责怪我执拗的性格要铸成大错一样。我回不去了。

  父亲不会介意十一个孩子变成了十个,而母亲也会曲意逢迎父亲,那是她生存的轨道,她还有四个儿女。我只有走我的路,而十六岁又是个猎奇的年龄,我对于未卜的前途,喜忧参半,毕竟我是自由的了!

  那乞丐凑过来,摸着我的头,我一惊朝后退了半步。定定的盯着他的脸,那是一张很有味道的脸,长发披散在脸旁,更显得脸形如同刀削。宽阔的额头,落腮胡子,一双小眼睛意味深长的眼神,看起来三十岁左右。这是一个中年的英俊的男人。我的脑子如电光一闪,他,就是他!那天晚上,和三姨太搂抱在花园里,亲吻着,倒在草地上翻滚着。我领着十一弟在草丛里屏息静气的蹲着抓蝈蝈,听到声响,站起身来一大一小愣愣的看者他们。三姨太吃了一惊,定了定神爬起身来,抿了抿头上的乱发说,来花园找你们半晌也不见!却被这个人拌了一跤,大宝快跟妈回去,小小姐,天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吧。“我还在惊诧中伫立着,十一弟大宝已被三姨太楼着走了。我愣愣的眼睛又迎上了三姨太那双清凉如水的美目。一个激灵,我一溜烟跑回了房,心砰砰地跳个不停,那个男人的样子仿佛刻在了我的脑海中……

  他凌乱头发中露出一双略带慈爱的眼睛让我消除了恐惧,“孩子,别怕,你太倔强了,太好强了,是不合适生活在这样的大宅子里的,那里有太多的险恶啊!”他对着我又似乎是自言自语的说。“大叔,那我以后不回去了,我就跟着你了,行吗?”“走吧。”我就这样在这个月凉如水的晚上离开了家。一切都过去了,我只有想想未来。

  乞丐告诉我他叫郭明达,我一本正经的报出我的名字:红天。红色的天空,那个难忘的晚上,那以后就是光亮的黎明了。这是我的新名字,我的本名当然是那个金玉贵,什么金、玉、贵,今后都与我无关了,我要我的生命重生。

  郭叔一路领着我从北平去到上海,一路上坐过货车一样的火车,车厢里塞满了人,充斥着各种怪味,我想呕吐,可一想到动也动不了,更没有吐的空间,就忍住了,我想再看一眼这个让我又恨又爱的北京城,看一看街上那几家和我家宅子相仿的房屋,叹一叹气,落一两滴泪,可是不能……

  渐渐地,我粉嫩的双颊因为劳累和担惊受怕变得苍白,我最心爱的红裙子也几乎成了褴褛,我丰润的身子在裙子的日渐宽大中显得自怜,我已成了一个单薄的小人,似乎每一阵风来都可以象拂起我额前的秀发那样轻柔的把我带走,郭叔也苍老了许多,每晚他都在用眼神默默的关注着我,暗处他的眼睛象一盏灯火,让我能够些微取暖。白天,他又象母兽一样护住我,这样我们从北走到南,离开了漠北的粗犷自由,来到江南温暖迤俪的画卷中,和风细雨象戏剧一样突然上场了,我的心还来不及接受这样的变化,我漠然的神情在花妍莺语中如此突兀而遗世,郭叔拂了拂我的头发,说,孩子,你真是个倔女子。他的宽大粗糙的手滑下我的颈子,我的肩我的腰身,我突然有想扑到他结实的怀中大哭一场的冲动。可我只是一动不动的站着,泪从眼里落回心中,咚,咚,一滴,两滴……

