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是场很奇妙的运动,是一场人人都当一次运动员,最后都站在水池里当观众的滑梯运动——你身下垫着软垫,从高高的滑道上像滑雪运动员那样俯冲下来,冲进水池里,在惯性的作用下,软垫像小舟一样载着你向前冲,然后慢下来,然后在一片由强烈的期盼爆发的喝彩,变成终于看到结果后而变得低而沉长的惋惜声里,软垫像湿透的被褥一样下沉着,你的身子随着下沉着,终于不站在水里也不行了,这才回头望——从滑道口到你立足之地,就是你创造的运动成绩——你一生的成就。于是人们不再看你,又都盯着了滑道顶,于是你自觉地成了观众,转身面向滑道,站在了先于你成为观众,这时向后退一步,给你腾出来的第一排位置——这是所有观众自觉遵守的秩序。于是你一心一意关注着后来的运动员会创造什么样的成绩,会不会超过自己?而不会关注后面的观众,而后面的观众即要注意运动员,又要注意你,因为你的后脑勺不时挡在他们眼前。当后于你的运动员也成了观众,你自然而然地向后退一步,腾出最佳位置,让位给后来者,而且也不得不注意他的后脑勺。随着你逐步向后退,你注意的后脑勺越来越多,于是你能看见运动员冲进水池的情形越来越少,只能通过前面的观众的喝嚷才能知道个大致情形,接着你也越来越不能看清运动员从高高的滑道上下滑时的情形了,因为你越离越远视线越来越模糊了。就这样你被挤到了水池边,被挤上了岸,离开了运动场,或许只有你身边的人会注意到你离开了。也就是说你一出生就站在了高高的滑道顶上,成为水池里的观众期待创造奇迹的聚焦人物,在没有离开学校前,你在做着下滑时的一切准备工作,然后你开始下滑,冲向社会——你的生命力爆发了,然后惯性推拥着你向前,就如同弹壳里的火药爆炸后推着弹头向前,惯性的强弱决定你在社会上要取得的成就。尽管你雄心勃勃,但是不得不下沉了,不得不靠边站成了观众——像毛泽东那样一直冲到水池边,被水池壁强行挡下来的人真是凤毛麟角呀!
也就是说我们人的眼睛只盯着那些创造了奇迹的人,和准备登场和登场的人——这些人充满了未知,而未知是最能吊人的胃口的,不见一场在万众瞩目中即将开场的晚会,把所有人的心都吊在了半空中了吗?而老年人是什么呢?是一场人们正在陆陆续续离开的盛宴的尾声,是一堆再也无柴可续的暗淡下去的火堆,是焰火绚烂后渐渐散去的烟雾,是把魔术都变完了的台上的魔术师,是悬念都已经解开,但仍不肯结尾的悬念小说的尾巴。也就是说老年人没有了一点儿希望——那孕育奇迹的子宫。也就是说老年人就如同被吐出的甘蔗渣,被堆在暗埋处的退皮掉毛的昔日的裘皮大衣——就因为老年人没有了我们期待的东西了,我们也很少去关注他们了,就是关注,也带着关注废物的心情——他已在进入消失的过程,是碍眼,但你得忍一忍呀,不然要担不孝的罪名。也就是说我们把老年人的世界看的太简单太肤浅了,所以忽略了他们,实际上老年人的世界和我们的世界一样丰富奥妙,他们就如同被挤到水池后面的观众,既然已看不到滑道上的运动员,而前面黑压压的后脑勺又使他们看不到运动员最精彩的瞬间,他们只得同病相怜地攒成一堆,于是他们就成了一个特殊的世界,即呆在水池里,是整个水池世界的组成部分,又是一个被人们丢在身后的被漠视了的独立的封闭的世界。实际上在这个世界里,人所有的情感。欲望。冲动,他们都有,如果说青少年是用梦幻包裹着这一切,中年人是用果实绿叶包裹着这一切,那么老年人是用光秃秃的枝桠挂着这一切——他们对这一切看的太透了,他们对这一切的要求是**的,像盛夏中的疯子一丝不挂上了街,让看见他的人难堪,而他却浑然不觉。
而一个人只有退了休无所事事后,才能正式成为老人世界中的一员,因为物以类聚,你不和那些老年人攒在一块儿,能去哪呢?你一旦进入了这个世界,才会觉得自己又如鱼得水了——这是另一种鱼,另一种水,就如同休闲时少年人和少年人攒在一起,青年人和青年人攒在一起,中年人和中年人攒在一起,共同的语言。共同的气息,使他们发出自己的年龄段所特有的肆无忌惮的奇思妙想,口无遮拦的脏话谬语,轻佻活泼的嬉戏打闹,因为这时没有地位和辈分给人带来的约束,也就是说没有外人,所以不怕丢丑!就如同脱光了衣服一起泡在了澡堂里,没有了什么遮的掩的,因为人在正经场合都是拿腔作势地演自己担当的角色!
