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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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星期来，虎山市被老虎吓得乱了套。后来又因“老虎出山”的事弄得沸沸扬扬，闻名遐迩 .

　　“老虎出山了！”

　　“老虎出山了！”

　　传言像风一样在城乡蔓延。人们谈虎色变，话越传越逼真，越传越恐惧，越传越有细节。城西有人说，他在地里正干活，看见一只大老虎带着两个小虎仔在公路上追赶一个骑摩托的年轻女子。城东有人说，一只老虎在山下的川道里吃了一个菜农，鲜血流了一大滩……

　　一时间，血腥的恐惧笼罩在大街小巷，工厂、机关、学校，陷入了一片混乱。市政府为了市民的人身安全，紧急通知各工厂取消夜班，中小学校停课放假，商店、酒店下午五时打烊关门。

　　根据社会传闻，市委、市政府就“老虎出山”的事召开了专题会议。会议邀请公安局、武警支队、军分区、消防支队等单位的领导参加。会议听取了有关方面的汇报，经讨论后决定成立“虎山市严防老虎出山指挥部”。指挥部由市长任总指挥，人大主任、政协主席、军分区司令、武警支队政委任副指挥。办公室设在市公安局，公安局长任办公室主任。市委秘书长、市财政局长任办公室副主任。办公室下设信息宣传组、武装保卫组、医疗救护组、后勤保障组、联络组等九个小组，分别由有关部、局领导任组长。会议要求市武警支队及时向省武警总队汇报情况，争取让省总队给虎山市增调武警战士。会议还决定在南北两个山口布置足够的民兵，严防死守。

　　市委、市政府开完会的当天晚上，市电视台就播出了会议消息和指挥部的紧急通知。通知要求全市人民在市委、市政府的统一领导下，立即行动起来，打一场严防老虎出山伤人的人民战争。紧急通知播完后，是市公安局长的动员讲话和具体行动的安排。

　　身为市委常委的公安局长，他以市委的名义，要求全市干部群众从构建和谐社会的高度，认识严防老虎出山伤人的重要性和必要性。要求各级党政组织要认真学习、落实市委、市政府紧急通知的精神，各单位一把手要动员组织全体同志，组成一支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必胜的队伍。公安局长还特别强调，在严防老虎出山伤人的特别时期，中、省各驻虎山的事企业单位，各县市及市直部门要在指挥部统一领导下，统一行动。在特殊时期，市指挥部有权罢免副县级以下的领导干部……

　　就在市委常委、市公安局长在电视台振振有辞地大讲特讲老虎出山之时，市公安局的报警电话“110”火急火燎得响了起来。十多个接线员惊恐地乱作一团，两个年轻姑娘竟失态地喊爹喊娘。电话一个接一个。有人说，他看见一只老虎在河湾喝水；有人说，他听见老虎在东边山头上吼叫；有人说，他看见老虎在公园外的小树林里；还有人说，他看见老虎在追赶一头耕牛，……

　　刹那间，市区里一片混乱。汽车的喇叭声，警车的警笛声，厂矿企业的高音喇叭声，公安干警和武警战士跑步声、口号声此起彼伏在虎山市上空。夜幕中的山城像一个黑色而怪异的漩涡，翻卷着恐怖，飞溅着危急。市政府门前的“民主大道”上，那两排曾经让市民赏心悦目的华灯，仿佛也在畏怯的颤栗，像一条错乱的神经。

　　此时，白市长的办公室灯火通明。宽阔的办公室里，焦灼的白市长正站在落地窗前俯视着楼下。办公室的两部电话讨厌地叫个不停。落地窗前的白市长置若罔闻，木木地看着楼下的大街。足足有十多分钟后，白市长从床前走到写字台旁，点燃了一支香烟，想克制一下自己的焦灼情绪。

　　办公楼前的“民主大道”虽说乱成了一团麻，可那也在白市长的掌控之中，只要一个电话，道路就可禁行，东去的车就必须掉头向西。在虎山市，白市长就是老大，没有他管不了的事。一向自信自己是“每临大事有静气”的白市长，今天像瘫了一样，陷入了从未有过的慌乱中。和往日在稠人广众面前潇洒、利落的白市长，和电视屏幕上衣冠楚楚、踌躇满志的白市长简直判若两人，像惊恐中的孩子，无能、无助、无策。

　　刚刚点着的一支烟还有很长，白市长突然将它扔在了地板上，用左脚狠狠地拧了拧，闷在心口的话便脱口而出：“妈的，王八蛋！”这是儒雅的白市长遇到烦心事常有的情绪。不过，平日只是在心中骂骂，而这次竟是破口大骂。

