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风和乔之墨把家安在乔家老宅的地基上,缓慢建好的楼房已住进了他们的温度。自从乔苏的奶奶从楼梯上摔下来之后,病情一度恶化,两位老人只好搬到一楼居住。从此一楼就弥漫着不洁气味,这气味甚至让几个子女和他们疏远。
有时候,亲情也竟如此脆弱,一个气味就能使它成为礼节的同义词。
乔苏那时仍然一如既往的画画。假日在考生密集的画室看着无数个为了高考奔忙的考生。乔苏还不知道自己也会终究过上那种生活,而这正是促成她在另一个城市街道的转角徘徊。
也差不多从那时起,乔苏开始深入的了解骆慕。这种状态貌似亦风想要深入的了解骆父,但骆慕和自己的父亲不一样。她远离家庭生活很久,在长久的独行中自愿的形成一种恪守,工作、过节、假日、艰难、孤独……这一切对于她,早就不需要一个强大的身躯做支撑,而乔苏离家念书后,在一个清冷的黄昏,她从乔苏卧室翻出了那本《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后,也终于明白自己的不能承受,她比亦风坚强,尽管亦风的出生如此艰难,经历了那样一个蜕变的过程。但她的坚强却多半是被无奈磨砺出来的品行。这是历久弥新的崭新,也是时光流转的习惯。
乔苏渐渐成长起来后,才突然发现经历广博而丰厚的生命往往最饱满真实。而在这现实中打磨出来的生命质感也最值得珍视,她珍视骆慕的品性,虽然她也期许骆慕替她打开那个时代的大门,给她讲述那些时代真实的故事,去瞻仰旧日的温度,摘拣被遗落的时代精神。
除却上课的日子,乔苏一直书写和画画,对于课业总是在强制下处于压力和责任去完成着,而阅读也是在断续中从未真正离开的事情。H的书给她打开了另一扇门,那是不隶属于任何人的表达方式,它来自内心最具艺术性的悠远回声,代表人性的力量,并且极具个人化。
下课时,乔苏会安静的坐在座位上,或在教室的窗台除向外张望,总能看见马也在进球,周围会有花痴女生凝视,但她们看的自然不是马也,即使他的进球再漂亮。马也只是这座城再普通不过的一个男生。不帅、中等偏上的身高、小眼睛、白净皮肤、习惯走路的时候弯着身子、中等成绩、喜欢NBA却并不狂热、随波逐流的生活、没有特别的长处……
许多个缓缓流逝的日子过去后,乔苏也会疑惑自己为何会喜欢马也,但当时那种感觉以一种记忆的形式呈献给现在的乔苏,她至始至终都这种感觉只是隶属于那个年纪而已,它不会褪去,褪去的只是那些时光在她身上的印痕。只是这种感觉巧合的选择了马也。她对自己有太清楚的了解和评估,从来都是控制得恰如其分。
这个中原小城永远都是淡然的,平庸得一如所有这样小的城。人们随遇而安的在此栖息生衍,越年长越是归于习惯,即使有人不甘愿,真正努力奋斗的还是少数,即使有,也是孤军奋战。人们习惯的活着,一如既往的变老、工作、买房、结婚、生育……直至,看着孩子长大成人,自己老死,但这似乎又不仅仅是小城人的标志和特权。因为很少有人越过这个模式,世界太过平静,人就太过麻木,但即使有什么事情让凝聚力骤然上升,这凝聚能否成为一个真正的精神被铭记和发扬呢?多半时候,这里的人做着现世的软体动物,聒噪得麻木着,遵从着习惯生活着。
乔苏如此渴望着离开,但最终真的离开,才发现不过尔尔,仍旧是程序化的生活。小城人优越而自卑,他们处在这个时代的断层中,把一个民族和国家的品性无限放大,优渥也好,贫乏也好,自信也好,自卑也好,这一切的表象被这样的城蔓延出深刻的社会关联,成为我们时代的图腾。
也正是这时起,乔苏与亦风无休无止的争吵,直到她临近成年。
而亦风在一次翻阅乔苏过去的文稿时,也终于发现了这样的一段文字。
