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君明眸

第一章

　　写在最后的话

　　终于完成了这篇故事，我终于可以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长出一口气了。

　　一直以来，讲故事是一件让人觉得很愉快的事情，可是这一次，真的完成得很辛苦。在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的心里没有一点雏形，完全是凭着感觉在写，写到后来，我甚至很想放下了……可是，我还是坚持着写完了，因为，我想尽量地让每一个故事都有一个结局，因为我不想在将来的某一天会有遗憾。

　　我很认真地看过秋夜雨寒的三生三世，看过蓝珏影的《摄政王的黑道老婆》，看过一度君华的《花痴传说》……说实话，我很敬佩她们，她们能写出那么引人入胜的小说，她们敢写长篇，而我不能，我不敢。我从来不敢说自己是在写小说，我能做到的，只是讲故事。至于这个讲故事的过程到底还能坚持多久，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有一个朋友在看过我的故事之后给我留言，很中肯，说是“白开水，但感觉还不错。”我首先是想真心真意地感谢，毕竟能做一杯感觉还不错的白开水对我而言，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呵！

　　秋风起了，带来了一点凉意，如果你愿意，就拿这一杯白开水温暖滋润一下吧！

　　***

　　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

　　是谁说的？简直就是至理名言！从黄山下来，人已经累得虚脱了，哪里还会有闲情逸致再去看“岳”？什么松涛，什么云海，什么奇石，统统都不记得了，只还记得一件事，唐克诚在我身后环抱着我，把着我的手，一起在天都峰的护栏铁链上锁上了两把紧密相扣的“同心锁”，然后，他将系着红丝带的钥匙用力扔进了万丈深渊。

　　我一直认为婚姻中的平淡安静才是相守一生的根本所在……有时候太浪漫的东西似乎有点不真实，让人不敢轻易地相信。但是，唐克诚在那一刻的郑重其事，还是让我感动得落泪。当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肯为了你，不远千里，不辞劳苦地来到这样一个美丽的地方，只为了那一个传说，只为了给你一个天长地久的承诺，你没有理由不感动，是吧？我也不过是一个女人，所以，我也一样会为了他的真情动心。

　　从黄山下来的时候，唐克诚接到一个客户的电话，急着要和他签一个合同。结婚三年了，唐克诚一直是个好丈夫，他总是很忙，忙着积累更多的财富，只为了让我过上更好的生活，我一直也不明白，所谓的更好，是一个什么境界，但是，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好，否则，不会有人愿意那么拼命地工作。

　　已经是傍晚了，但是，唐克诚说要赶回去。他不会和我谈起他公司里的事，他一直想把我当成一个公主宠着，他用了五年时间，为我建造了一个王国，一个真空的梦幻的王国，他从来不想让这些在他看来是俗务的事情来烦我。但是只凭着他对这件事的紧张，我就知道为了这个合同，他一定是投入了太多的人力和财力。

　　“稚龄，”他捧着我的脸，“对不起，今晚你只能在车上睡了。”

　　“哦。”我答应着。我没有办法不答应，我还可以在车上睡一觉，他却要连夜开车回去。

　　事实上，车刚离开黄山一小会儿，我就已经很想睡了。有唐克诚的身边，几乎没有任何干扰，我可以完全地放开自己，他想让我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公主，那么，我就无忧无虑好了。他看了我一眼，和他认识六年了，他的眼神还是这样很轻易地就可以让我意乱情迷。“很累了？”他问我。

　　“嗯。”我点头。

　　“安心地睡吧，一会儿到了服务区，我会叫你起来吃饭。”他说。

　　“好。”我点头。可是安全带绑得我极不舒服，西沉的艳阳也耀眼得无法入睡。

　　他再看我一眼，他一直是这样，只用看一眼就可以知道我需要的是什么。他靠边停下车，替我解开安全带，他的眼神是纵容的，“我开得慢一点，不用安全带也不妨事的。”然后，他拿出墨镜架在我的眼睛上，“这样，就可以舒服地睡了。”

　　“不要！我想陪你。”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抖擞一点，可是，却在这个时候不受控制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他温柔地笑了，“傻丫头，我开我的车，要你陪干什么？你睡了，我还能专心一点。”

