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秘密
已经快晌午了,但是天还是灰蒙蒙的。昨夜的一场大雪把整个石山村包裹起来。没有风,路上没有行人,也听不到嘈杂的声音。此时的村庄就像一幅画一样。抬头望着房顶上袅袅的炊烟才让人知道这并不是一幅画,这是一个村庄。
在北方农村,腊月可以说是一年之中最清闲的时候。人们早上都睡到太阳老高的时候才懒洋洋的起来。因为起早了也无事可做,现在的地里也没有什么农活。只有孩子上学了的妇人们早上依旧是早起,早起给上学的孩子做点吃的打发孩子去上学。而男人们此时却还是混混的睡着。
有太阳的天气人们就找个向阳而背风的柴禾垛或蹲或坐,在那里聊天说话讲故事。男人们一伙,女人们一团,各自说着自己或者谈论着别人或者聊一聊国家大事。虽然这是一个偏僻的小山村,但信息却并不闭塞。因为家家户户都有广播匣子。
到了饭点。只要他们中有一个人说“到点了,该回家吃饭了。”那所有的人都拍拍身上的灰土起身回家。吃完了饭还是不约而同的再到老地方去聚集。
前两年邓小平同志访问美国、设立经济特区、中共十一届六中全会。至今仍然是他们聊天的话题。而今年人们讨论最多的还是关于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一些话题。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作为农村经济体制改革的第一步,它突破了“一大二公,”和“大锅饭”的旧体制。随着承包制的推行,个人的付出和收入的挂钩,使农民的积极性空前的大增,解放了农村生产力。
虽然没有风,但是今天的天气却是特别的冷。今天是腊月二十三,是小年。家家户户都在忙活着准备迎接新年的到来。所以在柴禾垛旁找不到一个聊天晒太阳的人。
人们都向往着未来美好的生活,从近几年中央的一些决策来看,他们看到了希望。他们感觉到美好生活的即将到来。
在这个小山村的半山腰上有一户人家却是没有一丝的高兴。因为炕上躺着一个病人,一个会在不远的日子即将被埋入黄土的人。他叫张语冬。
是啊,张语冬要走了,要离开这个世界去另一个地方了。近几日父亲张清乾和母亲张刘氏还有媳妇黄秋菊日夜轮流守护在张语冬的炕头前给他送终。按照当地的习俗,人在临终前要为其剃头、洗浴、穿好寿衣……这几天张清乾找来了剃头师傅给儿子张语冬剃了头。因为天气寒冷洗浴已是不太现实,只是用毛巾简单的擦了一下身子。今天一大早应张语冬的要求给他穿上了早已经做好的寿衣……
张语冬呆呆的看着炕头前掉泪的妻子,还有妻子怀里抱着的未满周岁的儿子。此时的他多么希望出现奇迹,他多么希望自己能再多活几年,哪怕是再活十年他都愿意。可是看到自己日渐消瘦的身体,越来越重的病。他绝望了……
两年前张语冬的病情就开始严重起来。父母带着他几乎跑遍了整个县城。他们带着希望而去,都是失望而归。投医不成,父母想到了冲喜。他们想也许会像老一辈人说的冲喜会使儿子的病好起来。张语冬的父亲张清乾和母亲张刘氏变卖了所有家里值钱的东西为儿子娶回了媳妇。事情并非像他们所希望的那样,儿子的病不仅不见好转,而且是越来越重。“命啊,命啊……”张清乾抽着旱烟不停的叹着气。
张语冬的妻子黄秋菊是邻村黄家村黄染堂的小女儿。黄染堂是一个好吃懒做的人,整天喝的醉熏熏的。就连晚上睡觉也要搂着个酒瓶。为了自己能有酒喝,他一口答应了媒婆。而且彩礼要比其它人家的翻一翻。救儿子心切的张清乾和老婆张刘氏犹豫了一会然后断然答应了黄染堂的要求。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张语冬的病很快就传到了黄秋菊的耳朵里去了。她跪在父亲黄染堂的跟前乞求着父亲。
“定好的亲事哪能退?”黄染堂气得满脸通红的呵斥道。
“爹,你总不能把我嫁给一个即将要死的人吧!我娘要是活着的话她肯定不会同意的。”黄秋菊跪在地上抹着泪。
“什么死啊,活的?老一辈传下来的冲喜能不管用?你就安心准备嫁人吧!……”黄染堂坚持着。因为他找不到比张家这门亲出彩礼更高的人家了。好多提亲的媒婆都被黄染堂惊人的彩礼钱而吓了回去,更别提找媒婆提亲的男方家了。
黄秋菊就这样在爆竹声中嫁到了张家,名正言顺的成了张语冬的妻子。
张语冬也是抱着冲喜能见效的希望。因为他在投医无效的情况下也把自己的命寄托到冲喜上了。
事与愿违。张语冬越来越重的病证明了老一辈所讲的“冲喜”是没有任何科学依剧的。张语冬也即将走完他在世界上最后的日子然后被埋进黄土中。
“命啊,命啊……”。张语冬的父亲张清乾第一次在儿子面前说出这句话。以前他只是背地里说这话或者在大街上自己嘟囔着。这次他终于忍不住在儿子面前说了出来,话里带着安慰的语气。