我差不多从十一岁的时候开始了和我妈家常便饭式的争吵,那时侯我画画,看H的书。我和我妈的争吵常常能轰动整栋楼,争吵中甚至会出现自杀跳楼的字眼。我至今仍记得我和我妈争吵时我妈的大眼睛还有手上因愤怒而形成的皮肤褶皱,像极了一条河,一条细细的河布满了妈的皮肤,就像被生活缓缓的笼罩,露出粗糙的真皮。就如多年后我妈在我住校之后对我个人内务的凌乱备感痛苦的神情。这种痛苦伴随着对我未来的担忧使她不停的自则和责备我。这不仅因为我时常穿着拖鞋嗒吧嗒吧的走来走去,也不仅因为我穿着带铅笔灰的衣服并不感到异样,也不仅因为我随性却在很多人看来非正常的生活,也不仅是对我不懂如何处理人际关系和不拘小节的担忧。事实是除了写和画,我在现实生活中几乎是个傻子。虽然我妈一直不肯承认这一点。我也差不多是从那时起才真正明白:我永远也不可能在繁华的商业城市安然的生活下去。
那一刻她的心情莫名的凝重,到那座陌生城市的三年并没能让乔苏考入家人希冀的理想大学,她的画没能给她相应的认可。她看着那段文字,心情仿若当年看着母亲焚烧文稿。她知道乔苏的路已经令人惊喜令人忐忑的既定。
从隔墙听到的叔婶间的争吵、乔羽撕裂般的哭声、奶奶斜眼看她的细长眼角、高天在骆慕门外一如既往的徘徊不前……现实仿佛失去了生命力一样软绵绵地踏着步子。通往未来的路像是一条又臭又长的裹脚布。
柳颜片段性的文字集积攒到了第四本。仿佛来自内心一个个被打乱了的却又自有顺序的瞬间,来自光晕,来自温度,来自思考,来自生活的细密纹理。
那时的柳颜自信满满。游戏人生、玩笑生活,也无非是让自己活得甘愿一点。乔苏恰如其分的克制,却也不觉得亏待自己。对于文字,她更长远,不快乐的学习只是为了更好的离开。虽然成绩很少给她笑脸,虽然她对于学习也只能依靠情绪化,对于不喜欢的科目她很难做好。乔苏离开之后,写信给柳颜,提到初二那年调座位,柳颜大声说要和乔苏坐在一起,班主任那张绿掉的脸,仿佛要伸出舌头把她们卷在一起吃掉,原因可笑到只是因为成绩不好。
许多个日日夜夜之后,那些记忆依然以无限蓬勃的生命力占据着柳颜的大脑,它们和现今的记忆彼此交织,缠绕盘生,凝结起丰润而坚硬的结石,宛若无法跨越的篱笆。而她横亘在其间,看到自己的突兀。
而乔苏把记忆付诸于书写,自己在其间不停环绕,一不小心盘绕了亲人们更为错综的记忆,这一切成为大地的绵长根须,深深植入她的内心,只会越来越深,越来越长,不能连根拔起,更不能被截断。
每隔一段时间,乔苏总要和亦风一同去探望骆慕。有时,院子里的阳光会扑进未关门的幽暗客厅。阴冷的光线让乔苏怀疑她厌恶光线。但在这小城,只有阳光是永远蓬勃的,而人,也实在应该为自己做些什么。
骆慕从亦风嫁人起就时刻感受到每天的衰老,她送走了女儿,屋里只剩下她静静生活。多年的平淡生活已然让她淡漠,骆慕甚至会忘记白昼的存在,看着钟表上的时间她总会忘记这是哪一天。皱纹迟缓而坚决的漫上这个女人的脸,她过起了猫一样的生活。她的睡眠变得很少,总是在床上从半夜躺到天亮,不再翻书看,也不愿多看电视,总是习惯性的发呆,至多就是傍晚和附近的几户邻居打几张牌。逢年过节,屋里人气多些,她总能感觉到高天在门外驻足,她既不赶他走,也并不开门,只是由他去。有时门未关,高天进来看着骆慕在做家务,只是一声不吭的站立一旁,骆慕也不去看他,也不觉得奇怪。
他们这样彼此对峙,仿佛已经习惯太久,也仿佛他们从未离开,也像是两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高天第二任妻子给他生的孩子耗尽了他的精力,他变得愈发行动迟缓,到亦风单位去看她时也总是病恹恹的,亦风对父亲只是感到隔阂,但也尽职地关心他的生活,这是她的父亲,她幼年祈求的力量,她不能否认。
那时,乔苏的夜晚已经被叔婶乐此不疲的争吵大骂所占据,不自知的莫名情绪像病菌一样迅速在她的体内滋长,绵延至那些迂回梦境。堂妹乔羽的哭声在那边此起彼伏。有时她想,为什么自己的物资与叔婶的物资只是一墙之隔,现实生活仿佛在引领她去触及一个现实,去看清一个真相。