　　车再次上路了，而我，就在唐克诚满满的爱里，安心地睡了。

　　怎么出的事，我并不清楚，据唐克诚后来告诉我，是因为他太累了，等到出了隧道，看见边上的那块石头时，已经太晚了，他想避开石头，但是由于车速过快，他的车随着惯性撞到高速护栏上，然后又弹回来，我惊醒过来，只看到车子已经不受控制地在高速路上横着滑出去，一直撞向边上的护栏，而护栏外，是绵延的山。他的那一面本已避开护栏了，也就是说，他受到的撞击应该比我轻得多，但是这个傻瓜却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一打方向，变成是他自己要先撞上去了。我大惊失色，不顾一切地抱住他的头，他是我的生命，是我的一切，我不能失去他，这就是我当时唯一的念头。

　　远处的那一片山，在夜色里巍峨地立着，这是我所能看到的最后的影像，我觉得眼睛一阵刺痛，唐克诚为了让我睡得更香一点，用来为我遮挡夕阳的墨镜撞碎了，玻璃就那么无情地刺入我的眼中……“稚龄！”我听见他嘶心裂肺的痛哭，我却看不见他的脸，在我最后的意识里，最痛的地方却不是眼睛，而是小腹，有滚烫的血随着剧痛从身体里涌出来，迅速地浸湿了我的长裙……

　　我失去了光明，我也失去了我和唐克诚的孩子。

　　我昏睡了三天才醒过来。醒来的时候，我听到妈妈的哭泣声，只是眼睛上包扎着纱布，我看不到她的脸，其实，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我再也看不见这个美丽的世界了。“妈妈。”我虚弱地叫，“对不起，让您操心了。”

　　唐克诚听见我的声音，立刻冲过来，跪在我的床前，他的脸埋在我的胸前，“稚龄，对不起，对不起……”

　　他能说的只有这句话了吗？我轻轻地皱眉，摸索着找到他的脸，我细致地擦拭着他满脸的泪，“克诚，告诉我，你是不是都好的？”

　　“是的，我很好。”他说，“我只是擦破了一点皮。可是，稚龄，你却很不好。对不起，我应该保护好你的。”

　　我轻轻地叹息，“克诚，我爱你。”傻瓜，我爱你呀，不管发生过什么事，都不要和我说“对不起”了。

　　他当然是懂我的意思，所以，他的泪更急地落在我的手上，“你放心，我不惜一切也要治好你的眼睛。医生说，只要换角膜，你就完全有可能恢复视力。”

　　“我当然放心。”我微笑着，只要有一线希望，他就一定能够做到，我一直是相信他的，比相信我自己都更相信。

　　他握紧我的手，我看不到他的脸，但我能够感受得到他的温柔和坚定，“稚龄，孩子没了，但是，我们都还年轻，不是吗？”

　　“是。”我说，只要是唐克诚说的，我全都信，只是我的泪不受控制地落。我想要这个孩子啊，想了很久了，他悄悄地来了，却又在我还不知情的时候悄悄地走了……

　　“稚龄？”他温柔地唤我。他看不到我的泪，但是他能够感觉得到。

　　“没事了。”我说，“至少，我们都还好好地活着。”

　　“可是，我差一点就失去你了。”他心有余悸地说，“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允许你冲在我前面。”

　　“如果让我失去你，我一样会死的。所以，在那种情况下，我别无选择。”我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脸，他的脸上有胡子扎我的手，我皱眉，他怎么这么不懂得照顾自己，怎么能让自己这么邋塌呢？“你该休息一下了。”

　　他将我的手拿在脸上贴着，他的温度就从我的手心一直传到我的心里，“如果不让我守着你，我也会死。”

　　“你的合同呢？”我突然想起来了，“我没有耽误你的事吧？”

　　他轻柔地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如果没有你，我要那么多的钱还有什么用呢？”他还在笑着，但是，有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在我的手背上，我吃惊地发现了，他在后悔……如果当时也能这样想，财富并不是他唯一要追求的东西，就不会急着赶路，就不会出事了。他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并没有怨他的意思，一点也没有。我也许被他保护的太好，但我并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我也不过是一个凡人，他爱我，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我又怎么会不懂？

　　他懂我的，他一直都懂。所以，他只是紧紧地抱着我，“稚龄，我把妈妈接来了，她会照顾你的，我必须出差了。有个合同，我已经努力了半年，让别人去，我不放心。”

　　是了，这才是我的克诚。这一次，想必已是他这一生最不理智的一次了，他居然为了一个女人放掉了一个上百万的生意。

　　“你在生气？”他问我。

　　想必是我的沉默让他误会了。我微笑着，“没有。你不去做生意，将来怎么有钱治我的眼睛？还有将来，你拿什么来养我们的小克诚？”

　　“我就知道，你不是一个无理取闹的女人。”我从眼前的光影变化中感觉到他站了起来，“乖乖地听妈妈的话，我最多三天就会回来。”

