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女儿的话让王瑛警醒过来:你对人家两眼抹黑,说不定人家早挖了陷进,就等你回家往进跳呢!你得时时在暗中睁着眼睛盯着他们呀!哪能这样踏踏实实地踩定一条路——等生米要煮成熟饭时,我回去他们就咋不了我了,我就能放心地生下小孩,作DNA证明给他们看,将他们的脊梁彻底打碎!我就能理直气壮地往回争我儿子的那份财产了!是呀,你怎么能沉迷在这种单身汉的自由里忘了回家呢?——那种缰绳不再被牵着的自由。要知道那只手虽然牵着你,役使你,可光秃秃的冬天里它毕竟供给你草料,供给你圈棚,使你免受饥寒交迫。再说这只手只是相对地限制了你的自由,可如果你在野地里走,被别的手牵住了呢?如果那是只暴戾的手呢?不管怎么说这只手是温和的,因为像我这样的女人就得依附于一个男人才能生存!你不对这个男人丧失自由,就得对另一个男人丧失自由!我真是糊涂呀,离了家就再没想起他,从而就没想过给他打电话,要是人家也在躲着不来牵我的缰绳呢?要知道牵缰绳的手同时也被缰绳牵着,这只手也是盼自由的!也就是说不受限制的自由是昙花一现的。再说了,他就是我暗地里盯着他们的眼睛呀,我咋就打架忘了拳呢!
她急匆匆地走进了电话亭,在拨号时才犯了难:我该跟他说什么呢?又该咋开口呢?哎呀,夫妻之间说话也这么难呀!同时一股屈就感从心底升起,像粘稠的流质搅拌在这为难里,电话已经通了,语言还在这混合物里埋着挣扎不出来。王建国喂过一声后过长的沉默使她担心他挂了电话,一急不由得吭了一声假装清了一下嗓子,却不料王建国就听出了是她的声音,这说明老头子一直在惦记着她,神经才会这么高度灵敏,不由得心头一热——不论被什么人惦记着,总是一种幸福。可王建国的话像暴风雨一样浇灭了她心里刚腾起的这点儿热火,她才清楚老头子同时也是他们的传声筒,将他们新的诡计恫吓传给了她,说不定老头子早急着要把这恫吓传给她了,怪不得一下就听出了她的声音!他这算是帮凶呢,还是因为老糊涂了信以为真呢?因为她冷眼看清了这家人,还没有那么大的胆子雇凶杀人,如果真的到了这一地步,那么老头子捞的钱可一定是天文数字了,否则怎么会鼓起懦夫的胆呢?于是她试探性地冷嘲开了王建国,从王建国给她递存折那天起,她对他说话就利如尖刀了。忽然对方哑巴了的话筒里冒出了那两句可怕的话来,犹如骂的正得意的女人,被焉在地上,看似永远也起不来的男人,忽地跳起来劈脸一拳,眼冒金花跌坐在地哑了口——这太出人意料了,她呆在那里,话筒里又传来王建国的声音,就好像是死神伸过来的手,她惊的一下挂断了电话。
女儿见她魂不守舍的,慌忙问她怎么了。她多想对女儿说:“我直以为女人绝了经自然而然就不生育了,谁知道就是不绝经,年龄大了也生不成孩子呀!人算不如天算,我这是自做孽呀!即害了我,也害了这肚里活灵灵的儿子呀!”但她知道这么一说,非吓坏女儿不可,就说:“没什么,只是头晕。”女儿:“你脸煞白,得去医院看看。”这一下提醒了她:“是呀,我去医院问一问,说不定这是他们吓唬我呢!”就说:“没事,睡一觉就好了,你别担心。”
等女儿走了,她又次等了一会儿,向旅店老板娘问清了妇幼保健院在哪,就出了门。
自从她知道自己怀了孕,就从来没去医院检查过,因为她觉得自己这个老太婆挺着个大肚子,和那些满脸幸福,炫耀地挺着大肚子的少妇,同坐在长条凳上等候着检查,实在是不伦不类,犹如中年人混迹在小孩堆里玩一样,犹如母亲和女儿在同一年纪读书一样。可现在她不得不去了。她思来想去选择了妇幼保健院,因为她觉得这种医院里总有年纪比较大的女医生,会理解自己而不至于让自己难堪。可等她在众人诧异的目光里终于熬到了叫唤自己的名字的时候,一进候诊室的门才发现,是个年近三十的青年女医生在坐诊。在她愣怔失望地走到女医生对面就坐的同时,那女医生也惊讶地看着她,又像怕弄错了似的认真地看了看她的挂号单的表格,然后才恢复了职业性的不动声色的温和的笑脸。可她老觉得那是在讥笑她,似乎在轻佻地问她:“嘿,你这是咋回事呀!”这使她犹如胡子拉茬的新兵,站在年轻的教官面前一样。
