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最大的悲哀,也许并不是疾病和贫穷或者是让人无可奈何的生老病死,而是人活着,却无法准确地知道下一步等着你的是什么。
我还是喜欢坐在阳台上,或者说,是习惯了。七年的时间,真的可以让任何一种“喜欢”变成“习惯”,就好像唐克诚,他习惯了在外打拼,习惯了早出晚归,习惯了把自己弄得很清爽了再回到我身边。我们的生活还是一如既往,只是我在阳台上看到他的车滑进小区的时间越来越晚。
唐克诚一直说要请一个阿姨来帮我做家务,或者干脆让妈妈来陪我,我只是答应着,并没有付诸行动。我习惯了家里的清静,习惯了一个人每天在家走来走去的孤独。
早晨醒来的时候,唐克诚已经走了,留给我的又是一屋子的阳光和冷清。我不会去抱怨,因为我不是一个不知好歹的女人,我知道他每天这么辛苦地工作是为了谁,我应该对他顶礼膜拜,而不是计较他这种无意中造成的冷落。
我懒洋洋地起床,拉开窗帘,阳光毫无顾忌地洒满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饭厅的餐桌上,唐克诚已经准备好了早餐,一个男人肯用十年的时间来包容我,我是不是应该很满足了?
我抱起他昨天夜里扔在沙发上的衣服走进洗衣房,每天用我的手给他洗衣服也是我习惯,我不喜欢洗衣机洗出的衣服上那种浓烈得散不去的洗衣粉恶俗的香气,我喜欢他的衬衣上只有肥皂和阳光的味道。
本来,我是不会去检查他的衣服的,我信任他,比对我自己都相信。要怪,就怪他的衣服上有一股淡淡的熏衣草的香气。他的衣服上有香水味,这并不稀奇,他的身边有太多形形色色的女人,有职员也有客户,那些职场上的女人必须让自己花枝招展,但他的衣服上有熏衣草的香味,熏衣草是属于家的味道,这就太奇怪了。
我抖开他的衣服,然后满室的阳光就准确无误地让我看到他的衣领上有一点口红的印迹。我是不用口红的,而他留给那些用口红的女人们的距离也不会近到可以在他的衣领上印上痕迹。我想告诉自己镇定一点,一定要等到他回来问个清楚明白再发火,但是我的手却在不停地颤抖,抖到手中的衣服全都掉到地上。我浑身发抖地蹲下来捡衣服,却又在衣服的袖子上看到一根酒红色的卷曲的长发。
我想站起来,然后若无其事地把他的衣服洗完,晾到阳光下,只是,我站不起来。我一直都对那个给了我光明的女人心存感激,但此时,我发现,我竟然对她有些怨恨,如果,我还是和一年前一样,生活在无边的黑暗里,我就不会看到这样一个事实,我就不会怀疑唐克诚,我也不会痛苦。
门响了一下,唐克诚走了进来,他大约是忘了东西了,否则他是不会在这个时候回家来的,然后,他惊讶地发现我,“稚龄,你在这里干什么?”
“在洗衣服。”我很奇怪自己怎么还能够保持冷静。
“不是让你用洗衣机的?”他已经到了我身后。“你怎么会坐在地上?哪里不舒服吗?”
“用洗衣机,一古脑地扔进去,就什么也看不到了。”我没有看他,只是冷冷地说。
他懂我,十年的时间里,他一直都懂我,所以,他轻易地就发觉了我的怒气,“你想说什么?”他小心地问我,“你是不是闷在家里太久了,等忙完这一阵子,我带你出去散散心,好不好?”
“好。”我说,并且站起来,这样面对他的时候才能够平等一些,“等忙完这一阵子,你不妨先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我将手中的衬衣扔到他的怀里,然后,从他的身边走过去。
他一伸手抓住我,“不要走!稚龄,当初我们有约定的,不许在生气的时候离开彼此。”
我转脸向他,他今天大概是要陪客户去什么休闲场所,所以,并没有和往常一样打着领带,他的衬衣随意地散着两颗扣子,三十四岁的他,看起来意气风发,而他脖颈处的那个吻痕也变得清晰可见!泪眼迷蒙中,我仿佛看见另一个女人骄傲的姿态。
“稚龄!”我的绝望吓到了他,他不由自主地松开了紧抓住我的手,“稚龄,你怎么了?”