“爹,也许这就是命吧!”张语冬吃力的说出这句话。
听到这句话,一旁的张刘氏和黄秋菊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语冬啊,娘天天乞求着菩萨能让娘替你去死。可是菩萨就是不显灵啊……”
“娘啊,这是人的命,人哪有不死的啊。以后你和爹好好活着。别惦记着我……。”张语冬强忍着露出一丝微笑。说完他转过脸去偷偷的抹着泪。
“爹,娘,儿临终有个要求。”张语冬扭过头吃力的把身子往炕头上靠了靠倚在了炕头后面的土墙上。
“什么事,你说。我们答应你。”妻子黄秋菊抹了一下泪抬头先问道。
“爹,娘,我死了以后再给秋菊找个好人家吧!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她还年轻着呢!以后的路还长着呢!总不能苦了她啊……”
听到丈夫的话,黄秋菊又大哭起来。张清乾和老婆张刘氏相互看了一眼,然后答应了儿子的要求。当他们看到儿媳怀里抱的孩子时张刘氏又开口了。“儿啊,那有福怎么办?”张刘氏从儿媳妇手里接过了未满周岁的孙子有福。
最近张清乾和老婆张刘氏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在儿子的口里说了出来。他们对儿媳妇改嫁并没有放在心上。其实在建国前就有一些地方的许多妇女就已经冲破种种束缚,择婿再嫁了。建国以后,改嫁已属于正常而且是合法的婚姻关系,并受到法律保护。他们也懂这些道理。“好马不配双鞍、好女不嫁二夫”的观念早已经成为历史了。
他们现在担心的是孙子有福会被儿媳妇带走。有福可是他们家唯一的根了。张刘氏问完这句话后她的心里担心着。他希望儿子留个话把有福留在老两口的身边。至于秋菊改不改嫁就由她去吧!
张清乾张刘氏和黄秋菊都呆呆的望着张语冬。她们都希望自己听到的是一个令自己满意的回答。
张语冬半闭着眼睛看着面前的父母和妻子,还有未满周岁的儿子有福。他紧闭着嘴。看样子他并不想说话,并不想回答。也许张语冬对这个问题左右为难,一边是年迈的父母;另一边是妻子和未满周岁的孩子。父母离不开张家唯一的根,而妻子也离不开未满周岁的孩子。更何况未满周岁的儿子怎么可能离开妈妈呢!
他始终没有回答母亲的那句问话。
“爹,娘,你们出去一下。我想单独和秋菊说说话。”听到儿子的要求,张清乾和张刘氏叹了口气就出去了。
屋子外面,张清乾的两个哥哥和族里的几个长者在院子的一个角落里商量着丧葬的一些事宜。族里的一些妇人们也围坐在一块唧唧喳喳的商量着一些什么。在这个偏僻的小山村,其丧俗程序却是极为的复杂,先后有停灵、报丧、泼汤、打坟、买棺、入殓、出殡、圆坟……等等的一些内容。
“语冬,有什么话你就说吧!我听着呢!”黄秋菊坐到了炕沿上。
张语冬闭了闭眼睛然后又睁开。“秋菊,保守秘密。”张语冬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秘密?什么秘密?”秋菊睁大了眼睛不解的看着张语冬。
张语冬还是闭着眼睛不说话。
“你到是说话啊,到底什么秘密?”黄秋菊沉不住气了。
张语冬慢慢睁开了眼睛,“你……心……里……清……楚。”张语冬一字一顿的说道。话里好像还搀杂着不满的语气。
听到张语冬的话,黄秋菊感觉到自己的脸突然之间烫了起来。大冷的天她竟然浑身冒汗,正个身体也热了起来。
“记住,一定要记住。保守秘密对任何人都有好处。”张语冬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黄秋菊呆呆的站在那里怔怔的看着说话困难的丈夫。突然张语冬的呼吸变的困难起来。他急促的呼吸着,贪婪的呼吸着空气中的氧气。“语冬,语冬,你怎么了?”黄秋菊大叫。
黄秋菊的叫声被外面的张清乾和张刘氏听到了。他们急忙进屋跑到了儿子张语冬的炕头边上。
张语冬用力睁了睁眼睛,流着泪看了看面前的父母。然后他又把目光移到了妻子黄秋菊的脸上对她说道:“记住,一定要记住。”
这句话说完张语冬就闭上眼睛咽了气。离开了这个他不愿离去的这个世界,走完了他生命的尽头。
一张黄纸蒙在了头上,张语冬就这样带着夙怨永远的离开了自己的亲人。他年仅26岁。
丧葬事宜在张清乾的两个哥哥和族里长者的安排下有序的进行着,族里的男人和女人们都按长者给他们的分工紧张有序的做着自己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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