耕牛剪影(组诗)

耕牛剪影（组诗）

　　[春天来临]

　　蚯蚓在树篼下挖泥，不分白昼

　　恰恰嚓嚓像旱地吸水的声音

　　这时，一头牛从树林经过

　　重重的蹄声，并没有

　　打扰蚯蚓的劳作

　　树林，不是蚯蚓唯一劳动场所

　　还有山上、山腰、坡地、河滩

　　她们听见春气，就忘了地底下的黑

　　忘了头顶上巨大的村庄

　　像牛一样不计得与失

　　松土，吃泥巴

　　耕牛们都来到了村庄外面

　　享受着蚯蚓挖出的春天

　　各自站在各自岗位

　　恭候响雷和春雨

　　[开秧门]

　　开秧门，早春二月开秧门

　　沉默了一个冬的水田

　　开始繁荣起来

　　蛙吵鸭叫

　　人们把脸弯进水的光影里

　　相互打着毛茸茸的招呼

　　葫豆豌豆耷拉在田埂上

　　眼睁睁地看着

　　秧苗被栽下了

　　燕子从头顶俯冲而下

　　擦着秧田一闪而过

　　丢下惬意的呢喃

　　田野和村庄成了一个颜色

　　绿得不透风，万顷瘦田

　　顷刻成为秧门后面那

　　曲曲温馨歌谣

　　[父亲形象]

　　他一天到晚都咬着那根歪竹头

　　吧嗒的津津有味

　　真烟叶也吧嗒

　　假烟叶也吧嗒

　　从卯时到子夜

　　从责任地到牛栏

　　他都一直飘在烟雾中

　　饿也吧嗒

　　饱也吧嗒

　　好像除了会吧嗒外

　　就不会别的，我从未看见他

　　取下过那根歪竹头

　　也从未听见他喊过，叫过

　　包括庄稼地欠收，和与母亲

　　闹别扭，他都咬着

　　心爱的歪竹头

　　拉开满脸皱纹

　　笑嘻嘻走进庄稼地

　　[卖菜油]

　　父亲提了油罐，走进冷飕飕的

　　风雨里，我一直站在村口

　　我要为他祷告，不要摔跤

　　年二十八的道路很泥泞

　　我知道，父亲一直在盘算

　　要卖菜油，那晚炊烟潮得飘不出户

　　我清楚听见父亲和母亲

　　讨论到雄鸡啄落星辰

　　母亲的啜泣很轻

　　父亲咳嗽声很重

　　我知道，过年吃不成油炸粑了

　　父亲和母亲终于作出决定

　　卖掉生产队分来

　　过年的两斤菜籽油

　　为我准备好

　　年后书学费

　　[退伍证]

　　一个塑料本子

　　却一直被我背着

　　总是对人家说我是军人

　　还打个自卫还击战

　　知道不，云南河口县

　　人家都一笑了之

　　神经病，红壳壳哪里没有

　　其实，我并不是炫耀

　　我只是在纪念它

　　上面暗淡模糊的日期

　　还有勉强辩清轮廓的照片

　　都是我青春的见证

　　只是，它现在和我一样

　　除了固执的怀想

　　就是一身灰扑扑的岁月

　　[耕牛剪影]

　　它以它独特的姿势

　　拉直每次缰绳

　　从来不管扶犁的人是谁

　　恪尽职守

　　犁好每一铧田

　　走好每一步路

　　从来不夸谈自己的荣耀

　　它最奢侈的享受是在春天

　　春天，我牵着它

　　慢步在春暖花开里

　　听它用响鼻

　　向青草打招呼

　　但它更中意蓑衣斗笠

　　这些跟随它身后的用具

　　只能是为它作陪衬

　　我羡慕它愚笨无知

　　羡慕它简单的生活

　　一生到头都拉着那张犁

　　却至死活在默默无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