　　“好。”我还在微笑，如果一个女人想要自己的丈夫多一点时间来陪自己，就算是无理取闹的话，那么，这世上无理取闹的女人也太多了。我不会取闹，只是因为，我爱他，我知道改变不了他，六年的时光不算短，我早已在漫长的岁月中学会了等待……

　　认识他的时候，我才十九岁。当时，所有的人都不相信，我这个长辈们心中的乖乖女会在十九岁那年疯狂地爱上唐克诚，连我自己都无法相信。新生报到的第一天，我在学校的门口被唐克诚的破面包车撞到了，其实严格地说，不是他撞我，而是我撞上了他的车。我一向是不看路的，何况那天还下着很大的雨。他几乎一眼就看出了我的迷糊，但是他并没有丧尽天良地跑掉，而是在大雨中下了车，小心地将我扶起来，我其实也没有受到什么大的伤害，只是手臂处蹭破了一点皮而已，但是他却细致地用手绢扎起了我的伤口，这年头，能找到一个随身带着手绢的男人还真不多……从那以后，我不再认为“一见钟情”是一件很可笑的事。

　　从认识他到嫁给他，已经有七年了吗？有爱的女人是觉不出日子有多长的，七年了，我可以感觉得到，我是他手心里的宝，一直都是，也许一辈子都是，这就足够了，虽然他每天都在忙着积累他的财富，但他确实是为了我，这个我也知道，刚认识我的时候，他给一家五金店送货，他的理想，只不过是将来能拥有一家可以糊口的小五金店而已，可是在见到我以后，他不再这样容易满足了，他说要给我一个王国。这么说，是我激发了一个男人的斗志，我是不是应该觉得很荣幸呢？

　　现在，三十而立的唐克诚经过了六年的打拼，已经拥有了很多人一辈子也不敢想的王国了，但是，他还是充满了斗志，他还在不停地攻城掠地。更难得的是，他不会出入风月之地，即使是应酬，他也决不会去。有这样一个男人做我的丈夫，我没有无理取闹的理由，虽然无理取闹本来就不需要理由。事实上，如果我还不满足的话，不用老天爷一个雷劈死我，光是人们茶余饭后的口水，也足以将我淹死了。

　　生活对我而言，并不会有任何质的改变，唯一的不同是，从前，我在西沉的夕阳中等他，现在，我在无边的黑暗中等。

　　***

　　唐克诚只要是在这个城市里，就不会让我空等，不管多晚，他总是知道回家的路的。即使我在他的身上闻到陌生的香水味的时候，我也不会多想。唐克诚的身边有太多的女人，但是，她们只是他的客户，或者是他的职员，他不会爱上她们中的任何一个。

　　我不问，他也就不会说。其实，他娶我的时候，已经事业有成了，我敢嫁他，就是因为我对他的信任。我说，我不会相信我的耳朵，也就是说，我不相信传言，现在，我连我的眼睛都不必信了，因为它们已经看不到任何东西。

　　唐克诚进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他轻手轻脚地开门，我听到他在外面洗澡，这是他的好习惯之一，我不喜欢他的身上有陌生的味道，特别是陌生的香水味，他也不喜欢。他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很清爽，然后进来。

　　我不在床上，我喜欢一个人在阳台上，从前，我是看夜空里的少得可怜的几颗星星，现在，我是和这个城市的夜融为一体。从前，我在看夜空的时候，他说我像是误入凡间，让他觉得不真实，只有抱紧我的时候，他才能感觉到我是他的。而现在，我坐在夜色里的时候，他说，我让他心疼。我知道，除了心疼，他还有歉疚，但是，他不会明白，我从来就没有怨过他，即使可以再从头来过一回，我还会是一样的选择……用我的生命来换他的。

　　他的脚步声听起来很轻快，我没有回头，现在就算是回头，我也一样看不见他，我不去做无效的事。这也是唐克诚教给我的东西。“你很开心？”我问他。

　　“这个你也能听得出来？”他温柔地低笑。

　　我笑笑，未置可否，他赞赏的语气已经肯定了我的判断。

　　“有时候，我会觉得你不属于这个人间。”他在我面前蹲下来。

　　“那也是你宠的。”我微笑着“看”他，“你没有给过我接触人间的机会。”

　　他叹息着抚摸着我冰冷的脸，“春寒犹重，你不应该成天坐在阳台上的。”