乔苏的叔叔乔延和婶婶陈影认识的时候,彼此还只是十七岁的少年。陈影那时家在农村,父母做零售商贩发了家,家里兄妹八人,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十三岁去城里念书,能说会道,懂得装扮自己。但及至她成了暴发户的女儿,户口迁到了城里,乔家才对她珍视起来。市井中的人大多如此,这一度让乔苏无比厌恶。但这是如此真实的生活,即使厌恶过,也愿意去探究。
乔延和陈影生于七十年代初期,长乔苏十八岁,宛然一个成人的年纪,便也跨越了一个日渐成熟的年代了。他们当年是混混沌沌的中学生,却也空虚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录像厅、旅馆的逼仄小屋、课堂上的白日梦……他们躁动的青春跌宕在空乏的时光罅隙中,像一尾缓慢逃遁的鱼,一溜烟跑掉,抓不住,但温度却长存于心。
而他们的故事,不完美的粗糙成乔苏心里的传统画面。
女生出现在男生班级门口,男生打倦了的脸昏黄的看着她,女生坦率却不乏随意的对他说:“我想和你谈恋爱。”男生困惑的看着她活跃走掉的背影,身后是一群聒噪哥们儿的起哄声,繁乱打击着他的大脑。
他是学校里的小混混,认识不少社会青年。打牌、游戏、舞厅、课上对着老师无奈的神情走神、谈过众多女友。但像她这样坦率的女生,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们顺理成章的恋爱,随后又住在了一起。她为他怀孕,吃打胎药,下体流出暗红的血块,疼痛难忍。他偷父亲的钱给她买昂贵的衣服,带着她一起出去“压马路”,和社会上那批朋友昏天暗地的玩乐,路上碰见父亲气得铁青的脸,若无其事的问候他。
他们奇迹般的结婚。结婚当天,女子已是二十五岁,男人安静的牵着她的手,走过送亲的车队,目光茫然。
双方的父母在他们婚前无可奈何的供给他们去省城读大专,花掉家里许多钱,他们最终没有一个家人理想的未来,依靠着家里,也算是安稳下来了。乔延和陈影名声不好,这座小城的居民彼此相处太久,这狭小的地方终究是藏不住秘密。
乔羽出生那天,乔母发病。这呢喃的记忆在乔苏和乔羽的记忆深处不断盘桓,在乔苏平稳而乏味的青春前期岁月里持续出现,似是有着某种约定,直至她写出了这些时光的情绪,她才恍然明白,果然是必然。但,再大的必然也是由于姻缘,乔苏的心志高远,乔知墨随遇而安的品性和为家庭时时奔波的努力是乔苏感受到的小城人的标志。
后来小姑结婚,家里在乔家老屋的地基上建新房,原先的老屋伴随着城市建设的需要被拆除,那条街的房子都是如此,过去建房的青色砖头裸露出来,乔苏看到,不禁一阵心悸。狭窄的小道彼时是泥泞不堪,此时已是宽阔水泥路,路旁栽满会开花的树,风一吹,总会有叶子闭合,不知道是不是含羞树。树在路面投下缕缕普鲁士蓝般的树荫,乔延一家在那时住在乔苏隔壁的临街楼房里。兄弟俩合盖房子,在这条街上很常见。
争吵声高高低低,吼叫,甚至大打出手。直至那天清晨乔苏清楚看到的那把刀。女人在男人脊背上砍下深的长沟,血溪缓缓流下,男人慌忙去楼下门诊缝合伤口,家里的女人衣冠不整,顶着一脸被乔延打出的淤青,惘然的独坐。小女儿睡眼惺忪,脸上残留着夜里吓哭的泪痕,那是一场嘹亮嚎哭的残迹。
乔苏凝视那把刀,昨夜的大闹依然不绝于耳。
乔苏整个青春前期的年月里一直对婚姻的忌恨和恐惧,也差不多是从这开始。这平凡的一家人,却有着背弃和淡漠,但每户人家中又何尝没有淡漠?只不过背弃总是被人忽视,强壮淡漠罢了。
后来乔苏去省城读高中,乔延和陈影才终于走到了尽头。
冗长的初三沉闷的如期而至。这一年,乔苏没有画画,一本正经的复习起文化课,但阅读仍旧是不能停止。周末学校附近的旧书店总是令人兴奋的开着,阳光活跃的在书店里雀跃,这是唯一清澈的时刻。书店是她和柳颜常去的地方。马也已经不是乔苏的同桌,这个男生端坐在讲台旁边的位置,很少发言,中等成绩,依旧如前,不时抬头扫视教室,目光也不在乔苏身上。乔苏依然会经常望着他的背影,但对于他始终保持着敏感的距离。