“唐克诚,你就不会把自己弄得干净些再回来吗?”我瞪着他,泪水开始往下掉,“就算不是为了我的尊严,也请你给你自己留一点面子,好不好?”
“你在说什么?”他试图再次抓牢我,“稚龄,你在说什么,我不懂。”
“不懂吗?那么我不介意说得更明白一些。”我已经哭不出来了,“去告诉那个女人,要挑战我,根本不需要用这种低级的方法,她只要能够让你上她的床就已经赢了我了,我会很识相的离开,用不着费尽心思地在你的身上留下她的印迹来向我示威。”
他丢开手上的衣服要来抱我,但是,那根长发却很有讽刺意味地缠绕在他的手指上。我看到他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我认识他十年了,他不会喜形于色,他也不会惊惶失措,他的喜怒哀乐从来不会像今天这样放在脸上,他也有怕的时候吗?他在怕什么,他真的是怕失去我吗?我冷冷地看着他。
他突然低吼一声,转身就冲了出去。
他是去找那个终于按捺不住的女人了,十年的时间足够让我了解他,他不会允许任何人来伤害我,可是,他忘了,最能伤害我的那个人并不是其他的任何一个人,能伤我的是他!
唐克诚回来的时候,并不算晚,至少比他每天回来的时间都要早得多。
我还在阳台上坐着,这是我的习惯,一时半会地恐怕改不了了,我也没想改,至少坐在阳台上的时候,不会和坐在屋里一样憋闷。我听见他进门的声音,他先去了浴室,这也是他的习惯,不知道在今后的日子里,他会不会和我一样痛苦地坚守着这个习惯,痛苦地想到让自己养成这种习惯的人。
他的脚步声很快地在我身后响起来,我听出他的疲惫和不安,这是我在那三年的黑暗里唯一的收获……从他的脚步声里听出他的情绪。“稚龄?”他在我身后轻声叫我。
我没有回头,我怕满脸的泪不小心泄露了我的脆弱,“克诚,我们离婚吧。”我说。
“为什么?”他走过来,握紧我的手,“只是逢场作戏,你何必在意呢?”
“克诚,不要骗自己了,我了解你,如果只是逢场作戏,你是不会和她上床的。”我在他的眼里找到一丝痛楚,他是不会用我的痛苦来成全另一个女人的,所以,我敢肯定,他此时的痛不是为我。“如果只是逢场作戏,我也许真的不会在意。问题是,十年了,你从来没有逢场作戏过,你太干净了,干净到不会允许没有感情的逢场作戏。”
“你到底在想什么?”他问我。
我笑笑,“我什么都没想。”
“你并不是个得理不让人的人。”
“是,我不是。”我还是微笑着,“我只想平平淡淡地过日子。”
“稚龄,只有我才能给你这样的生活。”他说。
“我信。”
“那么为什么一定要离婚?”他说,“你也说了,你会原谅我的逢场作戏。”
“你敢说,你和她只是逢场作戏吗?”我认真地看着他,从发现他的秘密之后,我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看他,“克诚,也许你自己都没弄清楚,你是那么苛求完美的一个人,你怎么可能要一个不带任何感情的逢场作戏呢?”
“我已经找过她了。”他告诉我,“我告诉她,我一辈子只真心地爱过你一个女人。”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我感觉眼睛酸酸的痛,“我可不可以知道,为什么?”
他无言。
我再问他,“为什么?我的丈夫忽然有了别的女人,我总该知道我错在哪里吧?”
“就是因为你没有错。”他轻轻地拥着我,“稚龄,如果一定要说为什么,就是因为你太完美了,有很多时候,我会觉得你是不真实的,不管我多么晚归,不管我在外面和谁应酬,你从来不会问一句,从来不会发脾气,你总是温婉和气,似乎我做的任何一件事都有理由,都是绝对正确的。特别是在出了事之后,你明明已经失去了光明,可是你偏偏还是那么认命,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甚至没有因此表现出你很需要我,这使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她只是我的一个职员,有一次,我努力了很久的计划失败了,我突然觉得很累,她陪我喝酒,喝到很晚,后来,就……她和你不一样,她漂亮,但不出尘。如果你一定要我把她和你相比的话,我只能告诉你,她的身上有太多的缺点,所以,她是真实的。她会和我闹,会要钱,会打听我在干什么,会……会粘着我,会告诉我,我在她的心中有多么重要……”
“好了,我知道了。”我苦笑,“不是你要我别沾尘的?现在,这份你努力培养出来的不沾尘,竟成了你在外面寻花问柳的理由了?”
