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心的抒情

焚心的抒情

　　请允许我在地图上穿越祖国的五湖四海

　　为我的祖先写下马不停蹄的诗篇

　　请允许我升起所有的犬马

　　为我暮色中水边的小镇祈福

　　金色的麦子闪耀

　　体内岩浆般的热血沸腾

　　我是农民的后代，我的祖先是

　　大地上勤劳的耕作者

　　东方，南方，西方，北方

　　他们都有一亩三分地

　　他们都有本分的孩子，都有一座属于自己的

　　黑色的低矮的坟墓

　　我所知道的旧事有很多

　　它们或许平凡，但经我杜撰后的

　　故事有着汗水般饱满的色泽

　　我把历史画成一个框架，把所有知道的

　　人物放进里面，祖父母，曾祖父母，曾曾……父母

　　像把手里的火把扔掉

　　像让手里的火把点燃

　　我血脉里不太确定的根源

　　我的外曾祖母是沪上美丽的女子

　　因为吸食鸦片的丈夫，她被迫卖到了

　　丹阳-------他们都说那是被称做

　　“没落的贵族”的一座小城

　　那个迎娶她的男人是我的外曾祖父，他是个小皮匠

　　他沉默，他卑微，在寂静的夜里凝视他鲜美的女神

　　我的外婆是苦涩的果实，她迟早是要饱受磨难的

　　于是在那个饥寒交迫的年代，那个重男轻女的封建社会

　　她上演了她母亲当年的一幕

　　我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滚落了炙烫的泪水

　　她被卖到了农村，成了七八岁的看牛的孩子

　　从江南人口中的“江北”来到了还没富裕的江南

　　从城市来到了黑色的大地

　　她的名字她的姓氏全是假的，都是不知情的人杜撰的

　　他们把她的血脉割断，把她留在江南的小镇，却

　　被人欺压，因为他们都说，她是江北的种，这是

　　一生的烙印，无法磨灭

　　今天，我站在地图上，仰望苍穹，站在长江的最奔腾处，前瞻后顾

　　外婆，我注定要再为你心碎一次

　　今天，我爱上了北方的人，我们彼此爱慕，我们在土地里

　　欢声笑语，自由平等，或者背诵诗歌

　　外婆，你这南方的人，为什么还被无知的愚昧的所谓“江南”的

　　也同样埋在地下的灵魂曾经千回百转地耻笑

　　让我杀了这一江的水，让我杀了心里的怒气或者哭成两江的水

　　我不知道我的父辈，我知道我出生的那年，有些人

　　已经过早地凋零

　　我和我的外婆最亲，她会讲她的身世

　　讲风沙里朝觐过的向北的故土

　　我会静静地听，眼里仿佛抖落了她天堂里所有经年的尘土

　　她说，我是个懂事的孩子

　　她不说，她是个一辈子都无法知道

　　自己血脉的孤独的人

　　她不说，她只留在江南最后的福地生儿育女，慢慢衰老

　　她说她高兴，子孙满堂，对她如此孝顺

　　在我们所有忠诚的赤子磕长头，在她

　　坟墓前哀思沉痛的时候，她终于

　　不说了，轻轻地，但我洞悉了所有

　　灌注进夕阳里的沉重的影子

　　我的小镇，有着众多的子民

　　东方，南方，西方，北方

　　在它四面开放，在它周围簇拥

　　我和别人说起的时候总是显露出了卑微

　　这是个经济上不太富裕的地方，地理特殊

　　苏州不远，无锡不远，苏州很远，无锡亦很远

　　但是，有谁知道，我天堂里最美的风景源于何处？

　　有谁知道我穿行的黑色的发丝垂荡在哪度经纬？

　　有谁知道我手里的凌乱的诗歌想落地却依旧紧握的信念为什么

　　如此顽固？如此不甘腐朽？

　　你去问我的小镇吧，这座卑微得让太多人出走的镇子

　　让我的先辈饱受饥饿却依旧面朝黄土背朝天

　　用汗水交换雨水

　　用泪水交换粮食的

　　寂寞的偏远的镇子

　　我是小镇的后人

　　我是唯一站出来，内心沸腾却

　　安静端坐，不耕田，不施肥，常

　　站在一群裸麦地里沉思的农民

　　我是农民的后代

　　我不种地，我常在诗歌里歌颂我的

　　土地，那些望去高低不平的

　　坟墓，诗歌里开出的墓志铭。