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媒人送来帖子，迎娶小凤的日子定在腊月二十五。

　　娘接到帖子那一刻猛地一激灵。腊月二十五，离现在不到一个月了，养了二十七年的女儿，整天像个树桩一样竖在面前，不觉得什么，甚至为她操心为她烦，可一旦要嫁人成为别人家的人，心里竟一下子空落落的，横竖不是个滋味。。以前，小凤没找下婆家时，娘那个心急呀，恨不能到街上随便拉一个人来做女婿，见了街坊邻居、亲戚朋友，总也忘不了托付人家帮忙多留心，要是遇见合适的小伙子，不管山里川里，家里厚实贫弱，只要年龄相当，人老实，就烦请帮忙给递个话，让领过来瞧瞧。小凤一见娘跟人提说她的婚事，又羞又气，急得直跺脚。娘呀娘，你简直老糊涂了，哪里见过你这样见人干咋呼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家有个老闺女呀，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再说我长的不算多丑，又不缺胳膊少腿的，那些男的没找我是他眼里没水，命里没福气。即便我真的嫁不出去，在家里我没有吃一天闲饭，家里地里的话哪一样不是我一手操持着，是耽误了春种还是耽误了秋收？爹腿脚不好，娘眼睛又不清楚，两个哥哥常年不在家，可柜子里的粮食总是吃不完，园子里的白菜萝卜比谁家都长得旺势。说实话，要不是怕别人嚼舌根子说话难听，我还真的不愿出这个门，守着爹娘过一辈子。女孩子不出嫁又咋了，难道不活人了，又不是做下了丢人现眼的事。

　　娘愣怔了一会儿，立马清醒过来，赶紧招呼媒人坐下，泡茶倒水，托人到后街找她爹赶紧回来，告诉他家里来了贵客了。又喊叫屋下首的小翠去喊小翠回来。紧接着，自己从鸡窝里捧了六个鸡蛋，要给媒人煮荷包蛋吃。媒人见娘手里捧着鸡蛋，扯着嗓子不叫娘往灶上去，说把鸡蛋留着给娃吃，咱们老坷碴子吃啥都长劲，却干说不见起身阻挡。娘知道人家挡你是礼性，当不的真，于是一边往灶房走一边说，她姨这是说啥话呀，娃吃的难道咱们吃不得，要不是为娃的事，你能放下地里的活路上我的门，煮两个鸡蛋算个啥呦，等娃过了门，开了年娃还要专门上门谢你呢。媒人见娘执意要给她煮鸡蛋，也从堂屋跟过来，来到灶房坐在灶前准备烧火。娘见状赶紧来拉媒人起来，说灶口茅草火燎的，到处都是灰蓬蓬的，脏死了，你坐着喝茶别动，煮个鸡蛋又不费啥劲，我一个人就应付了。媒人却任娘怎么拉就是不挪窝，对娘说，你不要把我客人对待，你这样我反而不自在了，你要是再客气我连鸡蛋也不吃了，我走呀，好生的一个灶前一个灶后，趁她们父子没在跟前，我们姊妹两清清净净说会儿话。娘见媒人这样说，手里没再拉扯，嘴里还不停地说，你看这是的，你看这是的，咋能劳你烧火呢，一脸歉疚的表情。

　　媒人说，好她大姐呀，妹子我实话跟你说，我都不好意思来见你了。虽说日子是男方定下的，按理我应该事先跟你通个气，好叫你和她爹有个思想准备，商量商量，要是觉得不合适，咱还能有个活动的余地。可是我原先也是给蒙在鼓里的，直到昨儿良娃才把我接到他家去，说起送帖子的事，说请阴阳先生看了的，腊月二十五是黄道节日，大吉大利，而且今天更是好日子，帖子得无论如何趁今天送过来。她姐呀，你说我做的是啥媒呀，今儿来送帖子我的脸骚的慌，真的不好意思见你老大姐的面了。可是呢，喝了人家的保媒酒就得替人家跑这个路，谁叫我揽下这差使呢，也只有磨着老脸来了。也不知道他良娃是咋想的，即便双方年龄不小了，急着往回结也不急在这一时呀。我看别看他已是三十冒头的人了，还是没经过世事，不知道人情世故。她姐呀，你心里要是有啥不踏实的，你就当着面骂我，是我没把媒做好，不过你也要看在两个小辈子的面上。只要人家小两口以后过得和和美美的，我们又争个啥子。咱们当父母的，生儿养女，不都是指望他们的日子过的好么。她姐呀，你说我说的是不是。以后良娃就是你的亲儿子，家里有啥子重活路，不管是地里的坡上的，只管派人去叫，他良娃要是敢吭哧一声，我就替你打断他的腿。媒人说这儿，忍不住扑哧一下笑了声来，说，你看我说的是啥呀，人家良娃是你的亲女婿，和亲儿子一个样，你心痛都来不及，哪儿咋轮到我来指教哇。

　　娘赶紧说，她姨呀你可别这么说，良娃和小凤能结成一对，还不是你在中间穿针引线撮合成的，没有你哪有她们的好姻缘呀，小凤从小都是叫我惯坏了，性子焦，脾气暴，不过没有坏心，她要是有啥子不对的地方，你该说的说，该打的打，我生的娃我知道。只要他们能顺顺畅畅的，我又圪蹴个啥呀，我早就盼这一天了。小凤早一天过门我也早一天少操心，我也操心不了。

　　听了娘的话，媒人的一颗心总算放进肚里了。在来小凤家之前，媒人心里就没底，都说街道人心思多，礼性多，要是哪一点做的不妥帖都会闹得天翻地覆的。按风俗，结婚帖子一旦送到女方家里，就不能更改了，要是更改就说明女方是寻岔子悔婚销。因此，一般为了妥帖的起见，不给女方留下寻事的把柄，都是事先由媒人把结婚的日子悄悄透露给女方，征询女方的意见，女方要是没意见男方才正式下帖子。可是良娃请人看日子就没跟媒人说，临时临尾了才找她来送帖子，这不是寻着出事么。幸好你良娃遇到一房好亲戚，不跟你计较，不然的话，有你好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