除却作文课,日子一直是无趣的。这所中学的每一个语文老师都知道她,那些广播站的稿子、学校橱窗里的作文和绘画,但老师们同样知道她的文章如此不同。乔苏沉默着,积聚着力量。她珍视柳颜,期待和她一同去举办让H名声大噪的比赛的那座城市,有些地方,原本没有什么奇异之处,只因为有了某种锲机和机遇,也就成了值得期待的梦幻地域。
柳颜是乔苏在小城唯一的朋友。唯一是乔苏断定的。徘徊在她周围的同学始终寥寥,而所谓的朋友,在乔苏看来。更是基本没有,当然,柳颜除外。但乔苏不知道,她和柳颜是真正的朋友吗?直到乔苏去省城念书后,她才肯定,柳颜和她是朋友,是能够期许的最好的朋友。
乔苏很少认真听过一堂课,对于不感兴趣的东西她自小就很难亲近,即使她强迫自己也还是泄气的发现自己做不到。课上和柳颜传着写不完的纸条,讨论H的新书和一些死去多年的小说家的小说,甚至家庭、人生。但那时这两个女孩,还不知道彼此走上的将是怎样的一条不同的道路,而乔苏终究能够分得开过去跟现在,柳颜却总是时时游走于过去,倦怠现在。她知晓自己的弱点,但同样的乔苏也知道自己也终究比不上柳颜的社会实践,她对不喜欢的所有都无法做好,但柳颜却并不是全部都做不好。
那时的他们彼此坚信可以一直书写,然后一起去参加让H声名大噪的那个比赛,当这个神话还在神话着的时候,他们如此坚定的相信着。
中考临近的日子里,乔苏一直恍恍的看天,这样的成绩连小城最烂的高中也考不上,她最终决定以特长生身份去考小城一所中学的美术班。这段生活极其乏味,乏味的像手上的汗液黏住衣服,但你还不能蜕去衣服的包裹。她不可能为自己不喜欢的事情付出,这是与生俱来的强烈排斥,连她自己也不能强制自己去做。
乔知墨把一张招生简章递给乔苏的时候,她并不知道她的人生会有什么改变。只是知道自己要去省城考一所美术中学。
接下来的日子异常程序化,备考,踏上长途汽车奔赴考场。成绩下达,美术成绩理所当然的优秀,但文化分太低,美术成绩在考试中属于加分项目,占大头的还是文化课。算下来,还要交两万的高价。家里自然拿了这笔钱,暑假最热的那段时间,乔苏知道自己要离开了。为这一天,她似乎期待太久。但这是真正的离开吗?她这时还完全不知道。
八月的一天,她和柳颜约好出去,小城的夏日阳光贪婪的攫取她们体内的水分,路边的法国梧桐制造出没有创意的阴凉。柳颜只是轻声问:“你喜欢画画吗?”
“喜欢。”三年之后,连乔苏自己都惊讶于当年果断的回答。真的喜欢吗?好像是的,又好像太牵强。她渴求着属于自己的世界,需要纯粹的表达。
直到乔苏在那个陌生城市的街道上感受到文字不停撞击她的大脑时,她突然发现自己需要的世界,而自己长久以来不明晰的,连同她未曾真正了解的混沌未来,终于一点点撕开了自己的面纱。
那天下午,阳光炙热。她们平静的交谈,时而沉默良久。柳颜也差不多在那一刻明白,她们处在一个交叉口上,马上就要擦身而过。而她们走上的,又将是怎样的一条不同的路?
柳颜要去这座小城的上级市读五年制大专,专业是英文教育。她们无一例外在专业的选择上偏离了文学。乔苏不知道,她们的未来会怎样,那突然太遥远却又近在咫尺,仿佛嗅到了渺远细微的味道,却又总是触及不到。
乔苏坐上这座城八月的第一趟长途汽车,将这座城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柳颜从初中开始就一直对乔苏重复这句北岛《回答》里的诗句,只是现在乔苏把她带离,从此远离了那个小城,看着这里的人民安然的神情,急切而坦然的离开了。
她的青春前期差不多在这时结束,而她的未来也真正在这时埋下了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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