如果说休闲时的少年人的天地是少年的染缸,休闲时的青年人的天地是青年的染缸,休闲时的中年人的天地是中年的染缸,那么退休后的老年人的天地是老人的染缸,不管你进去时是多么的矜持,多么的戒备,也不管你是怎么进去的,可很快就分不清与别人的界限了——就如同一块儿土坷垃掉进了稀泥里,很快的就成了稀泥的一部分了。退休后的王建国就是这样被搅进了老年人的世界里了,他和这里的老年人的精神面貌很快的没有了什么区别,因为同龄人是最容易接受同龄人的思想的,就如同一股风让同一片草地上的草一齐摇头晃脑一样。而这些老年人有些什么样的思想呢?
在我们这个几乎是一夜之间就物质丰富多彩的时代,一夜之间就精神多姿多彩的时代,一夜之间一切规矩禁忌都石化成了狮子,神态各异地蹲在各个角落里,既是工艺品,也是古董,任不同的人凭着不同的感触去观看触摸它们的尊严被凝固了的时代——一个另一种暴乱的时代,真正彻底由里到外颠覆了以前的时代,王建国这些在以前的囹圄里战战兢兢地生活了几乎一生,如今被释放出来了的老年人们,是一种怎样的心态呢?那些蹲了二十年大牢忽然被释放的人,面对外面的世界茫然失措——他已进化成了只适应监牢生活的动物了,犹如蝙蝠适应了黑暗:就像这样,王建国他们已经进化成了适应这些规矩禁忌的动物,刚把他们释放出来,他们像一直被圈养大了的鸡,鸡笼忽然打开了,不但省不得钻出去,而且觉得自己失去了保护,危险随时会从打开的鸡笼门钻进来似的。但这只是暂时的,因为不论年老年幼,人都有着极强的适应能力,要不然人怎么会成为世界的主宰呢?人的适应的潜能只有在巨变的环境中才能爆发出来,以至于人常常怀疑自己当时不是自己,是神灵附体操纵着自己。
现在这种巨变使老年人们像重新出世一样惊疑地观察思考着新时代,胆战心惊而又抑制不住地试探新时代,像幼儿观察着小狗,抑制不住战战兢兢地向小狗伸出手一样。幼儿就是这样一点儿一点儿,但速度越来越快地认清了它面对的世界里的东西,老年人同样是这样先是一点儿一点儿,但是越来越快地认清了这巨变的新时代——犹如雪崩,起先只是一点儿雪在下滑,带动了两点三点,两点三点又带动了四点五点,于是雪崩就势如破竹起来。老年人终于看明白了,自己以前封闭的世界,被这巨变的时代改造成了开放的。供后辈追忆往昔。吊古思今的场所,就像向后人开放的已故名人的故居一样。这一发现是从那些蹲在拐角或者岔道口的那些狮子,看出你要拐错了弯。走错了道时,就威严地低吟着,你不听时,它们就要伸出利爪来纠正你的护路狮子,竟然不声不响了,他们鼓足勇气向狮子伸出手去摸,才知道它们已经石化了!也就是说他们现在是想去哪就去哪,再也听不到被阻止纠正的低吼声了,再也看不到伸出的惩罚的利爪了!于是他们才明白,以前自己原来是被囚禁着,才明白自己现在是被解放了!于是被解放的狂喜像炸药在爆竹里爆炸了一样,在他们心灵深处爆炸了!而被解放后的人要干什么呢?就是疯狂地攫取他们现在认为自己以前该享有的东西!
