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的一切都是从家里生出来的,家是中国人的本,中国人是家的末,犹如庄稼都是从土壤里生出来的,土壤是本,庄稼是末一样。因为几千年来中国人就窝在家里,被憋屈成了这种只能在家里生活的人种,而家的根基是什么呢?就是生育!那些不能生育的夫妻,注定一辈子尝不到家的滋味的。这是何等的恓惶呀,犹如宗教盛行时虔诚的教徒一辈子进不了庙宇,犹如红色狂卷时虔诚的追随者一辈子入不了党。这些可怜的夫妻像那些不幸的教徒和追随者一样,检讨自己到了病态的地步,寻找门径到了发疯的地步。他们不但访怪医求怪药,还要求神问卜。因为中国人就要自己生养的孩子,抱养别人的孩子总有一种为他人做嫁衣裳的感觉,不得已时才走这条僻径。可自从计划生育以来,这条路也不好走了,因为孩子像稀有矿藏那样金贵起来,一风闻有没人要的孩子,这些夫妻像风闻了哪里发现了金矿的淘金者那样不顾一切地涌过来。
当王建国在朋友圈里放出口风要把孩子送人时,这一个个朋友又迫不及待地在自己的朋友圈里传递这口风,就这样以此类推,没过几天这消息就传的沸沸扬扬了,因为老年人巴不得天天有点儿事好去忙碌呢——只有忙碌着才能摆脱无聊。
王瑛也知道孩子稀缺,尤其是男孩,在中国夫妻的心里有一种正宗的,或者宗教崇拜的象征,自己在心里一直希望生个男孩,不也是这种心理吗?可现在就要把儿子送人了,她的痛楚我们可想而知,强烈地希望没人来认养,可没过几天她就目瞪口呆了,她没料到有这么多不能生养的夫妻,就如同她知道天天在死人,但呆在棺材店里才直观地体验到了一天能死这么多人。可她很快从措手不及中醒悟过来变的真正的奇货可居起来了。她定出了苛刻的条件:“一定是附近的人家,一定是四十岁以下的受过良好教育的夫妻,一定是家境富裕,或有稳定优越工作的夫妻。”于是大批的夫妻被刷了下来。然后她逼着王建国明察暗访,一个一个去核实那些被预选准的夫妻,二十天后就只剩下李敏夫妻了。
这夫妻俩一个三十八岁,一个三十六岁,自己作生意。夫妻俩对自己的胜出激动不已,二话没说,给王瑛码了二十一万元现钱,说是感谢王瑛给他俩生了个儿子。为什么两人要给王瑛二十一万元呢,因为按当地的口音,一和子的读音相似,二十一可以读成二一,也就是儿子的读音了。但王瑛平静地说:“我不要你的钱,这不是顶如我把儿子卖了吗?你们要是真感谢我,就答应我经常能去眊一眊我……奥,孩子。”夫妻俩面面相觑:“这不就顶如替她抚养着儿子了吗?我们怕的就是这样呀!我们给她二十一万,就是让她永远别再见儿子,让这个孩子知道,我们不但是养他的人,而且也是生他的人!”
夫妻俩说回去商量商量。很快的给双方中间穿线的那个老头就来了,也就是通常谈判中的第三者。这老头儿今天来一次说:“人家不答应,但可以多给你钱。”王瑛说:“我知道他们担心什么,让他们放心我什么也不说。”明天来了说:“人家说了,这可是无法保证的事呀,谁能锁得住嘴呢?”王瑛:“我真的什么也不说,只是想经常见见孩子。”后天来了说:“人家说你的心情可以理解,但你也得理解他们的心情,他们怕将来失去儿子呀!要多少钱你尽管开口。”王瑛不做声了,那老头儿来的也就稀少了,十天后就不来了。
就这样两个月过去了,王建国再次把孩子还没送出去的口风放了出去,可这次来的人没有上次来的人欢实了,都像有准备似的,几乎都是上次来过的,王瑛定的标准都知道,所以轻车熟路的,遴选的也快。只是附近的没有来,王瑛只得退而求其次,让王建国捋摸那些住的稍远一些的夫妻,终于又选准了一对夫妻。这对夫妻一出口就堵住了王瑛的嘴:“大嫂,你要多少钱都行,但千万别经常去看孩子,我们想垄断孩子。”王瑛嗫嚅半天:“……我……一个月去看一次也不行吗?……”夫妻俩:“不行。我们立个字据吧,就是你远远地看孩子也当违约论处,我们会当即把孩子给你送回来,让你赔偿损失的。”王瑛黯然。王建国急忙打圆场:“今天就谈到这里吧,咱们明天谈,明天谈。”等客人走了,王瑛马上让王建国把穿针引线的老头儿找来,央求人家:“大哥,我求你了,你去跟人家说,就说我一分钱也不要他们的,只是每个月让我远远地看一看儿子就行了,让他们可怜可怜我这个做母亲的吧!”这个老头儿叹息着去了,王瑛等了一天又一天,不见老头儿的踪影,只得硬着头皮给老头儿打电话。老头儿说:“人家不答应呀。我说王瑛呀,你违反了送孩子的潜规则,谁敢抱养你的孩子呀。你该当孩子死了呀!”王瑛:“……可,他活着呀!”老头儿叹息一声,说他也没办法了,就挂掉了电话。
这样三个月过去了,女儿焦急地打来了电话。于是王瑛让王建国开始了第三次行动。这次王建国是低三下四地去给朋友们说的,让他们千万帮忙,找个路远一点儿的夫妻。
王瑛焦急地在家里等。
这次的情形已不能用门前冷落车马稀来形容了,简直是门可罗雀了。
就这样第四个月过去了,这时终于有个老头儿带来个信息:“在X市的他的朋友的儿子后天想来看看。”王瑛和王建国兴奋地一夜没合眼,同时酸楚的泪抹了一把又一把。屋子里开始明亮起来时,王建国对王瑛说:“我说王瑛呀,你听我一句话吧,咱就是一分钱也不要,你也别再说见儿子的话了,咱没时间了。”王瑛沉默着。半天,王建国叹了口气,显然没等上王瑛的回答很焦虑。王瑛这才说:“我一年见一次总可以吧?”王建国哀求道:“姑奶奶,你怎就……唉!”王瑛:“两年,不,三年还不行吗?”王建国闭上了眼睛。
屋里越来越明亮了,两人越来越焦虑不安,犹如临近严刑逼供的政治犯:“该叛变呢?还是坚持下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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