　　白市长骂的是市政府办公室的史主任。上午九时左右，史主任向白市长汇报完有关老虎出山的传闻，白市长一反平日“研究研究后再说”的领导表态，而是非常严肃、果断地向史主任做了具体的安排。要求史主任必须高度重视有关传闻的真实性和重要性，要政府办公室负责在最短的时间内查清传闻的真伪、出处，最迟要在下午三点前将详细情况向市长汇报。最后还特别强调到，这是关乎人民生命安全的大事，可来不得半点马虎。史主任听了白市长的话，深感责任重大，又觉得白市长是在把一个非常棘手的“球”踢给了他。

　　史主任出了白市长的办公室，就立即召集办公室全体人员开会，传达了白市长的几点指示。他也像白市长一样特别强调：这是关乎人民生命安全的大事，来不得半点马虎，谁失下谁负责。完了，史主任又以白市长的名义亲自给教育局、民政局、卫生局、林业局等有关单位领导打电话，分配了任务，规定了时间，落实了责任。

　　几分钟的紧急会议后，市政府的有关部门迅速地行动起来了。各部门的局长、科长乘着小车、开着摩托车分头奔向了市郊各乡镇、社区，深入村头院落、田间地头，查询老虎出山的传闻。许多老百姓本来不知有什么老虎出山的事，经城里来的小轿车、摩托车上的人一说，一下子紧张起来。好多年轻人当时就把老人和孩子带回家，关上门。一些正在山坡上干活的村民闻讯后，都漫山遍野相互呼唤着，赶着牛羊下山回家。

　　市政府调查人员走到哪里，那里就立即变得恐惧不安。向来相信政府的群众，都在第一时间把老虎出山的消息用各种方式传给了自己的子女和亲戚朋友。不到半个小时，虎山市的各个角落便有组织地陷入了人人自危的混乱状态。

　　下午三时前，各路调查人员准时回到市政府。史主任召集各路领导人召开了个暂短的汇报会后，带着收集到的社情信息走进了白市长的办公室。他认真而详细地向市长汇报了自己的工作，每条信息都有地址、人物、时间，有板有眼，实实在在。至于“老虎出山”的传闻到底是真是假，史主任的回答是：话出有因，查无实据。听完汇报的白市长极力控制着满腔怒火对史主任说：“不错，你干得漂亮。”白市长心里明白，史主任又将“球”给他踢回来了。

　　白市长要史主任赶三点前给他查出真伪、出处，是因为三点半要召开市委常委会。有关老虎出山的事如何处理，全在史主任的调查结果。若调查的结论是谣传，常委会就不需提老虎出山的事，按原议题开会就行。若真是老虎出了山，那可是全市的头等大事，常委会就必须改变议题，研究部署严防老虎出山伤人的事。它不同于平日那开会讲话、下乡检查一类的事，它不仅关乎市民的生命安全，也关乎书记、市长的前程。不巧的事，市委书记在一星期前出国考察去了，千斤重担全落在了他市长一人肩上。

　　想到此，白市长掐灭了手中正抽的半支香烟，在心里骂着史主任：“狗日的，真狡猾。”

　　如何是好？如何是好？想着马上就要召开的常委会，白市长觉得自己的头像斗一样大。他反复地想，常委会若是研究老虎出山的事，到头来若是一场虚惊，岂不是天大的笑话。政府形象暂且不说，他堂堂一市之长岂不成了三岁孩子玩过家家，落下了永远的笑柄。要末按原定的议程开会，不提老虎下山的事。万一真的是老虎出山伤了人，吃了人，谁能负起这个责任？首当其冲的除了他白市长还能有谁？

　　无奈之际，白市长想起市委书记出国前向他交待的，有重大事情电话联系。当时，白市长还以为是市委书记不放心自己，可到今天，他一下子轻松了许多。他立即拨通了身在欧洲考察的市委书记的电话。市委书记听完电话，非常果断地说：“你自己决定吧。”随即关闭了电话。白市长一时有些犯傻，这可是多年来市委书记最慷慨的一次让他自己决定。

　　如何是好？如何是好？举棋不定的白市长想起了五年前发生在虎山市的老虎出山的事。

　　那次老虎出山和眼前的形势一样，一开始也是满城传说老虎出山。当时的市政府还叫虎山行署，行署专员就是白市长的老上级，今天省卫生厅的陆厅长。面对满城的传闻，陆专员不听风，不信邪，也没有成立什么指挥部，而是坐着车到市郊和山区的几个县跑了两天。回城后，让行署办公室发了个辟谣通知，要求各县市、市直各部门说服群众，安定人心，不要轻信老虎出山的谣言。谁知，就在行署办公室发出辟谣通知的当天晚上，城南一中年妇女就被老虎吃了。第二天清早，城郊农民扛着农具，开着手扶拖拉机进了城，把行署大院围得水泄不通。愤怒的群众高呼口号，要陆专员下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