就像那被释放的囚徒清醒后,恨不得一夜补上他二十年没过的性生活,一天吃遍他二十年没吃的好东西,一天逛遍他二十年没逛过的好地方,而且在攫取的时候,是以怒气冲冲的债主对待屡屡赖账的人的态度进行的,仿佛任何人都欠着他的债,任何东西都对不住他似的。这些老年人也是这样,因为他们猛然醒悟自己的一生白活了,因为他们没有为自己活过,只是为那些规矩禁忌活着,为那些空洞的理想口号活着,就如同那圈养的羊,就是为主人活着——它辛苦地觅食寻水,就是为了吃的油光活水,然后成为主人一锅香喷喷的炖羊肉!它快活地繁衍后代,就是为了主人的锅里羊肉不断!当然羊是不会悟到这些的,因为羊没有老年人的悟性,所以羊糊里糊涂的一点儿也不痛苦,可是悟透了自己一生的老年人却是痛苦不堪——什么为了子孙,什么为了未来,既然地球都有灭亡的一天,地球上的人类能逃脱这厄运吗?那么为了子孙为了未来还有什么意义呢?不就是一句骗人的鬼话了吗?可我们的一生偏偏就为这些鬼话耗费光了,就如同卡夫卡那篇小说里的那位要觐见主的农民,一生耗在了主的门前,老的不能动的时候门卫才告诉他,门里面什么也没有!如果有来生也行,我们一生的克勤奉己都是为了换来来生的幸福快乐,这也值,可来生在哪里呢?从古到今哪个人从来生回来过?屁!只相信今生,只相信眼前吧!人生是白马过隙,一去不复返的,什么因果报应,积善行德,我一闭眼还知道什么呢?我一闭眼就是一锹土,你们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去吧!我要为自己活一回,我要不顾一切讨回我少年青年中年身强力壮正好享乐的时候,却被剥夺了的享受!于是他们互相开导勉励提携着:抓紧时间吃吧。喝吧!死亡已经抓住了咱们的后领襟了,不抓紧就没时间了!等儿孙抬举你吗?你梦去吧!他们心哄的早忘了咱们这些棺材瓤子了!还是自己着紧自己吧!
如果仅只是吃喝就把老年人的世界看的太简单了,而我们所看到的老年人的世界也仅止这些,所以都宽容地说:任他们去吧,因为他们就像腊月的日历,翻不了几次了。也就是我们忽略了吃喝下面的玩与乐,因为每个年龄段的人都有把自己的玩乐遮遮掩掩,不让别的年龄段的人知道的意识,有点儿像集体隐私似的,再加上玩乐好像是精力充沛的人的事,我们很少把它们和老年人联系起来,却不知道玩乐的心人越老越强烈,就如同失之交臂的爱情,越离的远了越懊恼地想得到它一样。
于是我们看到老年人争分夺秒地打麻将,争分夺秒地跳舞,争分夺秒地去旅游,争分夺秒地去参加各种义务活动,可我们只是诧异地看一看:这些老家伙怎还这么有劲头,不好好在家呆着还瞎折腾啥呀!真变成老顽童了!如果他们仅只是变成了老顽童也行,可偏偏玩着顽童绝不会也不懂得玩的性!因为性才是一切成年人玩乐的核心,而人的悲哀就在于咽气的时候都有性的意识,尤其是男人!而对于这些老年人来说,在他们性欲最旺盛的青壮年时,性器被锁在了铁裤衩里面,当铁裤衩被这新时代开放的铁锤砸开了锁,性器已老朽的立不起来了!可恼恨使欲火反而熋熋燃烧了起来,一定要让自己尝遍青壮年时该尝的异性的千姿百味!就如同一个爱啃骨头的穷鬼,晚年忽然暴富了,可一口钢牙也掉的差不离了,但仍天天抱住骨头,用仅剩的几只牙啃呀啃,管它油糊满脸。口水垂丝,让人作呕呢,因为他已离棺材几步路了,还管什么体面不体面呢!我们可以从新闻上层出不穷的那些年近花甲,但疯狂地包养情妇的高官那里印证这一点。别的老年人是对这些贪官痛骂不已,但不是愤怒,是嫉恨,恨好事都让这些家伙占了,恨自己没有这么好的条件,因为干这样的好事得有资本呀!
