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这天在吃晚饭的时候,妻子终于吞吞吐吐地说:“看来我真的是怀孕了。”
这种用疑问的口气表达出来的肯定,再加上妻子哀怜的目光,既给了王建国台阶下,也给了自己台阶下——这真如古战争中一场步步逼近的攻城战要一触即发时,城堡里射出了一只信箭,使双方的剑暂时入了鞘,使双方的弩暂时松开了。因为妻子传达给他的言外之意是:“我并不是赖着不承认自己怀孕了,而是不敢相信!”但就是这种言外之意隔着厚厚的含蓄轻轻一点,已使王建国羞臊难挡,犹如隔着厚厚的衣服点了姑娘的私处一下——因为这是姑娘最敏感的所在,而这也是王建国最敏感的所在——嗨!真难相信,我一个七十二岁的老头子,竟还能让一个四十六岁,正频临绝经的女人怀孕!谁听了会相信呢?相信后还不堂目结舌?堂目结舌后还不因其荒诞而掩口窃笑?——这下反而使他这攻方变成守方了,犹如那一箭飞信被攻城的将军看完后,竟然收兵回营,因为他的后院起火了!
但王建国绝不把妻子往围魏救赵的刁狠方面想,因为他们夫妻之间一直是相敬如宾的,原因之一就是两人年龄的悬殊——相差二十六岁!也就是说妻子比自己的女儿还小一岁,这使他俩不可能像年龄相仿的夫妻那样,在赤裸裸的亲密无间的说笑打闹中过着日子,他再怎么往前跨,也只能跨出父亲对女儿的感情范畴的半步,而妻子再怎么往前跨也只能跨出女儿对父亲的感情范畴的半步,这怎么能使他们有年龄相仿的夫妻才有的鱼水之境呢?在这种基础之上,再加上他退休前银行行长的显赫地位,使妻子不由得尊敬他,而他也不由得矜持了点,两人能不相敬如宾吗?正因为如此,他们夫妻之间的战争,不同于别的夫妻之间的战争——枪炮齐鸣,很快又山河一统。举国皆欢,而总是通过不破坏相敬如宾这种气氛的情况下进行的,也就是说如同两个谦谦君子之间的争执,外人是很难看出来的,最多以为他们是在愉快地讨论着什么,因为对谦谦君子来说,冒火的事是最丢面子的事了。所以这种战争也是最费时费心费力的了,犹如带着镣铐跳舞。
他和妻子的这场战争很出人意料,因为他伺候了卧病在床的前妻七年多,所以养成了对女人身体的关心,一点儿异常也会让他绷紧了神经。前两个月他忽地发觉妻子的月经该来而没有来,经验告诉他妻子的绝经期已来了,这使他很为妻子悲哀——如果把此时的妻子比作一棵初秋里的大树,虽然没有了夏天里的蓬勃,但还能称之为茂盛。可这次妻子月经的不正常,使他犹如凑近大树仔细观察,发现了一片树叶的边缘泛出了不为人察觉的枯黄色,也就是说妻子的生命就要进入和自己一样的老年期了,只是自己这棵深秋里的树上只摇曳着几片黄里泛绿的树叶而已。虽然妻子的第一片落叶正在酝酿之中,但很快的两片。三片。四片。五片。六片。七片。八片。九片地次第增多,最终成落英缤纷不可阻挡之势,犹如一寸一寸地滚起来,一分一分地快起来,最终成破竹之势的下山石,很快就会和自己一样沐浴在深秋萧瑟的斜阳里,等着死亡冬天的到来。他不由得感慨:“真是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呀,真是眨眼之间的事呀。在这眨眼之间,本该让激情奔放的生命,像焰火一样尽情地绚烂,能喷多大就喷多大,想怎么喷就怎么喷,等转瞬即逝后不后悔。可偏偏自己这茬人的生命在最蓬勃的春夏之时,像焰火箍在结实的壳里一样被箍在铜墙铁壁的规矩里,然后岁月的潮气由慢渐快地潮湿了生命的焰火,等到暮年的时候才悟透了那么多庄严的规矩原来是迂腐荒唐可笑的,就如同一生匍匐在十八罗汉的脚下的人,终于有一天想:它们看上去威严无比,不就是些泥塑吗?是人们对它们的虔诚赋予了它们尊严。而人们为什么要对它们虔诚呢?……不就是某些祖先为达到自己的某些目得,而塑造出这一尊尊代表自己惩罚力量的罗汉的吗?告诫后人不听自己的某些话,就会有相应的某一罗汉会来惩罚你!——这就是神秘的力量。于是这个神衰力竭的人把这些罗汉推倒了踩在了脚下——这就是许多老年人为老不尊的原因是许多,因为有部分人一生也悟不透规矩的本质,于是这人点燃了自己生命的焰火,结果潮湿的焰火只是象征性地有气无力地嘶鸣着跳起三尺高,软弱地爆出一团火光来,犹如他衰老的阴茎里无力地流出的一滴精液——在他性欲最旺盛的时候,阴茎被囚在铁裤衩里!”
王建国的一生就是这样。
我们撇开他的工作不说,只说他的家庭生活,确实是中规中矩的,因为中国人对外人不好情有可原,对家人不好畜生不如!所以他是中规中矩地抚育培养儿女长大成人的,中规中矩地过着夫妻生活。尤其是前妻卧床不起七年多,谁也不敢在他对病妻的态度上说一点儿不是。前妻死后他本是想像所有这个年龄丧妻的体面男人一样,在儿孙们尊敬的目光里无声无息地死去——这也是人生中的规矩,破坏这一规矩的老年人他也常常嗤笑人家,认为这些都是不给儿女长脸的不成器的老人,可他退休后就笑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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