“对不起。”他低下头来对我说,“稚龄,你可不可以试着原谅我。”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我问他,同时在心里告诉自己,如果真的只有那么一次,我会试着原谅的,毕竟他是我这十年来唯一全心全意爱过的人,有时候,原谅也是给自己一条出路。
他不会对我说谎,所以,他只是问我,“你一定要知道吗?”
“是。”我说,我是他的妻子,我有知情权。
“两年。”他想了很久,还是说了。
两年了!我的丈夫居然和另一个女人同居了两年,而我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我知道,还是因为那个女人按捺不住地想要给我一些讯息了。“这两年,想必你们也很辛苦。”我微笑着,泪水却悄悄地落下来,“这两年,你不在家的时候,并不是都出差了,是吧?”
“稚龄。”他轻喊,“你冤枉我了!我从来没有在她那里过过夜。”
“我该谢谢你给我留了最后的一点尊严。”我说,这是真心话。
“那么,你可不可以试着原谅?”他当然听得出来,我说的话并没有半点虚伪的成分。
我在那一刻忽然就决定原谅,我站起身,走向书房,在关上房门前,我转过身对他说:“请你让我安静地想一想。”
有时候,真的要原谅也得看别人肯不肯给你机会。
第二天的上午,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女人的电话,她只对我说了一句:“吴小姐,我可不可以和你谈一谈?我在你楼下的”紫藤茶座“。”
已经七年没有人叫我“吴小姐”了,我现在的身份是“唐太太”,我听得出,这个女人是斟酌了很久才这样称呼我的,她似乎很排斥叫我“唐太太”。所以,我不用问,也知道她是谁了,只是我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找上门了!我没有换衣服就出了门,我不想把她当成一个敌人,我就没必要像要去见“狐狸精”一样,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一定要在气势上压倒她。
我和往常一样出了门,甚至一直到坐到她面前了,我还是一如既往的慵懒。
“你怎么知道是我?”她吃惊地问。
“这里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吗?”我微笑着看她,这是个很漂亮的女人,而且,她还很年轻。
“我叫黄筱樱。”她向我伸出手来,她的手纤细柔软,指甲上涂着艳红的寇丹。原来,这就是唐克诚心中的红尘吗?
我笑笑,并没有去握住她的手,我没有把她当成一个敌人,但我也不会虚伪到和她把手言欢。“唐克诚如果知道你来找我,你就完了。”我告诉她一个事实,“你还是不了解他。”
她的眼神里有着怨毒,“昨天他已经来找过我了,他说让我永远不要再见他。他还告诉我,为了你,他是会不惜一切的。”
“他一定会的。”我有这个自信。
“所以,我想要看一看他心中的女神是什么样子的。”她说,“你凭什么让他不惜一切?”
“我只是个凡人罢了。”我淡淡地说,“我只是从来不会让他为了我的事分心,我也不会愚蠢到向他的女人示威。”
“我明白了。”她忽然笑了笑,笑容里有着让人不舒服的尖锐,“原来唐克诚心里的超尘脱俗的女人只不过是冷漠罢了。”
我不想再多说什么,对于她,我能来见她一面已经是我的涵养了,我不会允许自己没有风度到和她争吵,况且,唐克诚只用了一分钟时间就决定了取舍,我已经赢了,不是吗?
她站起来,“既然你是冷漠的,我根本就不必和你谈了。回去告诉唐克诚,不管他给我多少钱,也别想让我打掉孩子!他会为了你不惜一切,我为了我的孩子也会不惜一切!”
我愣住了,“你说什么?什么孩子?”
“你不知道?”她也惊讶地看着我,“他没有告诉你,他所说的不惜一切,包括他自己的亲骨肉?”
我坐着没有动,只是冷冷地告诉她,“回去安心地等着吧,我会让你满意的。”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唐克诚的车子滑进小区的大门,然后,我听到他开门的声音,接下来一定是浴室的水声……我的泪一滴滴地滑落下来,今天以后,我即使还会坐在这里,也绝不是为了等他。
“稚龄。”他在我身后叫我。
我在他的手还没有碰到我之前站起来,“离婚吧。”
“稚龄?”他看着我,“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一个孩子的生命来成全我们的婚姻。”我淡淡地说,“克诚,我不想这样。”
“她找过你了?”他愣了有半分钟,马上转身要冲出去。
我伸手拉住了他,“克诚,她爱你,她想得到你,所以才会不择手段。”
他看着我,“我说了,我一辈子只真心爱过你一个女人。”
“在以后的日子里,你可以试着爱另一个人和你们的孩子。”我的泪水滑过我的笑容,“如果有必要,我可以离开这座城市,而你可以当我在四年前已经死了。”
“稚龄!”他痛喊,“一定要这样吗?”
