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阿妈妮

永远的阿妈妮

　　一九五二年，抗美援朝胜利前夕。

　　什么时候，雨停了，一切仿佛都静止了。美丽的金达莱花，开遍了峡谷。我咬紧牙关，想挣扎的爬起来，我徒劳的伸手触及着金达莱的花瓣，放到嘴边，那熟悉的硝烟又飘了过来！战友们怎么样了？

　　一恍然间，一个身着白衣的女人，向我走来，她轻盈的身姿，踩着簌簌有声的落叶，一步步靠近了我，我想呼喊，脑海却一片茫然，我慢慢闭上眼睛，失去了知觉。

　　仿佛我在梦中，反来复去的挣扎着，全身烧灸着痛，我睁大眼睛，模糊的看着，这里没有花草，没有熟悉的硝烟，没有芬芳的金达莱，那么我是死了？飘落在天堂里？不对，我身下好象铺着好软好软的棉被！我张大干瘪的嘴唇，几天没喝水了。水，水，我梦似的呼唤着，有甘霖一般的清泉，仿佛夹在树叶里，缓缓的流进我的心房，我想起了家乡，想起了母亲！“妈妈！妈妈！”我呼唤着。

　　最后记忆，是什么？哦！终于想起来了，是从悬崖上跳下去，接着，便失去了知觉……

　　一双温暖的手，放在我的胸前，是妈妈！

　　“妈妈！”泪水夺出眼眶，妈妈的病好了吗？临别时，妈妈高血压，突然昏迷，一只腿跌伤了。上军车时，爸爸还用轮椅推着妈妈出来送行。妈妈的头发苍白了，为了儿女，他们把一生付出。

　　“水清！”临别时，妈妈的话，清晰的在耳畔回旋：好好听长官的话，好好打敌人，妈妈等着你们胜利归来！

　　车轮启动了。妈妈含着泪笑着，白发在风中飘飞，她和爸爸都把手举起来，摇着，摇着……

　　“妈妈！妈妈！”我呼唤着。那最后的时刻，又在脑海里炸开，机枪声猛烈的扫射着，我和四个战友，枪断粮绝，一起跳下了悬崖。战友们哪里去了？怎么听不到他们的声音？怎么没有了他们的欢笑？一阵孤独与痛楚袭击着我，我挣扎着爬起来，努力的把眼睛睁开，这是在哪里？这到底是在哪里？一阵惊异，我从迷梦中醒来。

　　那个向我走来的白衣女人，静静的坐在桌前，那么这不是幻觉，是真有一个女人了！她呆呆的坐着，墙上，是一副照片，那女人对着照片，默默的抹着眼睛。她是谁？她在做什么？照片里的人又是谁……无数个疑问，在我脑海盘旋，我挣扎着坐起来，身体轻飘飘的，又倒下去。

　　女人走过来，用手抹了抹眼睛的泪水，用温和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话！我听不懂，但我知道，她是好人。从她的气质，从她温和的眼睛里。她默默的移动着步子，坐到我身边的床上，她有一对幽怨的眼睛，仿佛时刻就要淌下眼泪。我闭紧眼睛，她看着我，我仿佛是她的亲人，她轻轻摸摸我的额头，再看看我的身上，腿部一大片伤口，已经被她包扎。她的手又停留在我的帽檐上，摸索着那枚红五星。我睁开眼睛，她点点头，兴奋的笑了，说了一大堆我不懂的话。她手指红五星，脸上充满了感激。我懂了，她知道我是中国人，我自豪起来。

　　女人去厨房里端来一大碗鸡汤，她把我扶起来。香喷喷的味道，让我感觉，已经几百年没吃饭了。我接过来大口喝着。一会儿，一碗米饭，一碟腌菜，又放在我身边。吃着，吃着，吃到一半，我的眼睛潮湿了，我想起了战友，他们都饿了几天了，甚至连口水也喝不上。此时此刻，多么希望，战友就在身旁，他们都怎么样了？那个只说过几句话的20岁老班长，怀里总揣着一张女人照片的他，嘿嘿的讲着女人，对于女人他懂的真多啊！我们几个比他年龄小的却什么都不懂，懵懵的听着，心里朦胧的渴望着……我想试着问问女人，他们的情况，但是，语言的障碍，让我无法开口。

　　女人走过来，指着自己的头。我茫然的看着她，她又指了指，我还是茫然，她摇摇头，急忙出去了，一会儿，拿了一个本子过来，在本子上画了起来。哦，好聪明的女人，我们就彼此用画传递着心声。

　　她画了一个戴红五星的男人，他的周围躺倒几个戴红五星的男人，闭着眼睛。热泪滚出我的眼眶，战友们已经牺牲了。她又画了几座孤坟，让我放心，意思是已经埋葬了他们。终于忍不住，我失声的痛哭起来，女人跑出去，拿来一张照片，是班长的女人，那照片只剩下一部分，残留着班长的鲜血，看着照片上女孩清秀的脸庞，班长的话，又飘了过来：“打完鬼子，母亲说了，回家就给我们办婚事！”我们立刻蜂拥到班长面前：“别忘记了班长，要分喜糖给我们！让嫂子做好吃的给我们！”尚是一群孩子的他们，却默默的告别了留恋的世界。

　　我们继续在画里诉说着一切……

　　她画了一个满头黑发的男孩和一个长胡子的男人，又画了一杆枪，她低下头，泪水一滴一滴滴在纸上，我明白了，她是在告诉我，她的丈夫和儿子，都死在战场。她去墙上取下了相框，照片上一个英姿勃勃的帅气男孩。她摸着照片，无限依恋。长眠的儿子，你是否能听见母亲的呼唤！ 仇恨在我心间燃烧，美国鬼子，你们疯狂的掠夺什么！为了你们的野心，多少儿女把鲜血洒在了战场上。我热血沸腾，立刻爬了起来：“我不能这样躺下去，战友的仇还没报呢！”伤口抽痛的又让我倒下来。

　　最后，女人又画了一个美国鬼子，站在枪口下。我接过了笔，在鬼子的脑门上，画了一个手雷，这一次，我们不约而同的笑了。

　　一个星期以后，我含泪告别了女人。站在战友的坟墓前，我拜了又拜。女人依恋不舍的送到门前，看着这个温柔善良，和母亲一般的女人，我禁不住在心里喊着：“放心吧，阿妈妮！我一定会替你和战友报仇。”对着阿妈妮，我庄严的行了一个军礼！

　　美丽的金达莱花，在我身后姿态万千的展示着她的妩媚。我扑在阿妈妮怀里，亲切的喊了声：“妈妈！”她笑了，她的脸比金达莱还美。不管她听不听懂，今生，让我做她的儿子吧！让她在无声的桎酷中，象金达莱一样，盼望着黎明前的曙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