　　“这里的空气会比较好一些。”我笑笑。其实，我坐在这里，只是因为不管他什么时候回来，只要抬起头就能够看到我。

　　“如果太寂寞了，就让妈妈来陪你吧？”他探询地问我。

　　“不必了，我喜欢这样。”我说，“说说你吧，有什么事情可以让你这么开心？”

　　“刚才刘医生打电话给我。”他站起来，抱着我的肩，“他说有人捐献角膜了，明天一大早就要带你去医院。”

　　我控制不住地心跳加速，“谢谢你。”这大概是我能对他说的唯一的话吧。我知道他这么久了，从来没有放弃过努力。

　　“稚龄，我就知道，我的老婆是不会一辈子生活在黑暗里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听出他的志得意满。“稚龄，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了……”

　　三年了？已经又三年了吗？原来我在黑暗中已经三年了，难怪我已经习惯了。我伸手找到他的脸，事实上，并不是我一伸手就能找得到，而是他总是把自己放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克诚，其实，就这样也很好，你真的不用苛求完美的。”我轻轻地叹息，“克诚，你活得太辛苦了。”

　　他捉住我在他脸上游离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地吻着，“稚龄，你知道吗，我可以允许自己的不完美，但是你不同，你在我心中是完美的，我忍受不了你有任何一点点遗憾，更何况，你的这个遗憾是因我而起。”

　　“你错了。”我轻轻地告诉他一个事实，“克诚，我也只不过是一个凡人，只要是个人就一定会有缺点，没有人是完美的。”

　　他忽然用力地揽住我，“如果你真的能够有一点点缺陷，也许更好。”他轻声在我耳边说，“至少，那样在面对你的时候，我不会有压力。”

　　我突然感到不安起来，认识他十年了，我第一次有这种不安的感觉，“我让你有压力了吗？”

　　“没有，我随口乱说的。”他再轻笑，俯身抱起我，“你真的该休息了，明天，还有一个小手术等着你呢。”

　　我抱紧他，每次他抱起我的时候，我都会有不舒服的眩晕感，“你怎么了？”我已经很努力地掩饰着这份不适了，但是他还是能够敏锐地捕捉到我的不安，“你的脸色很苍白。”

　　“我很好，真的。”我说。

　　“是不是怕明天的手术？”他已经将我放到床上了，柔软的床让我的安全感又回来了。他还在说着，“稚龄，我向你保证，只是一个小手术而已，刘医生告诉我，他是很有把握的。还有，我会一直在外面等你。”

　　“我知道。”明天，是个很美好的开始，不是吗？明天以后的很多很多的日子里，我都可以在每天早晨醒来的时候就真真切切地看到我爱着的人了吗？“克诚，谢谢你，真的。”我由衷地说，面对这样一个体贴入微的丈夫，我除了说谢谢，还是要说谢谢……

　　重见光明以后，我才知道，原来，光明对于一个人来说，真的是太重要了！人往往都是这样的，在没有失去过之前，是永远不知道珍惜眼前拥有的一切的，而在失去过之后，却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幸运地从头再来的，失去之后再拥有的一般只能是“追悔莫及”。

　　我应该算是幸运的吧？纱布拿下后，我看到了一室的阳光，看到了唐克诚早就准备好的一大束艳红的玫瑰，看到了喜极而泣的妈妈，看到了三年后还是那样意气风发的唐克诚……

　　唐克诚不止一次地找过刘医生，他说要重谢捐献者的亲人。刘医生告诉他，按照规定，捐献者和受捐者是不可以见面的，除非是双方都有这个愿望，他说，捐献者是个很年轻的女人，死于一场车祸，她新婚的丈夫没有见我们的想法，那个还在痛苦中的男人只让刘医生带了一句话给我，请我替他的妻子多看一看这个美丽的红尘……

　　同样是遇到了一场惨烈的车祸，我活下来了，而那个素昧平生的女人却死了，她留给我一双明眸，她的丈夫留给我一个任务，代替他的妻子多看一眼这个纷纷扰扰的世界，从此，我在世上又多了一个任务了吗？我要为了另一个善良的女人活着，那个比我还年轻的女人等着我为她看世界……

　　在后来的很多日子里，我都会很伤感地想到那个素不相识，并且一辈子也不会相识的女子。我不喜欢欠别人的，唐克诚也不喜欢，但这一次，我们确确实实地欠了，我们欠了别人一个很大的恩情，而我们却无力偿还！

　　我的生活依然没有任何质的改变，所不同的，只是我曾经从光明跌落到黑暗，现在，另一个女子在冥冥中帮我找回了光明。我用我的眼睛换回唐克诚的生命，而这个女子，用她的生命换回了我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