如果只是这样那也罢了,但他们在行动——他们牢记他们年轻时流行的那句话——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他们为能寻欢作乐,把自己有限的条件发挥到了极致!你留心一点就会看到在那些小旅店。小发廊。音像厅。小茶馆里,总是攒着一堆一堆老年人,因为这里有成堆的年轻的卖淫女,因为这时的老年人根本不讲什么异性之间的感情,只是关心玩过的异性的数量而已!当然也有讲究品位的老年人,他们要和异性有点儿浪漫味儿,于是和异性去谈情说爱,当然是异性越年轻越好了——王建国就是如此。
在这座小城里王建国绝对算一个成功人士,他的成功在于他遵守各种规则,因为父母从小对他的教育让他明白人抬人高人蔑人低的道理,也就是说人的命运是由众人的眼光决定的,众人喜见你,在你人生的道路上,就不时会有人及时给你指出该怎么走,所以你会越走越风光,可如果众人嫌厌你,人人都等着你头撞南墙而拍手称快曰——这是报应;人人都等着你闪一个跟斗而以手加额曰——老天有眼呀!而规则就是一条不触犯众怒的路线,犹如能绕出暗礁区的航海线。
既然这道理这么明白,为什么大多数的人就做不到呢?这是因为人的自我冲动暴戾,很多人的毅力制不服它,它就像一个野孩子,你稍不注意它就挣脱了你的控制四出捣蛋,让你颜面丢尽;它就像一头性欲旺盛的三岁叫驴,乱冲乱跑,拖的你东倒西歪。踉踉跄跄,踩了路边的庄稼,逗了人家的草驴,撞翻了路边的摊铺,吓哭了人家的娃娃,如果挣脱了缰绳,可就给你闯了弥天大祸了!也就是说越是成功的人,越能把自我整拾的服服帖帖。而且王建国明白,儒家学说就是一套驯服自我的办法,而且它残酷到了慎独的地步,因为独自一人的时候,是自我稍能探出头来喘气的时候!实际上别的教育和儒家的教育大同小异,都是裹脚布,只是颜色质地不同而已,但都是想把自我这只脚裹成它们想要的样子,因为这样就没有捣乱分子了,天下就呈现出了它们想要的秩序和太平。也就是说规则就是这些教育定出来的。
王建国从小就深谙这个道理,而且还知道一系列规则是通过一系列具体的角色来体现的,只要你演好了一个个角色,那你一直是遵守规则的楷模。这些角色是儿子。学生。丈夫。父亲。同事。下级。上级等等,而且他还知道规则都是在潜移默化的,你该及时跟进,否则会被人踩脚后跟,被人推搡,甚至被推挤出列,因为你妨碍了别人。例如吃吃喝喝。收点儿贿赂,在他刚参加工作时是被痛斥的,至少是像六七十年代的通奸一样是偷偷摸摸慎之又慎的,可后来也如通奸被升格为婚外情,从地下涌到了太阳下了一样成为光明大亮的事了,你不吃喝。不收受贿赂,不但得不到客户,而且同事们也排挤你,家人也埋怨你,因为你不遵守在不知不觉中移形换位的规则,为了生存你就得紧跟时代,不怕弄脏手,况且这脏字因时代的不同而有不同的注解呢。所以王建国在退休前吃喝的脑满肠肥,积攒下万贯家财,他不但心安理得,而且众人都对他拍手称快,反之路上的乞丐都会称他为怪物了!
就像有钱人家的孩子,还是没钱人家的孩子,总会攒到一块儿玩的,因为孩子是不会理会社会地位的,孩子自有孩子的世界。老年人同样如此,不管你在社会上多尊崇。多卑微,一离休就忘掉了这些,回归到了和孩子的世界极相似的老年世界里了。只是孩子的世界是对未知世界的好奇而充满了模仿的玩耍,而老年人则是卸下一切担子后,对自己一生反省中的补救。而这种反省往往是对自己一生中的缺憾的猛醒,和继之而来的痛心疾首。这时真正认命的人没有几个,都是拼尽自己的余力能捞回一点算一点,而且往往是拣自己最当紧的缺憾去补救,就如同你家的房子着火了,你总是豁出命去从火里抢救你最着紧的东西,然后看情况去抢救别的东西。因为生命实际上就是一系列的欲望,没有满足的欲望往往让人死不瞑目。所以这时的老年人常常会作出寡廉鲜耻的事来,因为可以说他们这是最后的疯狂,**的目标上一丝不挂。
可以说一茬人有一茬人的缺憾,王建国这茬人的缺憾如前所述。在这个自我意识大爆炸的新时代,他们被囚在地牢里的自我意识从震开的裂缝里钻了出来,沐浴在了自我的阳光下,才知道自己的这一生真不值得,因为自己的生命之能是为那些祖先定出的规矩。圣贤伟人规划出的蓝图耗尽了,而没有为自己燃烧一丁点,即使燃烧了一丁点,也是偷偷摸摸的,因为自己的东西不能为自己谋福利,现在才明白这如同自己的老婆自己不能睡一样荒唐!看看现在的青年人,自己的生命之能一丝一毫也不外用,都用在了绚烂自己的每一种欲望上了。嘿!这才是自己的生命呀!这才不枉活一生呀!