我不动,也不吭声。
“你想过没有,离婚后,你真的可以活得很好吗?”
“谁知道呢?也许会很好,也许会很不好,但是,那已经不是你的事了。”
“那么,为什么一定要离?”
“为了求一个心安理得。如果不离,我会一辈子想着那个女人和她的孩子。”
“稚龄,不要离婚。”他忽然死死地抱住我,“你,还有这个家是我的归宿。”
“对不起,克诚。”我看着他,泪雨滂沱,“当我的幸福侵犯到别人之后,我怕我再也找不到我的归宿。”
“是我错了,可是,你总要给我一个机会吧?”
“不,是我错了。”我看着他,泪雨纷飞,“对不起,克诚,是我过不去那道坎。”
“如果我知道会是这样,稚龄,当初就算是天仙下凡,我也不会犯这样的错。”他脸色铁青,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告诉我,要我怎么样你才肯原谅我?”
我看着他的泪眼,十年了,他用了十年的时间来呵疼我,我也舍不得呵,可是,我别无选择。
三天后,唐克诚在我的泪水中屈服了,那天晚上,他收拾好自己的衣服,然后来到阳台上,蹲在我身边,“不要哭了,稚龄。”他轻轻地叹息,替我擦去满脸的泪,“我同意离婚,只求你不要再哭了,我会心疼。”
我不想哭的,只是心口像是被刀剜过似的疼,原来放手也是需要勇气的。
“我不在的时候,就不要哭了。”他说,“对你的眼睛不好,还有,也不会有人替你擦眼泪了。公司,我已经过户到你的名下了,你想要,就继续经营,不想要,就贱卖了吧。”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他曾经说过,公司就像他的孩子,现在,他却这样说不要就不要了?他在想什么?
他接着说:“所有的财产和这套房子,我统统都不要了。还有,我会离开这里,只要你不想再见到我,我就保证永远不会回来。”
“克诚!”我泪如雨下,“我并不想要你的任何东西,那些都是你辛辛苦苦打拼来的。”
“我说过,那是为你打拼的王国,你,我都失去了,我还要东西干什么?”他惨然一笑。
“你用所有的财产来买我的爱情,恐怕也不够的。”泪眼迷蒙中,我看不清他的脸,“还不如,你带着它们吧,钱至少能给你自信心。”
“聪慧如你,尚且看不透吗?钱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他说,“但是,把钱留给你,我至少可以走得放心些。”
“你会和她一起生活吧?”我终于还是不能免俗地问。
“我不会。”他说,“和她在一起,我会痛,我会想到你,是你用你的幸福成全的她。”
“那么,你就辜负我了。”我想对他笑笑,可是泪水却不小心流了满脸,“去试着开始另一段生活吧,她很爱你,何况,孩子需要一个父亲。”
他伸手将我拉入怀中,“稚龄,你不要永远这样认命,你会让人觉得亏欠了你的。我答应你,我会试着去接受她,可是,我无法保证,当我一无所有之后,还会有人像你当年一样,爱上我一个送货的。”
“你能为了我建造一个王国,你当然还能建造另一个。”我在他的怀中微笑,我知道,我是不会要他任何补偿的,连他我都舍得了,还有什么是我放不下的呢?