  我随郭叔来到了南方小桥流水图中的一户人家,男主人和女主人有着相似的慈善的面孔,和着这江南的温暖。我踏着青石板路走在悠长的弄堂里,两旁青瓦白墙的房子,夜里睡着可以枕着水波,仿佛在前世逡巡过,我心中弥漫了安详,我这片流转浮萍,终于可以有个地方扎根了。郭叔更消瘦了,日渐地形销骨砺。在他一天天忙着和一群男人在屋子里聊天甚至争执的时候,我已然长成了一个大姑娘,眼波流转,水样的腰身,性情中南方的娴慧融入眉宇间北方的坚毅。当我从弄堂里摇曳的走过,总有目光不经意就去追随我远去的清浅的斜影与淙淙的踏步声。一天,屋子里突然暴起了激烈的争吵声,几个声音响着:红天,是很合适的人啊!让她去试试总没关系的!一个熟悉且怒不可遏的声音:我说——不行!没有商量的余地!!我知道是郭叔。话题中有我,我这个主角当然要出场,我嘎吱一推门清脆的问道,我?去作什么?郭叔红涨的脸上满是凝重,红天,不关你事,你出去!我不嘛,我执拗地撒娇,我是大人了,你们不必瞒着我。其实我早知道你们的事情了。这个难题就交给我吧。一屋子的人满面愕然,面面相觑,天天紧闭门窗,不露风声的商议怎么就走漏给了这个毛丫头呢?一位叔叔走过来,轻拍着我的肩,一边回头看了看郭叔,我说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嘛,你看,这么秘密的事竟然瞒不过她,有潜力啊。我嘴角一挑,心里窃喜玩了点小聪明,三月里草长莺飞的时节我只顾着疯长,年青有太多的感触,我又怎么会关注那些冗长沉闷的讨论呢?只不过随口说说而已。但是随着身体的拔节与丰盈,我体内似乎充斥着一股力量,想要向每一个人证明什么,宣布什么,而确切是什么,我又觉得是虚妄。既然他们说了,就让我去试试吧。原来事情简单得无以复加,只是去镇上给一个人送封信,郭叔没让我离开过他的视线,我却迫不及待要去尝试。扭不过我,再加上众口一词,郭叔沉默良久,转身背对着我说,去了就回吧。口气里竟有些酸楚。一丝疑云飘过,我马上又阳光灿烂的启程了,年轻就是向前吧,哪管路上有什么景遇呢。

  烂漫的田野在两旁铺垫,青朴的景色由远及近,慢慢转进了市镇繁华嘈杂的街道,一弯石桥兀立,走过去街铺林立,酒风招摇,人流往来在水上的街市,我步入镇子的第一感觉是陌生而恍入梦境,仿佛我追寻的东西就深藏在这。走着,望着,恍惚着,天色也从晌午到了黄昏,信该如何送去,郭叔他们只让我坐在名德茶楼二层,等待着收信的人来寻我。我坐着,手腕支着下巴,不远处一条小画舫上,一片嘈杂笑闹,几个旗袍艳妆的女子和两个日本军人摸样的男子在推搡打闹着,一句诗浮在脑海里,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正想着,一个人拍了下我的肩,让我梦中惊醒一般回头朦胧的看了一眼,那张脸,他的眉毛是那样的,他的眼睛是那样,他的嘴唇是那样的,他的冷漠他的笑容他的声音,我无一能忘,时光恍若退却多少年,我是那个玲珑少女,他是那个沉稳的青年。然而他并没认出我,信任的眼光对着我说,今天夜里的雨很大,带伞了吗?我百感交集一时失语,他一怔间,想要离开,我机械的拿起了那把黄色的油纸伞,面对着京广,近在咫尺,却只能对他说,给,你的伞。他拿了伞刚起身,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两个日本军人走过来了,酒气冲天的说,京广君,你在做什么啊?今天我们该好好玩一玩的,中国南方的姑娘真的是很妙那。这是什么?京广抢身挡住伞,我知道伞里夹着一封郭叔给他的信,便侧身靠在京广身上,娇柔的说,哎,你要是喜欢我,我们就一起去船上乐乐去。两个日本军人眼底迷离的看着我,手舞足蹈的大笑起来,京广君,你的有眼光,这姑娘不错,走!伸手将我拉着下了阁楼。我在前面笑闹着,回了回头看见京广脸上布满了不安而又隐忍的神情,这神情多少年前也曾为我出现过,我觉得已经足够了。我挽着两个日本军人的胳膊撒娇着,要他和她们作什么,我只想我自己陪你们乐一乐,怎么样?京广惶惑了不知所措的一瞬,我已把他推回到岸上,那几个女子也不情愿的上了岸。我一个人在渐行渐远的船上,凭舷远望京广已经成了一个小小的点,看不出摸样,而我的命运也陷入了巨大的黑暗当中,当晚,我被风暴撕碎了般却心里安然,当两个日本军人沉沉睡去,鼾声如雷后,天下起大雨,画舫摇荡不堪,我拿着斧头在船舱底一点点劈砍着,终于,水一汩一汩漫上来,船慢慢的没了,我用尽最后一份力,看了看天,天空呈现出少有的红色,如同我离家的当晚。回忆比水更快的漫过了我的脑海,京广和几个日本老人在祭拜,郭叔在大门外,北方延绵的战火,南方小镇的密会,我来送信,郭叔的不安。我想泽远应该把郭叔的信安全的送出去了吧,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可是他会为我留下一滴懂得的眼泪吗?水已经让我无法思想了,惟有沉去是我的归宿……归去,殷红的天为我的一生落下帷幕。(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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