而王建国一生中最缺憾的是什么呢?就是以前想都没敢想女人该是什么样的,从而去尝一尝女人真正的味道!因为在他年轻的时候,谈论女人是会被视为流氓的,那个时候流氓就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所以在私下里偷看一眼女人都觉得胆战心惊,躺在床上偶尔想一下女人都觉得羞耻的要命,所以他心里并没有因渴盼而描绘出的女人的样子,一切按规矩来——正儿八经地托媒,见过几次面就定了亲,然后娶回家,然后生儿育女过日子。
可妻子是个刻板的女人,一个钻牛角尖的女人,可他也像那时的男人那样,认为这是自己的妻命,心安理得地过日子,因为他们的心里女人的世界就是张白纸,白纸上被婚姻画上什么样的女人就是什么样的女人,内心风平浪静,因为没有对比产生的痛苦!所以他平静地尽着丈夫的责任,因为他明白,妻子当不好妻子是她自己的事,自有世人和命运去惩罚她,而自己当好丈夫就行了。尤其当妻子卧床不起,他为自己以前想法的正确而暗自窃喜,更加对妻子体贴入微,让世人唏嘘不已,连妻子都不止一次地流着泪说:“你取了我真是苦了你了!”他认为这是悔悟的良心对她的惩罚,所以他更相信规矩,相信人该演好世人给自己规定的所有角色的份内事。
当妻子死后,他本想使自己父亲的角色完成最后精彩的一笔——守着儿孙过自己的单身生活,给儿女的脸上添上最后一层彩——你们可有一个慈祥本分的父亲呀!这声赞扬会让他醍醐灌顶的——为父母的不就是为儿女活着嘛!等他退休后延延挨挨地最终还是钻进了老人的世界里,才发觉他这一茬老年人是不同于以往的老年人的,一边注视着开天辟地的新时代,一边盯着自己以前的壳里壳外,因为他们这茬老年人从以前的生活里破壳而出了!你不出来伙伴们会帮你啄破壳,啄着你的皮毛把你提溜出来。而一旦跳出了壳,就都会发觉自己的一生窝屈在这壳里真是可怜!于是他们拼命挺直老朽的脊梁,拼命地跳哒老朽的双腿,拼命地张着老朽的胳膊,想象着展翅飞翔到底是什么滋味!
因为他们羡慕死了儿孙们在这广阔的新时代里生着的梅花鹿般的腿,狮子般的脊梁,老鹰般的翅膀!在这广阔自由的世界里,自我觉醒的他们凭着本能马上发觉自己眼前最需要什么,于是就摇摇晃晃地奔向什么,而王建国猛地发觉自己老是注意女人!才猛醒自己的一生根本就没尝过女人的滋味,因为妻子根本就不配称之为女人!这对一个男人来说真是天大的悲哀呀!因为这个新时代1让他猛然惊醒自己也是男人,而自己以前的世界可以说是没有性别概念的,或者可以说是尽量混肴男女之别!浑为一体的东西被分成了两半才会强烈的吸引,现在既然自己被分在了男人这一边,他能不奔向女人那一边吗?但他不像别的伙伴那样恶补,就如同饿鬼逮住什么吃什么,他们逮住什么女人就算什么女人,他觉得那太丢老年人的面子了,他要像饱食终日的人挑拣食物那样挑拣女人!
但他也有自知之明:国色天香。年轻水嫩的女人他已够不到了,因为他没有那种气大财粗权倾朝野的资本,而那些年轻的卖淫女又让他恶心,因为他有洁癖,有洁癖的人是不会用别人用过的东西的,而那些年老的女人的媚眼让他像吃了苍蝇般恶心,因为让丑八怪婆娑起舞,简直是对舞蹈的亵渎!因为好鞍就得配好马,好衣就该配美人,媚眼就该年轻的女人来抛!他忍着性子挑来挑去选中了王瑛。去选中了王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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