他在出门前回头,深深地看着我,“稚龄,现在说你后悔还来得及。”
我无言,只是对他摇了摇头,就这样轻易地将他送出了我的生命。
在他离开这个城市之前,我将一个大信封交给了黄筱樱,我嘱咐她,在离开以后再交给唐克诚,他的全部财产,我只留下了这套房子,我不能无家可归。而其它的东西,我把它们变成了一张支票,我不需要,但是,唐克诚需要用它来创业。他爱了我十年,这是我唯一能报答他的方式。
和唐克诚离婚的时候,我二十九岁,我已经过了女人一生中最美好的年龄。
我相信,唐克诚确是用了真心爱了我十年,但是,他的背叛葬送了我们的婚姻。
那一年,我们没能躲得过七年之痒的魔咒……
***
和唐克诚离婚之后,我没有时间来痛悼我的爱情,失去了他的庇护,我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唐太太”,我要用我自己的力量来养活我自己。
还好,我这个人一向不是那种眼高手低的人,我很明白自己的能力,所以,我在一家不大的公司里找了份很简单的接单的工作。
工作的简单,也给我留下了太多的时间,我还是会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明知道什么也等不到了,可那是一个习惯,改不了的。
那天晚上,我听到门铃声清脆地响起来。从唐克诚走后,这个门铃声已经很久没有响起来过了。这个城市说大不大,说小可也不小,不会有人注意到在这个城市的角落里还住着一个失去了爱的女人。我不想开门,但是,外面的人似乎等不到我开门就不会停止似的,一直在执着地按着门铃。我只好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妈妈,还有她脚边那只大大的行李箱。她看着我,轻松地笑着,“我来和你一起住。”
“好……”我只说了一个字,就觉得有泪意涌上来,哽住了喉咙,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离婚后,很多认识我或是唐克诚的人,都说我是生在福中不知福,说我是任性胡为。只有妈妈,她在那天晚上,轻轻地把我搂在怀里,像是小时候,她轻柔地拍着我的背,她说:“稚龄,你应该早点告诉妈妈的,很多事,不是你一个人可以承担的。”
我哭得不可抑止,从唐克诚走后,我第一次这样不加掩饰地哭,我说:“妈妈,我别无选择……”
妈妈在我耳边轻轻地说:“我知道,我知道的,稚龄,人在世上活着,就是要活一个心安理得。”
是的,心安理得,妈妈是懂我的,还有唐克诚,他想必也是懂我的,所以,就算是痛,他也还是决定放手的吧?“可是,妈妈,我痛,真的很痛。”我越想越伤心,“我忘不掉唐克诚,不管他是否背叛,他给我的爱就如毒瘾一般,我根本就戒不掉。”
“你知道什么是痛快吗?只有痛了才会快乐。”妈妈的声音让我渐渐地安定下来,“稚龄,唐克诚的确让人忘不掉,但是,你已经决定放手了,现在,他是别人的丈夫,你已经回不了头了。”
妈妈说的对啊,忘不掉又能怎样呢,从我决定放他走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我的了。我和他从此只能是两条平行线,我们永远不会再有交集!
那天晚上,我和妈妈在相隔了二十年后又一次相拥着睡在一张床上,我哭累了,然后,在她温暖的轻抚下,安心地睡了,从唐克诚走后,我第一次一夜睡到天亮。第二天早晨,我醒来后,突然发现,没有唐克诚,我也是可以很好地活着的,于是,我决定忘了他。
妈妈把我照顾得很好,只是阳台上那个守候的人由我变成了妈妈。她只有我一个女儿,我和唐克诚婚姻的失败,她的挫败感比我还重。她不说,但是,我能看得出来,就像当初唐克诚说的那样,我从来不会多说什么,但是,我可以轻易地看到人的心里最深处。
但是,从妈妈来的那一晚之后,我就知道,自己再也不可以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流泪到天明。我怕会让她更伤心。
所以,在坚持了半个月后,那天下了班,我路过电影院的时候,几乎是没有多想就走了进去。
现在这个社会不知是怎么了,电影院里人很少,大概是人们真的是太忙了,忙到没有时间来安安心心地看一场电影。我不知道那场电影是什么内容,甚至连片名,我都不记得了。那天我进去,只是想找一个地方可以让泪水尽情地流。我说了,我没有时间来痛悼我的爱情,但并不是不想。十年的时间,很多东西都已经渗到生命中去了,忘不了的……
出了电影院的大门,我才发觉外面下雨了,雨不是很大,看电影的人们基本上都选择了走进雨中,现代人是没有时间等候的。我抱着肩膀,在电影院门前的台阶上坐下,唐克诚说过,下雨的时候就不要跑了,因为不管你跑得多快,前面也一定是在下雨。十年相守,他的确教给我很多有用的东西。我看着街灯下的人们越来越少,唐克诚却在心里越来越清晰。我的泪一滴滴地滑落下来。
当那个人在我身后还没有坐下的时候,我就已经察觉到了,但我决定当他是透明的,所以,我并没有任何反应。他却在我身边坐下了,“一个女人若是不想招惹麻烦,最好不要让自己看起来太寂寞。”他说,他的声音很好听,这是我的第一感觉,但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你会是我的麻烦吗?”我看都没看他一眼,“还是,你愿意当别人的麻烦?”