那女医生娴熟亲切地摸她的脉,戴着听诊器在她的胸口肚子上轻柔地扣着听着,一边东一句西一句地看似无心,实则精练地了解着她的妊娠情况。然后收好了听诊器笑着说:“胎儿到目前为止一切正常,只是,你今年四十六岁……对吧?……属于高龄产妇了,是要冒很大的危险的,因为这样的高龄生育容易产生高危妊娠综合症,至于轻重,因人而异,希望你做好心理准备。可目前还没看出你有这种综合症的迹象。”
热血一股一股轰轰地冲击着王瑛的大脑,像一股一股冲击到岩壁上的水一样粉碎开来乱混混地轰响着。她还没有鼓起勇气问人家是不是有高危妊娠综合症,人家已经说出来了,这说明还很严重呢!好半天她克制住了情绪,平静到能开口说话而不气促了:“医生,能给我说一说这个综合症吗?”那女医生温柔地噘着嘴巴沉吟一下说:“这种综合症是很多病症的综合体,如果说这综合症是台机器,那些病症就是这台机器的部件,如果说这综合症是条流水线,那些病症就是这条流水线的一个个环节。要想了解这台机器,就得拆开这台机器,一件一件了解它的部件在机器中的功能,要想了解流水线,就得了解它的一个个环节在整条流水线中的功能。我现在就一个一个介绍它里面包括的那些常见的病症……”
这是多么残酷的事呀,犹如酷吏笑吟吟地引着要上刑的嫌疑犯,一件一件地介绍着他的那些五花八门的刑具!不用受刑,想象力也折磨瘫了嫌疑犯。王瑛顽强地挺着没有晕倒。问女医生:“能补救吗?”医生微微一愣:“你是说……你不想要这孩子了?”就探询地看着王瑛。王瑛没点头也没摇头。女医生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眉头说:“胎儿这么大了,刮宫太危险了,只有药物流产。可是万一打不下来,那生下来的孩子就是个呆子……不过这总比正常生产安全一些。”
王瑛**着说了声谢谢,**着回了旅馆,一下就瘫在了床上。因为最残酷的选择摆在了她面前——要想活命就得牺牲肚里这个让她尝到了母亲真正幸福的儿子,就得牺牲这个天天和她嬉闹的不知凶险为何物的儿子!
就这样她天旋地转了三天,女儿张皇失措泪涟涟地守了她三天。
这天她的眼神总算平静了,站了起来,活动了起来,女儿才放心了。
又过了三天她回家了,因为她下定决心要和儿子一起闯那个鬼门关了。她知道牺牲了肚里的孩子没有人会指责她,更没有人会说她是杀人犯,就因为儿子是不受法律保护的胎儿,但她的良心会一辈子无时无刻站在她面前,指责她不但是杀人犯,而且是杀死亲生儿子的杀人犯!这比千刀万剐凌迟处死她还可怕呀!不!即使那综合症比千刀万剐还凶残,我也一定要冒犯它生下我的儿子来,如果注定要死一个就让我死吧,千万别让我看见儿子的尸首!最坏的结果是一块儿死掉,那也省心了,省的在这阳世上苦熬了!可自己死了儿子不就接替自己在这世上苦熬着了吗?说不定自己一死,儿子就被这家人丢弃了!……可生命总是美好的吧?唉,管它呢,走一步说一步吧!“于是她顾不上想钱的问题了,也顾不上想自己一死女儿该怎么办了,满脑子就一个决心。”生下他来!“于是她决定回家了,她死也要死在王建国家,不能让女儿看见那悲惨的场面,所以她什么也没跟女儿说,怕吓坏着了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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