“我两样都不喜欢。”他的声音甚至没有因为我的不友好而有一丁点的起伏。
他有点像唐克诚!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眼前是一个勉强可以算是中年的男子,他只是随随便便地坐在那里,但是,你却无法不注意到他。他是清秀儒雅的,似乎没有任何攻击力,但是,却有种天生的卓然不群的气势,唐克诚在你身边出现的时候是彬彬有礼的,但是唐克诚有种霸气,他却不同,他没有咄咄逼人的霸气,他是亲切柔和的,却可以一样地让人忍不住想去追随!我摇摇头,想甩开这种让我不适应的感觉,他于我,不过是一个陌生人而已,我不应该对他有任何感觉的,“那么,你又何必坐在这里?”我重新看向外面的雨,雨似乎越来越大了,我想,我该回去了,否则我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何况,我并不喜欢和眼前的这个人相处。
“我只是不喜欢看到有人在我面前遇到麻烦。”他的声音还是淡淡的,透着股关心出来,“如果你想走了,我可以送你到公交车站。”
他好像能够看到别人心里去似的。我忽然改变主意,不想走了,我不喜欢被别人一眼看穿我的心思。这个人是谁,我并不想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我也并不渴望,可是这一刻,我在他的面前却仿佛没有秘密,我偏还就不走了!我坐着不动,“如果你想走了,我并不介意。”我微笑着转向他。
“你可能巴不得我早点走吧?”他竟也笑了,他的笑容像阳光!我可以不喜欢他看得透我,但是,我无法拒绝他带来的温暖。
“你说呢?”我看着他,这是我第一次和他目光的交集。
他却忽然怔住了,“我想,我确实不认识你,是吧?”
“当然。”他的变化让我有些惶惑,“我可以确定。”
他重新笑了笑,“你的眼睛很漂亮,像我的一个故人。”
我还以为,这么与众不同的一个人总会说出些什么不同凡响的话来呢,谁知道一样的俗。我笑了笑,却没有说什么。
我的笑容一定是含着些讥诮的成分吧?而且他一定是看出来了,但是他似乎并不以为然,他站起来,撑开手中的雨伞,“本来,我也许是不会管你的闲事的,但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或者让我送你去等公交车,或者,我直接送你回家!”
“如果两样我都不喜欢呢?”我坐着没有动,却挑畔地看向他。
“你没得选。”他一伸手拉起我,“这么晚了,你该回家了。”
我甩开他的手,“我不是你的故人。”
“你确实不是。”他不以为然地笑笑,“她怎么可能和你一样不讲道理呢?”他的眼里突然有了些迷蒙的感觉,“她比你温柔得多。你不过是长了一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罢了。”他的身上仿佛有种说不出的忧郁,在面对他时,我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还会疼。他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又重新看向我,“好了,既然是我遇上你了,我就得送你回家了,这是一种做人的责任。”
我不再理他,一个人从他身边过去,走进雨中。然而,他更快地跟在我身后,他的雨伞就那样不由分说地为我遮挡住风雨。我回头瞪他一眼,“喂,你自己淋湿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笑着,他的笑容让我有种恍惚的感觉。过了马路,就是公交车站了,我停下来,“好了,你可以走了。”
他不答话,只是站在一边。我也不再说话。气氛一时有一些诡异起来。然后,车来了,我迫不及待地跳上车,再回头想感谢他一句时,却看见那个挺拔的背影已经向相反的方向去了……
我忽然就想起了一个词……“落寞”。是的,雨中的他,是落寞的。然后就想到他的笑容,那种阳光般明媚的笑容却挡不住他眼中的寂寞。忽然就相信了他说的,我的眼睛像他的故人。他的故人在哪里?这样一个卓而不凡的人,他的故人怎么会丢下他一个人在雨中,对着另一个女人的眼睛怀念从前的一点一滴?他还有过去可以怀念,而我又有什么?我连这一双像他故人的眼睛都是别人给我的……
在后来的很多天里,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他,想到他好心地送我到车站,而我却连他的名字都没有问过。天底下,像我这样没心没肺的女人也确实不多见了吧?
***
求金牌、求收藏、求推荐、求点击、求评论、求红包、求礼物,各种求,有什么要什么,都砸过来吧!








举报电话:010-62110656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